最强系列(哀川润的失败)

作者：西尾维新

第一卷 人类最强的初恋 人类最强的初恋1－5

轻小说文库注：该卷目前只有第一篇《人类最强的初恋》翻译，第二篇《人类最强的失恋》暂无翻译

网译版 转自 微博

翻译：苒昀（weibo.com/ransura）

校对：零崎叶识（weibo.com/u/1857612061）（1-14）

1

最近没有在工作啊。这样觉察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承包人的劳动环境陷入了连我都已经没招了的走投无路的现状里。因为嫌麻烦没有严密记录过，所以当然嘛没法准确地说，但是看来这差不多一年里我都没有接到新的委托了——虽然好像是很丢人的借口，没耐心的我曾经同时接下多个长期委托，各种善后工作紧追上来，所以不知不觉间工作量全体减少了却没发觉。真是愚蠢。还觉得自己是和往常一样兴致勃勃地勤快干着最喜欢的劳动，实际上看来在去年年中以来，飘向我的委托就只是一个劲儿减少，所以自己都觉得笨蛋一样了。虽为时已晚，注意到这图表的时候，还是有点好笑。不是该笑的时候啊，作为一个社会人。但是这种情况下如果会好好反省的话，我就不是我了——我完全不觉得原因出在自己身上。我才没错呢。虽然应该是干了那么久承包人工作第一次遭遇到的异常事态，但是我完全不觉得这种光景是因为我工作状态不佳、我的评价下降了之类的原因。一点都没有反省的样子！实际上，经历各种事总算处理掉的诸多（最后的）工作也应该是完美地完成了的——啊嘛，虽然有几件是棘手点搞出了种种大骚动之类的啦，从大概一半的顾客那里收到了“已经受够哀川润了”这种犒劳的话语，不过那些都是小事——平时也是这样了。那这样一来，这状况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为什么突然我就没工作了？也不可能突然世界变和平了。

“并不是什么费解的事，朋友。你太强大了啊——人类最强。”

这种时候变得可以依赖的石丸小呗——反正肯定是知道什么吧。不如说，实际上我是带着“肯定是这家伙和往常一样又给我开了什么玩笑”的强烈怀疑打了电话过去的，于是小呗就像在说“终于觉察到了吗”一般，非常愉快地回答了。

“也就是说，向你进行工作委托变成‘禁手’了啊——这样的同盟在各处结成了。可以说是绅士协定吗……真是十全呢。”

绅士协定？什么啊那是，开玩笑嘛。哪里是绅士了。排斥我什么的，那不就只是一群无聊胆小鬼混在一起而已嘛——我把想到的原原本本说出来之后，

“嗯嗯，虽然你这样觉得也是没有办法的——在善良的我看来，这里只能偏袒他们了。”

因为很可怜啊。小呗说着心里根本没有这么想的话——把想到的事情原原本本说出口是我的坏习惯，而平静地说出心里没有想的事情就是小呗的坏习惯，嘛，也就是那样的我们，才会有这么长久的交际吧。

“胆小鬼。虽然你这么称呼他们，但他们也是，把与你结成同伴判断为卑鄙者的行为呢——嘛，就像是小孩子吵架出来了一个大人一样啊。这还算是比较客气的比喻了。”

太强大了——这句话看来是这个意思。虽然是整理一下思路就能明白的事，但那同时也是不想明白的事啊。只觉得到底在说什么笨蛋。

“因为你不明白弱者的心情呢——那也是十全。那才是你啊，朋友（Dear Friend）。”

小呗笑了。讨厌的家伙啊。这个大盗贼，感觉最近性格磨练得越来越恶劣了——到底磨练了什么啊你。作为朋友总有一天要痛斥一番，虽这么想着，但这不是作为一个处于窘境的职业人现在该干的吧。那些事就先放在一边，刚才小呗说的“他们”到底包含了多少人数呢？也就是，偏偏就是排斥我欺负我的家伙们，到底上升至了什么规模。至少，就两三个组织结了协定还不会让我变成零工作。不如说反作用下，会演变成从他们的对抗组织来的委托急速增加的状态啊。看来有相当多数量的组织对我（竟然对我！）露出了尖牙，那么，“我的人生是不是突入了只能说让人内心兴奋的序列阶段里”的期待倒是积攒了起来。但是，这在之后回想起来仅仅是希望性的观测罢了。

“是全员啊，朋友。”

哈？

“所以说，全员。十全地全员——十全员啊。不，像我这种例外的家伙世上也还有，说全员可能有点过——但是，无论在表里哪一边，主要的组织或者机关，团体或者集团，财阀和血族……等人，都可以综合包含在‘他们’的范围里面哦。”

也就是说整个世界，对你挥舞了白色的叛旗——小呗说。这是这个性格恶劣的女人来说少有的、对我客气的说辞。事实上，明明说我被整个世界讨厌了更准确。但是全员啊……被从世界上排斥还真是。唉？这种事可能吗？欺负的尺度太大了吧。“对啊。就算是现在灭绝了的零崎一贼，也没有如此被排斥哦——虽然不排斥的那些大都是害怕站在零崎一贼敌对一方的集团，但是像这样子站在同伴一方都害怕的情况是没有的呢。不，害怕的说法有语病吗……说是害怕你，不如说是崇敬你呢。肯定也有不敢劳烦向你进行工作委托的心理吧——十全上。”

就会说些随意的话。没法继续客气下去的家伙啊。不过，虽然从口气上小呗没有参加那个绅士协定，但是像她这种例外的家伙基本上是我的商业敌人，看起来都不能帮助打破现状。不如说我陷入这种事实上的无业状态里最开心的，就是小呗这帮例外人物。这种旺季应该很少有哟。所以，在这边不主动提到之前，他们绝对都不会告知我那个绅士协定的——真是的，都是些不值得交的朋友啊。这时候让我说句逞强的话吧，嗯，我都高兴起来了。

“所以说不用逞强你也是最强啦——先说好，我们也很困扰的哦？因为你这种JOKER的存在某种程度上维持了世界的秩序啊。仅仅存在着，就是保护了我们这种独行的人。要是不存在了的话……这一年里被组织吞并的独行者，绝对不在少数啊。”

不存在什么的，别说得好像人消失了一样啊。这么想了，然后说了。但是关于被对待的方式，现实上如今我就是那样的情况吧——存在着却不存在，变得像透明人一样了吧。对待为社会上的“不存在”的话……总觉得，胆小啊卑鄙啊，虽然比起用那些话来表现，清楚地说成阴暗更加恰当，不过搞到这么大规模也只能感叹了。普通地觉得很厉害。竟然能在不被我注意到的情况下结成了那么大的同盟。这样子的话，长期拖住我的工作里面有几个就是为了掩盖那种事的假象的可能性也有了——那么没说出“受够了”的顾客就很可疑了。“你没事吧”，我暂且担心了一下小呗。多温柔啊。

“嘛，我还是老样子，飘飘然干着活啊。不用担心。”

小呗给了那样的回答。这家伙的情况下，是老样子还是不是老样子都会用老样子的回答吧，完全没法相信。因为把相信朋友作为信条的我都这样觉得了，程度真的很厉害——虽然就是喜欢她那种地方啊。这种事就是迷上的一方会输掉。

“话说回来你呢，担心自己会比较好哦，朋友——不如说，该认真考虑一下今后的安生之计更好吧？”

安生之计？

“在我看来啊，人类最强。这次对你的阵势是不会崩溃的呢——因为首脑等级的勾结。当然，你要是有那个对高级首脑会议进行特攻的心、不必多说地大闹一番，就会发生点变化吧……”

我对此进行“把人家想成什么了啊”的吐槽之后，得到了“哀川润啊”的回答——答案正确。嘛，可能会干倒是可能。但是我并没有小呗想象中那么耿直，虽然确实，那样干的话状况会发生变化，但我知道那会是被称为恶化的变化。不如说绅士协定的首脑阵营正是期待变成那样……之类的深刻见解都能得出来。想得太扭曲了吗？唔嗯，被欺负后我性格变坏了啊——这样的话就不能责怪小呗的恶劣性格了。话说安生之计又是？

“所以说，我在给朋友提出‘考虑一下准备引退了怎么样’的忠告啊——失礼了，引退这词不好呢。换成勇退吧。”

说什么不都一样嘛。又不是某个戏言使——无论用多么丰富的辞藻装饰，行为本质上的意义变不了吧。但是很意外地，我没有生气——对小呗来说这是很意外的，对我来说更意外。引退。勇退。怎么说都好，明明我有着被谁那样劝了都有可能当场痛殴对方的性格，却令人惊讶地冷静着，听下了那些话。嘛，虽然要痛殴电话筒对面的人，就算是我在物理上也没法做到，不过怒骂一通之类的倒是可能啊——天下的哀川润大人处事也终于变得圆滑了吗？那还真是打击人的事实。自己对自己失望了。

“不是啦，所以啊，那就是变强了吧——对你来说，一开始明明看作是长年好对手而交锋至今的我，现在都已经不是问题了。虽然是悲伤的事情……但是，你自己也早就明白总有一天会变成这样的吧？”

那真是太抬举了。对我而言，这种状况是完全预料之外，而且连想象都没有过的事啊。模模糊糊地，我这人还以为承包人这行当可以永远干下去呢。这种意义上可以说是缺乏危机感吧……风险管理失败。

“‘已经没有必要抱有危机感了’，是我的话就如此往好的方面判断了呢……不，就算在现在这种状况下，对你来说都不是很大的困扰吧。”

不不不，困扰着啊……真的困扰着呢。

“推荐引退是因为，在我看来你打出承包人名号的时期已经就要结束了——是自己退了，还是就这样没办法地被逼到退阵。作为友人我期待你有贤明的判断呢——晚节不保的哀川润什么的，可不想看见。”

那种事，我才是最不想看到的——这样想的反面，做出贤明判断的哀川润也同样不想见到啊。就是干着不合常理的事才是我吧。这样一来，在知道状况会恶化的前提下却向全世界发战书好像也很有趣呢。

“虽然说着‘好像很有趣’……却不像觉得有趣的样子呢，朋友。”

这个指正真是让人不甘心，不过确实——我的情绪完全没上去。やる气（干劲）的“や”字都出不来……也看不到“る”字和“气”字。话说，不如说反过来，一想到要站到世界的敌人一方去那种念头之后，我情绪就瞬间下去了。倒是作为那个期待世界结束的混蛋父亲的马前卒的萝莉时代更加精力充沛呢。

“那是当然的吧。虽然刚才比喻成‘小孩子的吵架里出现了一个大人’——不过你不是那种和小孩子吵架有激情的性格吧。”

说是小孩子不如说是婴儿呢，小呗说。什么都乱讲。好像把人家当作哥斯拉一样。但是小呗没在意我的不满继续说道，

“就算这么说，你也不是能够安抚哭着撒娇的婴儿的性格呢——嘛，所以说是将死（将棋术语）啦。”

将死（诘みtsumi）？虽然一瞬间错听成了“罪（tsumi）”……也就是在人生的棋盘上，我被置于死地了吗？虽然不讨厌输，但是明明不记得有战斗过却不知什么时候就败北了，有点不能接受啊。

“真是什么都不明白呐，朋友。被将死的是世界啊。虽然你非常放水地与之游玩，不过世界也终于要倾尽棋子了——世界向你投降了。绅士协定呀、同盟呀之类的说了很多……但是不耍帅据实说的话，和你对战世界是完全败北了。胜利的是你。”

怎么样都好，那种东西。胜了还是败了都不好玩的话不就一样了吗。啊啊，真无趣。生存的动力直线下降了。要不要自杀呢。

“自杀。那真是好想法啊。因为现在能匹敌你的人就只有你自己了——但是，就算是你，也肯定没法打倒你自己的吧。”

虽然能被这么说很光荣，不过是朋友的话就马上阻止啊。即使实际上连笑话都算不上。那个哀川润被欺负之后自杀了什么的……在我看来可是能大爆笑的。但是自杀要怎么做呢？找不到方向。怎么样才能死啊，我。

“嘛，玩笑就先这样吧……朋友。总之，从四岁的时候一直奔跑过来的你的人生在这里要暂时停止了。幕间休息。也不是在金钱上不自由吧，引退什么的，嘛再好好想想就好……你也停下来一回，回顾一下至今为止的事，不也很好嘛？”

小呗把通话那样子结束了。这种状况下都想在朋友面前卖弄虚荣的我，没法说出因为完全没料到会变成这么窘迫的work life balance，所以最近刚散了一点财，现在我的个人资产只有口袋里的一千二百元这种事。不妙啊。

2

但是实际上钱不是问题。从有钱和没钱都是累赘这层意义上，两者是差不多的。所以现在我处在无偿的情况下也会接下工作的自暴自弃心态，但是没有委托的话也就没法如愿了。虽然顺从小呗的劝说更加不可能，不过暂时停止就是暂时停止。没有委托就无法行动是我那么多弱点里面的最大弱点。今次就是彻底地被抓住了那一点。真是彻底。这种时候就只能躺倒不干啊——我登上现在住处的屋顶，呈大字躺下。顺带一提我现在的住处是东京天空树（墨田塔）——擅自地住在了这个名胜里。虽然是因为最后一个工作的情况不得不暂时驻扎在东京，但是在我才住下不久，市民们就都从东京撤退了。总撤退。因为非常厉害的甜甜圈现象（城市人口向乡村迁移的现象）而成为了话题，所以没有说明的必要了，我自己虽然不知道详细，但好像是国家发出了避难命令。我是战争之类的东西嘛。现在回想起来，如果我好好考虑过这一点或许早就觉察到了绅士协定的存在，但是我那么多弱点里面的最大弱点之后的弱点，就是没有好好考虑问题。……对这种到处都是弱点的家伙，世界到底在怕什么啊。总之，难得能够住在人口密度小到极限的东京里面就在最显眼的地方吧，所以我选择了天空树作为驻地。工作也都完成了，不准备准备走人的话东京的城市机能就要死掉了……但是一想到下次去到的地方也会是差不多的状况，自然地就懒得动弹了。宅在无人山里面吗？还是寄身到伊梨亚的无人岛去呢？这才真的像是引退了啊。总之今晚先在这边过吧，这么说着我抬头看着东京浑浊的星空——作为固定句式说了“浑浊的星空”这种坏话，不过有我这样的视力看过去完全就是满天繁星。

“不管干什么最好都安分一段时间比较好哟。现在的你做什么都会引起骚动的。”

只有从小呗那里得来的情报显然缺乏可信度，所以那之后我暂且又向各方朋友进行了确认，然后大家异口同声地给出了那样子的建议。虽然推荐引退的没神经的家伙只有小呗，但并不是没人委婉地催促我隐居——对于提不起骂人情绪的自己的反应，已经完全不意外了。

“如果润小姐正在烦恼，可以的话还是很想出一份力的……但是什么事都没有的话，就什么也做不了。”

对我这样说的是现在早就成为大人物的京都府警官佐佐沙咲——对属于组织，也就是存在与绅士协定中的那个女人来说，这是些许越界、充满友情的台词，但是也残酷地说出了我现在所处的情况。嘛也对啊。从外人看来现在的我，就和以第一名跑完了超级马拉松的家伙还说跑得不够要成倍加长距离在找茬一样——普通来说不会把这样的事情称之为在烦恼啊。就是在说好了啦休息去，自制一点吧。自制啊。比自杀还不知道要怎么办呢。虽然这么说还是没办法了。没有工作，那做什么才好啊。人类做什么才算是休息了啊？像这样躺在天空树的屋顶上，就算是在休息了吗？但是对我来说睡觉就像是为了明天的工作一样的事。叫我从今以后没有任何目的地睡觉？……虽然觉得自己有专注于工作的专家气质，但从不知道我是那么重度的工作狂。该说是失去了才懂得的幸福吗……早知道这样，就该干活的时候放多点水了？这么说来，也有人提议把它想成是神给的休假，应该去做些因为至今为止忙于工作而没有做过的事……但是神也真是的，要给的话，比起休假干脆给我工作更好嘛。就算如此我还是没有任何行动在这里躺着——十年前的话肯定毫不迷茫地拿某些事某些人撒气了吧——原因就和小呗说的一样，或许我真的早就预见到了这一天会来临。在无意识中明白——人类最强的终点就是脱离人类。虽然听起来是在开玩笑，不过谁也没有在开玩笑吧。是非常认真的事情吧。对我来说挺冲击的是，像小呗那种类型的——也就是，完全不把“强大”呀“巨大”呀这种程度的东西放在眼里，不如说对之嗤之以鼻家伙们，都对这次的事件是“没有办法的事”表示接受。怎么说呢，所以才会觉得都已经不是那种程度的事了……也有了修行的价值呢。基本上，正是因为被赞扬、被承认，所以会想说点谦虚的话，不过又不是双六游戏，走完了人类之路的家伙要怎么办啊？远离世俗、装着伟大的样子，仅仅看着大家快乐地游戏就可以了吗？怎么会有那样的拷问哟，可没有比我更俗的俗物了啊。到底是什么惩罚。做些因为至今为止忙于工作而没有做过的事……虽然这么说，瞬间也想不到什么。没有做过的事对我来说，大都是不想干的事。乞求饶命之类的？

“恋情不是吗？”

是谁这么说来着。因为听起来太蠢了所以忘记是谁说的了——但是加油回想的话，对了对了，我确实是这样回答的？抓着我这种最喜欢人类的家伙你在说什么啊，把我误解成女子中学生什么的了吗，爱你哦呆子，之类之类的——这么说来，我用词有点乱啊。或许是觉得有点不爽了。

“不不不，润小姐可能确实是很喜欢人类、爱着人类……虽然不觉得你会像女子中学生那样纯真，但是，我更不觉得专心工作至今的你有过什么好的恋情经验。”

听了这些之后，我只有，…………，这种，什么也不能说的心情了。词穷了？没法反驳？不，果然只是单纯地觉得很愚蠢而已。对妙龄的女性说没有恋爱经验什么的，真是，失礼的家伙啊。到底是谁来着？

“所以说不是恋爱，是恋啊。”（日语词典里面：[恋]是一个人做的事，[恋爱]是两个人做的事）

强迫自己回想起来的记忆中有谁这么絮叨过——不过嘛，被劝说到这个地步了的话，也不是不能明白。老实地说，我基本上没有少女时代那种东西——懂事的时候就被当作三个父亲的劳动力来驱使了。说起来，像是从那时候就开始干承包人了一样——就算小呗说的四岁开始什么的有点夸张，可我确实就如没有经历孩童时代就到达了现今一般。或者是，保持着孩子的样子成为了大人的感觉——吗。最近屡屡看着比自己小的家伙们也渐渐成为大人了。不是说我一直没有丢失童心，而是只有童心。这么一考虑就觉得无聊了。因为威名远镇的大家竟然惧怕着我这种孩子一般的家伙而结成同党，然后决定无视我。无论是隶属于组织还是独行一匹狼，难得我被孤立了，就没有一个人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有胆量潜入无人东京都来吗？现在我可是感觉特别给他们下手轻一点也可以哦。虽然没有详细打听过那种恶心协定的内容，不过推测来看只是禁止向我进行工作的委托，而没说禁止向我挑战吧？反击啊复仇啊之类……就算没有那种因缘，比如想用这次机会扬名什么的，明明挑战动机要多少有多少——这么想着，我觉察到了这些那些情况都不会发生的理由。当然，没有和我进行胜负的自信这种根本性的原因也有，不过这之前，在这种状况下把我打倒，这种状况下战胜我，对于职业玩家来说是绝对想要回避的。因为，战胜现在的我，也就是和我交换立场的意思嘛。工作、还有与世界的联系全部消失，对谁来说都很痛苦吧。总觉得这样一想，因为包庇被欺负的孩子自己也可能会被欺负，所以现在就静观其变的家伙们也挺多吧。我建立着“好好利用那种家伙们的话，或许可以打破现状”……之类的计划，最后放弃了。虽然像这样继续思考下去的话，可能会想到什么妙招，不过这就是我敷衍了事的地方，总觉得太愚蠢且什么都无所谓了。我产生了“为什么为了和这种软弱的世界接触我要被动地行动啊”这种心情。没耐心呢，我还真是。但是这么没耐心的家伙，至今为止，暂且就算勉勉强强也能计划好事态的解决，这一点已经算是一种奇迹了……只是，可能是反作用吧，我在这时候第一次直面了“引退”这个词。虽然也有从极端到极端的感觉……的确是该退出的时候了吗。对我来说，我理所当然是我，所以虽然没有认真考虑过，不过我明白现在的哀川润正处于全盛时期这种事。在全盛时期引退很有少年漫画最终回的感觉，确实有点帅……这样一来，召集朋友开一个盛大的引退仪式也不坏吧。但是另一方面，明天的我比今天的我更处于全盛时期这件事，我也是明白的。最终回什么的就包在人类最终的真心身上，而我觉得自己一直都是未完成的大作。也因此是最强……那么这时候表明要引退，果然还是觉得拖泥带水啊。有种中途放弃的感觉——结果只是兜了个圈子吗。像这样一个人磨磨蹭蹭地烦恼就是最大限度了么。嘛，今天就先这样睡觉才是最好的吧。到明天早上，或许出乎意料地就全部解决了——之类的，我一边乐观或者该说敷衍地考虑，一边闭上了眼睛。

“润。你可能比谁都强大——可能总有一天真的达到人类最强。但是，就算那样也不用担心——你的人生是和无趣无缘的。就算再怎么出错，让你会有厌烦活着的时候——那种时候为了不让你觉得无趣，命运的指示就会降下吧。”

大概是这种，过去谁说的话成为了根据——所以那家伙才害怕我觉得无聊，觉得闲吧？因为那种事态的到来，等同于谁也没见过的麻烦的到来——

“——————————————————————————————————————————————————————————————！”

这时候，也就是我闭上眼睛，一瞬间入睡——身体机能的大半处于停止状态的时候，听到了轰鸣。不，不是轰鸣，说成爆音或许更正确。把鼓膜刺破一样的声音。对，一开始听到的是声音——但是这真的很奇怪。比如说烟花或者雷电——因为比起声音，光的传播速度更快，最先到达的是声音就违反物理法则了。虽然我并没有认真地学习过这类知识，但是比起声音光的速度更快，这是常识吧——不过能够考虑这些也是后面的事情了。在真实时间里，我只是，忍受着不知为何被那种传遍各处的爆音从上方压迫全身的感觉。声音也就是波，所以也和风类似，把我保持着大字一样贴在了天空树上。感觉麻麻的。一直一直持续。夸张地说，就像要连同整个世界树一起被压扁成平面一样——啊啊，所以说是夸张地说啊，这种表现。那之后我真的连同世界树被压扁，不过就不是因为声音了。

“——————————————————————————————————————————————————————————————！”

大音量的压力。从正上方的发射方向源，当然让我联想到了战斗的开始。就像刚才思考的那样，我觉得这是因为 把现在我被孤立看作捕获我机会的冒失鬼 策划了什么。觉得是出现了一个敢于无视“结果会和我交换立场”这种风险进行进攻的、有气概的家伙。Yahoo！！什么，是谁，是过去的某个音使吗？不，那家伙已经不在了……嘛谁都好啦，只要能对战的话。我像那种感觉简单地摆好架势，不过这是个大错误。非常遗憾，会像过去那个音使所做的一样，对现在的我进行进攻的家伙并不存在——这个爆音并不是攻击。但是也不能说是警告音吧，不过结果上来说它确实完成了那种使命。不管怎么样，我“为了迎击摆好架势”这种意识的转换被结束了——当然是完全睡着状态的话，我的防御力就会下降几成吧。所以这个爆音作为闹钟是优秀的。不过嘛，比起说成闹钟，我还是想说成警告音。对于下一个阶段到来的警报。实际上，虽然爆音持续的时间在我的体感下是一个挺长的跨度，但是如果用数秒来表示可能就一点不长了。到后来我该打听一下的。总之，声音的接下来是光。和刚才说的一样——虽然比起光，声音先到了，但是，追上来之后，光就比声音更加强力了。那是强烈的光芒。而且从正上方而来——不过，那强烈的光太过强烈，根本没法知道到底什么在发光。是一种在最近的距离被金属卤化物水银灯晒着的感觉，令人不快程度的耀眼。就如同夜空里突然出现了太阳——虽然不久我就能知道这个比喻实际上比想象中接近真实，不过现在还只是因为强烈的光芒而反射性地闭上眼睛。像是光把声音吹飞了一般，不知何时那个爆音消失了。我本想说是被其恩惠照耀，但那已经是不管闭没闭上眼都有可能失明的程度的光量了。可恶。就算这么说，这种时候闭上眼睛我也很没面子。反射神经这种东西可以用毅力去抑制。但是，在没法与音响闪光手榴弹的数量相提并论的声音与光芒里，我真的是固定住了——确实被固定住了。然后被固定的我会是个好靶子。靶子？嘛靶子吗。总之，在声音与光之后出现的第三阶段——也就是声音与光的发信源，释放爆音与闪光的“物体”的直接攻击、大概是从遥远上空落下来“物体”的直接攻击，迎面打在了我腹部上。咕唔，地。我真的久违地，听到了自己那称为哀鸣的东西。我记得的、不如说意识到的事，就到此为止了。发生了什么，声音和光的真身是什么，“物体”、从正上方击中腹部的“物体”是什么，然后更重要的是这之后到底变成什么样了，在所有这些一个都没能明白的状态下——也就是，一边挺兴奋地期待着的状态下，我、几乎变成无业状态的人类最强的承包人、哀川润失去了意识。咕唔。

3

回想起来，我觉察到自身事实上的失职的那一天晚上，事态已经——异常事态已经发生了，再怎么说命运会考虑着不让我无趣，这也太性急了吧。考虑得太过了啊。奢侈地说，给个一天两天的缓期我也不介意啊……嘛，结果，我好像不是很适合休假就是了。干着活才是我。总之，利用我失去意识的时间来说明一下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故事如何进行下去了吧——不过，只是把后来听到的事情拼接了一下而已，或许和事实有点点误差，嘛，也就是说我就是这样随便地理解了一下事态罢了。

“除了奇迹没什么能说了呢——明明发生了这种程度的自然灾害，却没有一个人受害。死者和伤者人数都是零。”

有一个男人一边说着这些，一边慎重地向“环形山”踏出一步。男人的名字是若紫和歌（wakamurasaki waka）——不用说明，就是属于匂宫杂技团分家之一，若紫家的“杀手”。只不过他不是作为“杀手”来的——而是作为突发结成的调查团中的一人。也就是，为了调查昨晚袭击东京的离奇现象，他来到了这里。

“没人受害这一点不大正确呢。确实昨晚东京基本上没人……但是，她，哀川润在这里。”

对和歌的自言自语加入这样的注释，随后进入“环形山”的女人，名字叫做“长瀞瀞美（长瀞とろみnagatoro toromi, とろみ粘稠的样子，这个真不知道怎么翻译在人名里面好( ˘·ω·˘ )）”。她是个释放着与名字相反印象的，穿着西装的女人——同样描述出处的话，她平时是在槛神财阀的中枢区域工作的。她当然也是被送进来的调查团里的一人。

“我当然知道。并没有忘记。”

“怎么。那哀川润已经不能算进人类里面了吗？因为强大过头，就算死了也不能算进被害人数里面了吗？”

听了瀞美非常抬杠的说辞，和歌厌烦地用“不是那种意思”否定了。

“因为，她会死嘛。那个人类最强在仅仅是陨石的直击之下。在拥有把东京一带踏平成新地一般可怕破坏力的陨石——那种程度之下。”

“…………”

瀞美不提出反对，但是也冷哼一声，不服气地跟在他后面。接着那样的两人后面的，是名叫肆尸然刃（shikabane shikaba）的老人——属于玖渚机关四之名，被称为“葬局”的肆尸的元老，本来他这种人物的立场是不会参加这种实地调查的。实际上，包括和歌与瀞美，调查团的全部人都对他倾注着一定的敬意。毕竟是突然结成的调查团，所以故意没有设立领导者，但是他——然刃是这个集团的中心人物这一点是无可否认的。

“从这里开始我们三个人就可以了。”

然刃这样制止了随后的调查员们——剩下的数十人因此理所当然地停下脚步。如此一来，就变成了若紫和歌、长瀞瀞美、肆尸然刃这三人前往环形山的中心地区。

“老翁怎么想？”

在“环形山”里走了许久，和歌向老人询问道。

“您觉得，可能是被陨石直击了的哀川润还存活着吗？”

“无所谓。”

立即回答了。

“不管是存活……或者是重伤，都无所谓。别忘了，你们两个。知道你们感兴趣，但是我们并不是为了确认哀川润的生死来的——有另外的目的。”

“那当然明白啦。”

明明不是自己问的还被连带绑定了“你们两个”，瀞美果然有点不满，向然刃反论。

“我们的工作，仅仅是调查陨石呢——嘛，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是陨石。我一开始还觉得是有谁看到被孤立的哀川润想着‘就是这个时候！’，来投下核导弹了呢。”

“真巧呢，我也想到了相似的东西。不过嘛……果然该说不愧是人类最强吗。东京会变成无人，是因为那位人物居住下来了吧？虽然本人没那个想法，但是就结果来说，她救了一千万人以上的人口……变成事先进行了避难。真是荒谬呢。”

作为“杀手”的他就像即使一千万以上的人口在陨石直击下死掉了也没关系一般，用着轻松的口气说。对于那样的他瀞美投去完全不隐藏厌恶感的目光，但是没有说出来，而是扔出了

“能把东京消灭的陨石会有多大呢。”

这样的疑问。虽然已经在“环形山”里前进了许久，但是周围一带是什么都没有的坑地，风景也没变化，就算是和讨厌的人，不说点什么的话就要受不了了吧。

“谁知道呢——毕竟，不仅仅是简单的陨石呢。所以，我们才被派遣了。要不是这样，首先表世界的学者就会蜂拥而至了。”

对。他们当然不是陨石的专家——留在“环形山”外面的调查团成员里虽然也有这种专家同行，但是先遣部队的这三人，至少不是天文学或者地理学的专家。但是，他们不得不首当其冲前往“环形山”中央的理由有两个。其中一个当然，是哀川润的存在——陨石落下时，唯一在现场的人类就只有她，所以就把本来就敏感微妙的事态叠加得更加复杂了。

“因为是实际上花了相当长时间调整的协定终于成立，想着世界的和平就要到来的时候啊……就不能稍微安分一点吗，那位大人。”

这就是拿到这个任务时和歌的感想——虽然是个人专断的意见，不过确实会是知道了这个事实的大多数人类共同的坦率想法吧。特别是在调查团内，被赋予了在突发状况时需要战斗这种任务（严密来说，是被赋予维持“我们有为了防备万一的事态好好地配置了战斗人员”这一体面的任务）的和歌，心情也比其他人更加强烈。但是，实际上，这只是理由之一，是那两个理由之中的第二位——仅仅是顺带的理由而已。连哀川润都要排在第二位的那个理由，就在这下面。先说好，那当然不是把东京全地区变成新土地，在其中心部开出一个大洞的落下的陨石自身。有受害人出现的话，自然骚动就不是这样的了吧——不管有多大的组织怎样联合起来，都无法封锁落下地点的吧。

“对哀川润的包围网，竟然就这样变成了这次事件调查搜索的同盟，还真是讽刺啊——”

这是长瀞瀞美说的。

“——就好像上天的安排一样。”

但是上天的安排这种说法用在疑团重重的陨石上面才更是讽刺吧。不，就像瀞美说的那样，昨晚好像是从空中 “落下”的物体是否真的是陨石，他们也还不清楚。只知道是谜之发光体，谜之音响物质——这是当然的，所以才组织了调查团。本来，这是现代——现代社会的事件。像这样直接介入之前，当然，早就有几百枚的卫星照片被拍摄下来了——对东京都中心的大空洞、“环形山”的影像分析已经进行。而且世界上的天文台都观测到了昨晚的现象。这所有的结果中得到的情报是——情报不足，所以他们才被派遣到这个土地上。也就是说，这是第一位的理由。

“看，已经到了哟。准备就到达‘环形山’中心——‘环形山’底部了。也即是东京天空树的遗迹，吗”

和歌用着也不像是在感慨的语气说。嘛，本来是在里世界生活的他对观光胜地并没有多少兴趣吧——就算有，来到这种建筑基础已经全部不成样的地方还要有什么感想也太难为人了。

“什么都没有呢。”

在这由于陨石落下产生的直径20km以上，深3km以上的“环形山”中心，就像瀞美说的那样，什么也没有——和卫星照片一样。只是一片新土地、一个巨大的蒜臼子底部一般的风景——在另一种意义上的“绝景”。

由于陨石落下的冲击，所有的物体都毁灭了——陨石自身也？当然，必须那样考虑吧。不是说落下地球的陨石大多数会在突入大气圈的摩擦热之中消灭……

“只不过，虽然很想那样去判断……可毕竟有哀川润在现场这茬，就不能觉得有那么顺利了呢。”

“是不是对哀川润抱有太大幻想了？陨石可是连恐龙都灭绝了哦。再怎么说是人类最强，接下那种直击也支撑不了吧。嘛，这也可以说正是她的风格不是吗？不留下尸体就消灭什么的……”

一边说着为难和歌的话，瀞美却也说出了被“对人类最强的幻想”所束缚的话——退在后方看着这样的两个年轻人的肆尸然刃虽然并不是因为看不下去，只是接着打破了沉默：

“和歌，挖起来吧。”

被叫到的一方当然是职业的玩家，再问一遍、或者寻求意义这种事情是不会做的。他抬起一只脚，然后“咚”地用力塌下去——与此同时，周围的泥土都“翻转”了。宛如这地下埋有地雷一样——“环形山”的中心部被挖了出来。对于这奇妙的现象，下令的然刃是自然的了，而同行的瀞美也没有表现出惊讶。若紫和歌——被称作“土使”的他，理所当然就是因为有这“挖洞”的能力才来到了这里。只是，虽然对这现象不惊讶，但对巨大洞穴的底下，更进一步被挖掘出来的又一个洞穴里出现的东西，瀞美睁大了眼睛。

“手臂……？”

是手臂。地面之中长出了人类的手臂——不对，是由于“挖洞”的结果，被埋在地底下的手臂露出来了才正确吧。裸露的手臂，应该是女性的手臂——看到这个事实，作为挖出来的本人的和歌表现出了最厌恶的表情。只不过，既然发现了——挖掘出来了，也不能就这样放置。和歌再次踩踏地面。然后手臂周围更多的泥土散开了。虽然，被埋起来的是断掉的手臂——这种情形肯定也有可能，但是并没有那样，埋在更下面的躯体也出现了。躯体、脚、然后是头部。另一边的手臂还埋在更深的地方。若紫和歌、长瀞瀞美、肆尸然刃。就算各自所属的业界不同，但也都在里世界生活着——那么，就不可能不认识挖出来的这个人物的脸。

“是……哀川润呢。”

看不出有传闻中那么鲜红是因为各处破烂、全身污泥的错吧。但是就算那样也不可能看错——毕竟，这是他们自己因为那种强大才舍弃自尊都要“排外”的人。虽然看来好像是失去意识了……不过，从脸色来判断，确实还活着。血色很好——鲜红。

“理所当然地活下来了呢，果然——而且还是在爆炸中心地里。该说是存活下来，还是埋活下来呢。我们不来的话，还是会在什么时候就窒息了吧。……现在的话可以打倒得了吗，把哀川润。”

和歌这话虽然是带着玩笑说的，但是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富于机智，而且，瀞美和然刃也完全没笑。在这里他们不对哀川润出手的理由，不是“如果在这里打倒哀川润，他们，正确来说是他们所从属的各组织实行的那种卑劣而可耻的作战可能会降临到自己头上”，也不是“害怕他们自己或许连睡着的哀川润都战胜不了”。

“这个大灾难唯一的生存者——唯一的体验者。不能在这里杀掉啊，作为调查团来说。”

然刃无感情地说。

“只能带回去治疗了——叫那些等着的家伙们过来。看起来没有什么危险。”

“有比哀川润还活着更危险的事吗？”

和歌虽然说出这种诙谐的话，也并没有反对然刃的决定，接近了她——看来这之后不是使用刚才的“踏地”，而是打算慎重地用手挖出来。瀞美取出卫星电话联络调查团本队。然后和本队的调查员麻利地进行着这之后的——医疗直升机、医生、医院之类安排——的谈话。可能是年龄而来的体力上的问题，虽然空着手的然刃没有对哀川润的挖掘工作进行协助，但是在暗地里，为了在她突然醒过来的时候可以及时应付而摆好了姿势——不用担心，这时候的哀川润也不是在装睡，而是完全地丧失了意识。所以如果顺了和歌的玩笑，这一天，这个时候确实，他们三人的话，或许就能打倒这个人类最强的承包人了。虽然说事出有因，但是没有这么做，他们以后会变得十分后悔——什么的，开玩笑的啦。

4

就是这样，我也会有被封锁我的家伙们救助的一天——虽然外伤很少，但好像也是一点不开玩笑的濒死的重伤，实际上，他们不来的话，或许我就可喜可贺地迅速没命了呢。可不能忘记感谢的心情啊。但是为什么我总是被敌人救下性命呢？不过嘛，这次的情况下，结成同盟的家伙们并不是我的敌人，而且他们也不是想救我才救的——我醒过来时是在用身体接下空中落下物之后过了一周的时候。貌似是在整整七天里徘徊于生死的境界线之间了——不，这是在如果病房里挂的日历没有错的情况下的事。我走过的人生并没有“在从未见过、而且没有窗户的病房里醒来，会把得到的情报全部接受”那么充实。

“早上好，哀川小姐。”

醒来的同时，在床一旁的金属折叠椅上坐着的女人这样说。

“我叫长瀞瀞美。请称呼我瀞美。”

听了这个自我介绍，我开始思考——虽然想说“别叫底下的名字啊，叫名字的都是敌人“，这种过去的决定台词，但是先不管“瀞美”怎样，“长瀞”倒是听过。不，虽然是不大确定的知识，我曾经从女仆那里听到过，四神一镜的某家里面有这个姓氏的能手服侍着——那么这人就是与“排斥”我的组织相关的人，就算不是敌人，也不好说是同伴。不过，因为是身材苗条的蛾眉美人，我还是抱有好感。美人是喜欢的哦。我问了瀞美——现在是什么时候，这里是哪里，发生了什么？

“真直接的提问呢。”

瀞美微笑着——是业务性的微笑——只回答了我最初的一个问题。也就是现在的日期。并没有告诉我这里是哪里，以及发生了什么。不过，这里是哪里可能是故意隐瞒的，但是更想问发生了什么的看来是对方，（认真地）读取表情、动作还有声调就能明白——虽然最近不常做了，读心术还是擅长的。毕竟，她（们？）救了我的事是事实，所以作为一个人必须要正坐道谢才对。我这么说了，Thank you。

“说得真轻巧呢……您确实是濒死了哟。在那之后只用了一周时间就几近痊愈，还真是令人惊讶。”

就算这么说，就算是濒死，对我来说也只是日常生活一样啊。不过，确实一周时间里意识不明的情况最近没有过了？至少受这种需要入院治疗的伤是久违了。我现在才开始在床上确认身体的状况。虽然绷带啊纱布啊的面积是比病服要多，不过看来是四肢健全。呵呵呵。什么啊，明明在我失去意识的期间做点把手筋切断这种程度的事都可以的。

“虽然理所当然从上层部门提出了那样做……或者用药物治疗等方法使您弱化的方案。但是与您有过实际接触的现场的人提出了总反对。尽管我与您见面这是第一次——但是单从传闻考虑，我会站在不加干涉派一方呢。把您逼到绝境去让您打起精神这种愚蠢的策略是没法赞成的。”

说得真随便啊，这样一边想着，我看到瀞美两手拷着手铐，两脚拷着足枷。什么，新奇的时尚吗？为了抑制自身能力的拘束吗？不，这人怎么看都不像是战斗类型。也就是说，似乎这是“包括在这个病房内也不会有瀞美以外的类似那种人存在”也是“不把我逼到绝地”的一环。彻底地表示没有把我捧上舞台的意思——绅士协定。原来如此，可以佩服的点子。尽管不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我是没有心情对一个手足封住的女人表现攻击性的啊。明明要是把我绑在床上的话，就能来一出挣脱锁链的技艺表演了。

“哀川小姐。对您最大的防御，而且是最大的攻击——就是让您感觉到‘无聊’，这是我们的见解。就让我表示对人类最强的最低限度的敬意，请做好这之后不会有任何快乐回忆的觉悟。”

真是讨厌的宣言啊。就算这么说，我确实没有什么方法可以应对这种讨厌。就算我弄断瀞美手足的束缚，瀞美没有战斗意志的话也还是一样。算了。现在就顺从那种做法吧。也有救助的恩情在呢。只是，这样的话，“为什么这些家伙要救我”的疑问就涌上脑袋了。既然把我评价成如此大的威胁（没有过大评价和谦虚），放着不管就死了啊。那些家伙做了晒干作为承包人的我那种狡猾的事，哪可能现在突然人道觉醒了啊——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搜寻刚睡醒还模模糊糊的记忆，确实我是在东京天空树的屋顶上被声音和光亮的炸弹一样的什么东西击落——虽然在那段实际时间里果然还是没法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回想起来的话，感觉就像是受了陨石的直击？

“额，嘛。”

瀞美给了这样暧昧的回复。嗯，作为推理太过脱线了吗？还是说，那是瞄准我的核弹啊，军事卫星的坠落啊，这种线来考虑更现实？嘛，陨石的直击什么的，再怎么说我是恶魔一般厄运的持有者，也不会有那种漫画一样的事情吗。

“漫画一样的事情……”

瀞美意味深长地念叨。知性的她的表情变得有点僵硬。我用怀念的读心术读取来看，她好像是在想着“的确是漫画”这种事。

“首先仅让我说明一下产生的危害……虽然您像这样无事生还了，但毕竟是使得人类最强陷入昏睡状态的‘落下物’呢。只用一句话说明的话就是，东京被毁灭了。”

毁灭。真的嘛。

“嘛，因为您的关系，一开始已经完成了人口避难，所以这变成了是个被害者为零的极其罕见的灾害……不过当地现在可是大骚动着哟。”

虽然瀞美说得那么无可救药，但是让我在意的是“灾害”这个词。广义上也包括事故呀事件，不过果然从这个词还是会联想到自然灾害、天灾。也就是，我吃的一击，果然比起核弹啊卫星，更有可能是陨石吗？唔咻，让人兴奋耶。然后还有一个在意的，就是瀞美像在说无关自己的事一样说出“当地在大骚动”。嗯嗯？不奇怪吗？因为瀞美——长瀞瀞美的出身是四神一镜的话，东京毁灭的新闻性理应是相当高的啊？虽然被害者为零是好事，但毕竟是首都，经济被害很大的吧——服侍着掌握日本财界核心一家的人表现这种程度的态度，这样不好吧。还是说仅从长瀞这名字就决定出身太蛮横了吗？好像觉察到我心中的怀疑，瀞美说：

“嘛，当地的事情就交给当地……我就尽全力在自己的工作上。”

从这句台词里面我能得到的信息，就是我从“当地”，也就是东京，被带到了似乎相当远的地方。北海道或者是冲绳吗？那样的话就想观光一下然后回去啊……还是说海外？而且，你的工作是？

“请让我提几个问题，哀川小姐。”

无视我的提问，瀞美倒反过来提问了——果然不会顺着对话的趋势告诉我吗。用蛮力问出来这种手段从一开始就被封印了，嘛反正我这边也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就彻底当一次回答者吧。这可是很少有的哦？我认真地接受搜查这种事。

“请把您受到‘陨石的冲击’时的事详细说一下。”

我说了。滔滔不绝地。很吵很闪很痛。如此这般云云。

“…………”

虽然没说出口，但从表情来看，瀞美就是在说“你开什么玩笑哦，正经点说”。这不需要使用读心术都能明白。尽管对方是打算把不让我找乐子这种姿势彻底下去，但总之我发现了戏弄瀞美这一乐趣。人类在什么样的状况下都能娱乐哦。嘛就算让我正经地说，我自己也都没能把握那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啊。话说我接下攻击的陨石（或者是别的）现在怎么样了？是和我一起回收了，还是冲击的时候在摩擦热下消灭了？

“……问题就是那个呢。”

嗯？自言自语吗？

“明白了。那么移动吧，哀川小姐——直接看了确认吧，落下物。”

落下物？什么啊，果然回收了吗？陨石，或者核弹，或者卫星的碎片。

“嗯，嘛。在这个设施内的一间房里。”

被瀞美问到能站起来吗，我回答当然了，然后从床上下来。站不起来。完全倒下了。看来身体状况还不是万全。

“松叶杖……不，准备轮椅吧。”

这样说着瀞美制止了我。不需要那种东西。不如说快准备好替换的衣服啊。挑尽可能红的家伙。

5

出了病房，在走廊走了一会儿，我发觉了这里是哪里。因为走出走廊也到处都没有窗户，所以并不是从风景知道的。只是，从氛围明白了——很怀念的，但是让人一点都高兴不起来的氛围。空气。而同时，看来现在，我也接受了被卷进不得了的麻烦里了这种事——因为，如果这里是我想到的那个地方的话，如果刚才所处的不是病房也不是寝室的话，既然我对这个地方见而生厌，那么这个地方应该更加厌恶我。

“虽然您大概想要寻求说明……但是事态还没有进展到可以说明的地步。”

瀞美一边走在前面引导一边说——手脚的拘束还是那样，所以很难走动的样子，不过她毫不表露，而且用了冷静的语调。好感度很高哟。

“极端地说，我现在的工作，就是对直击了您的落下物——进行调查。”

哦？我歪了歪头。落下物的调查这种事，不太像是四神一镜的工作呢。怎么想都不是能变成钱的东西啊。要说的话，这是玖渚机关那一侧的工作吧。

“当然，玖渚机关也有参与。而且，‘杀之名’‘咒之名’也……”

瀞美说。

“嘛，就像您觉察的那样，我们本来的工作是‘哀川润的监视’——虽说结成协定成功使您无力化了，不过无力的您并不是无害啊。虽然我不这么觉得，但也有人考虑到没有工作之后您自暴自弃开始四处找茬的可能性。”

预感挺准的啊。尽管我没干，不过干了也不奇怪吧。那么，就是因为监视着我，所以能够最早救助了我——尽管明白这种理由，不过既然如此，我在那里死掉的话不是万万岁了吗。干嘛救了我？

“落下物。”

瀞美说。

“因为没法观测落下物。”？没法观测？说什么蠢话啊。既然监视着我，就不可能观测不了直击我的落下物吧。而且，是那种程度的声音和光亮哦？

“声音和光亮先不管……我的意思是无法观测落下物的本体。”

没什么不同啊。我把自己是受到直击的人却不知道被什么击中这件事置之不理，像那样说了牢骚。嘛，我没法认识到是因为释放着那种程度光亮的物体用那种速度落下，所以是不清楚到底怎么一回事的，但对于监视着我的那帮家伙们来说，当然能够使用以最新科学为基础的观测设备，就算当时实际时间上不可能，之后怎么分析影像都可以的吧。

“所以说……没有那种影像啊。”

没有？

“影像、照片、声音、其它各种数据。一切记录里都没有留下那个落下物——如字面意思，‘无法观测’。”

虽然在肉眼和真实声音是观察到了——假如那是陨石，现在的天体科学不可能预测不到那种规模的陨石落下，但实际上世界中的哪个天文台的望远镜都没有映出落下物，瀞美说。嗯嗯？不明白到底在说什么。尽管能够观察却不能观测？只是，作为说明一方的瀞美似乎也不太理解自己说的东西，就这样笼统地总结了：

“就是说落下物是透过的（see through）。”

See through……像透明人一样的那种？这样问道后，

“正是。”

瀞美用必要以上的力量用力地点头。为什么用必要以上的啊。不过，并不是看不到吧？就算记录里留不下，用机器没法观测，但是用“肉眼”是看得到的吧？因为实际上我就是看见了啊。尽管只是光和声的块状物……不过，既然能够回收也就是…。

“这方面的详细情况也在全力调查中。所以，作为现象的唯一体验者、也可以说被害者的哀川小姐，希望您能够协助。”

真能够随便说。把人家排除在外，还来寻求协助什么的——不过，“这个地方”是我熟悉的“那里”的话，这种程度没节操的事是能够平静地干出来的呢。……嗯，不，不过，如果说对我的阵势就这样转移成了陨石调查团的话，那就并不一定是“那里”掌握主导权吗……但是关系那样坏的家伙们因为敌视我而团结起来，回想过去的“大战争”时代，真有今昔之感啊。想到能够为此助了一把力，承包人的幸福感也达到极点了呢。虽然实际上是工作数量少到极点了。这样想着，我说，也就是可以考虑成这是工作的委托咯？

“不，请绝对不要那样考虑。”

明明只是想戏弄一下她才说的，瀞美却认真地回答了。真会说些无趣的话。那么继续排除我啊，像预定那样。不，那种程度的价值——也就是哀川润以上的价值存在于那个落下物里吗？这样一来可能就有趣了。这样思考的时候，在迷宫一样构造的走廊里持续行走的瀞美终于停下了脚步。顺带一提这之间，瀞美用卡片钥匙打开并通过了不少貌似十分牢固的上了锁的大门。虽然感觉是带我去一个十分有门道的秘密房间，但我可不是会因为这种程度的东西就退缩的人啊。那种东西对我来说和翻折式门没什么区别。

“这边。”

瀞美指示的是用“ICU”表示的病房。ICU？集中治疗室……吧？什么啊，还以为是带我去回收到的陨石那里，结果是带到病人这边来了吗？什么样的条理啊。还是说，实际上还有我之外的落下物的被害者，让我和他见面进行对质吗？可能是可能，但是和刚才的话不吻合啊。

“落下物的回收自身并不难……该说很简单吧。因为哀川小姐，您牢牢地抓住了呢。”

所以和您一起回收了，瀞美说。根据她的说法，挖起埋在爆炸中心的中央、“环形山”的地底下的我时，首先瀞美他们看到了从地面伸出的我的一边手臂，而另一边的手——完全埋在地中的那边手里，我似乎紧紧地握住了落下物之类的东西。似乎是握住分离不开。唔嗯，我还真有毅力。简直想夸奖一下。那么？

“那么。”

瀞美简短地接下，指着集中治疗室里面——看得到里面，水族馆一样的厚玻璃。我如所告知的那样窥视。在满是线和软管的治疗床上，躺着正在接受治疗的谁——那周围有医生和护士不慌不忙地动着。不，如果这是我所想的地方的话，他们就不是医生或护士，而是研究者或其助手——该这样看吧。那么，在那里睡着的某人——角度上看不到脸，而且本来就被绷带全身包裹，是男是女也无法区别——就是研究对象，所谓的实验体吗？现在也好过去也好，科学怎么进步，人权意识怎么提高，“这里”的这种方面还真是没变啊……虽然我这么想，不过这个感想似乎正确，实际上却没对。

“‘他’就是落下物。”

长瀞瀞美说。淡淡地，不改变感情。“他”？

“貌似从宇宙中落下的物体。虽然似乎算是生物，也是人型的东西……”

哈？我正要回头看向瀞美，眼睛却盯住了治疗床旁边工作着的屏幕。虽然明明应该是显示心跳啊脉搏啊，或者是脑波之类的机器，但是哪个画面内的数值都表示为“0”。All 0。就如同显示尸体的生命反应一样——不过，刚才我听到的不是这样的事。用机器无法观测，各种数据无法取得，透明的物体的事——透明？但是，治疗台上确实有人类在……不对不对，等等。更加从根本上等等。说是从宇宙中落下来的？从宇宙落下——那，那天晚上，直击了我的，不是陨石，不是核弹，也不是卫星。

“嗯。从宇宙飞来的地球外生命体——也就是让您濒死的‘他’的原形，在分类学上应该叫做‘宇宙人’呢。”

久违地报上、久违地被称呼人类最强的承包人的我，像这样——完成了与人类外生命的接近遭遇。真的嘛。

第一卷 人类最强的初恋 6－10

6

她自称ER3系统研究所·纽约支局支局长，因原嘉泽尔（因原ガゼル，因原gazelle，罗马音Inbara gazeru）——好像是日系三世什么的，看上去完全是美国人。从集中治疗室出来瀞美再次引导到的警备更加森严的接待室里见到的这个女人，和瀞美一样是初次见面，但是好像从谁那里听到过这个奇妙的全名——顺带一提，我会记得并不是因为名字很奇妙。没记错的话,她应该是最近成为了那令人怀念的七愚人之一的聪明人？不过，这时候嘉泽尔没有报上那个称号——可能是我记错了，也可能是那个称号对我来说印象会变坏。嘛，确实是在考虑很多事的家伙就是了。虽然接待室里面很豪华，但似乎是想要强调“这些话只能在这里说”的感觉，现在里面只有我和嘉泽尔，还有在门附近待机的长瀞瀞美。瀞美还是戴着手铐，虽然种类不同，嘉泽尔也同样用拘束具束缚着手脚（与其说是手铐更像是皮革的拘束具）——搞得我好像是喜欢拘束女人的变态一样啊。表示不抵抗、无力，确实会是对我的抑制力，但是如果再有一个这种装束的人出现，我暗自决心那时候就歇斯底里大展身手。尽管这么说，我现在对那个“宇宙人”啥的兴趣更胜一筹。该说是兴趣还是好奇心。所以，我对对方的自报家门慎重地、有礼貌地报回了名号。哀川润。是人类最强的承包人。

“嗯，早已悉知。”

那也是当然的啦。因为在排除我的绅士协定里，这个ER3系统也明确地，不如说以担当核心的形式参加了啊——没可能不知道我。而且，即使除去那种事情，这些人也不可能不知道我。因为这里——和所想的一样是ER3系统的一部分——对我来讲可以说是出身地的之一。虽然本来与我萝莉时代因缘较深的不是纽约支局这种都市，而是弗洛里达州的沙漠中心的本部。尽管我完全没有回到故乡的感觉，但反正要和ER3系统扯上关系的话，还是首先希望去趟本部啊。那样的话向七愚人打招呼或许还有认识的。虽然不知道那个怪人是不是还在干着七愚人。

“请包涵。您现在所处的立场非常微妙——本来您这种等级的重要之人应该接待到本部去的，但是……”

嘉泽尔的脸上浮现出事务性微笑—— “这家伙是否被真的被选为七愚人之一了”这事，只要没忘记的话之后还能够加以确认。不过，什么是“所处的立场”啊。不是你们擅自放置的吗。别说得像被欺负的一方更坏啊。向PTA抗议哦。教育委员会之类的。……虽然因为没有上过学所以不清楚，不过教育委员会还真是个恐怖的读音啊。教育的委员会。和忍受义务（[日]受忍义务，土地的所有者或者占有者为了国家/城市等保安措施相关的事业/土木事业需要进入土地或暂时使用土地，对此不能拒绝/妨碍的义务）并列的恐怖。总之，好像原因是“把决定了要‘排除’的我招待到本部是不可能的”这种大人的理由。虽然基本上也都是小孩子的理由一般的原因——那么为什么是纽约？能给我观光吗？尽管这么想，可根据把我从由于“宇宙人”的落下而变成荒野的东京运输过来这一点，大概，只要是有些人口的土地，哪里都好吧。也就是为了在我脱线暴走时的保险，或者人质……人墙。真能考虑这么无聊的事啊。头脑不错。

“需要来点什么吃的吗？不要。那么饮料呢？”

都说了不要。食用ER3系统拿出来的东西就和少量摄取标签是白纸的药品一样啊——虽然这样子想，但是一周时间里殷勤地治疗了我，这种担心也是马后炮了吧。我改变想法，要了一套完整的餐饮。我挺容易马上改变想法的。当然，谈话是从饭后开始——如此不迷失本题。主食是根据“宇宙人”来交流。对方有想问我的事，我也有想问对方的事。

“宇宙人。”

因原嘉泽尔首先提出。故弄玄虚地。

“虽然这么说好像是SF……只是，实际上不管‘他’的原形是什么，那种问题只是第二位而已——因为对我们来说重要的，是‘他’所持有的特质。”

特质啊。开玩笑的事——虽这么想，但对于这句话里面的意思的重要性，这个时候的我还没能理解一半。ER3系统现在摆在目标里的东西是什么——在这个时间点我理解错了。虽然大意了，但那也是没办法吧。因为本来，只是“宇宙人”就足够让ER3出动了。不过既然肯定地说出了“第二位”，就应当好好勘察它的意义了——话说，我被放在第三位时这就已经是奇怪的事了。但是我愚钝地，普通地提问了，特质是指不能被机器显示的隐形性吗。能够逃离四处布满摄像头的监视社会的隐形性——是ER3会想得到的特性。

“嗯。那自然……只不过，不仅仅是那样。”

嘉泽尔故弄玄虚地说。这里面也包含有感受到了那种自己知道我所不知道的事情的优越感。也就是令人恼火的态度。没法有好感啊，揍飞她吧。好像是敏感地感受到了我身边不稳定的空气，她说：

“总之，对‘他’的研究是现在ER3系统……该说，是全世界都在注目的一个课题啊——哀川小姐。您能够协力的话，是帮了大忙呢。”

工作的委托？我试着问。“不是”，嘉泽尔对此摇头。顽固的态度啊。不这样的话没法在组织里面发迹吗。ER3系统的所属者们虽然头大无脑，但是意外地这个叫因原嘉泽尔的女人感觉是知识与政治力两立的家伙——也就是我觉得麻烦的类型。我一边吃着瀞美准备好的食物（好吃），一边慎重地考虑。但是用不适合慎重的态度思考也并没有想到什么，总之作为头绪，就先从眼前的疑问入手。刚才就听到很多“他”的称呼，那个“宇宙人”是“男人”吗？

“啊，不……只是代名词而已。”

看来是语言上的方便。顺带一提现在我们是在用英语会话。当地的语言。一开始嘉泽尔聪明地问，英语和日语用哪种来对话？为了戏弄她我试着用俄语来说，但被普通地流畅回答了，于是我马上就换成了英语。虽然感觉是被换回来的。总之也就是说，“他”只有“HE”啊“MAN”啊这种程度的意义而已——哼嗯。

“而且，不仅是非‘人类’，‘他’是不是我们所说的‘生物’都还不能清楚。”

确实。像是生物一样，这只是瀞美的见解，还不是结论吧。尽管在集中治疗室里面被对待成重伤患者——绷带缠绕着，从角度上也看不到清晰的形态，但也是有人类的样子。不过就算那么说，普通来讲很难把从宇宙而来的飞来物、持有那种程度破坏力直击了我的物体考虑成生物吧。考虑成是人类形状的陨石还更妥当。

“要那么说的话，接下那种东西的直击还生存的你更加……”

在门附近重新待机的瀞美像是自言自语一样说。我都听到了哦你这家伙。

“只是，对待成宇宙人更加浪漫呢。比起‘这个’啊‘那个’啊之类不舒服的表现，说成‘他’也更能激发我们ER3系统的研究欲。”

浪漫。你们是会追求那种东西的家伙们吗。虽然这么想，但是也不能一概否定ER3、研究者这种东西意外地就是拥有那种侧面吗。我和真心，要是溯源的话确实就是根据那种想法产生的存在。话说那方面的研究课题现在怎么样了呢？因为我是最强而真心是最终，已经到达极点，已经研究尽了，指不定研究结束了？会说那里已经没有浪漫了。

“称呼作‘她’的人在支局里面也存在着——嘛，人与人之间没有统一的见解啊。”

唉？统一的话不是更加轻松。虽然我这样想，但可能是从发现到现在才一周，还没有进行到那个阶段。ER3还有四神一镜都还是混乱状态吗——“杀之名”和“咒之名”的家伙们有什么动向倒是有点在意啊。他们不是研究啊赚钱啊的类型，看重的是那个“宇宙人”有多“强大”——可能。不过，仅仅是机器无法观测，记录不存在，对于模拟指向性的他们来说不会看作是问题吧……？

“暂定的称呼是see through。”

直接就用来做名字了啊。see through =透明。不过简单易懂并不坏——直接硬套也不坏。尽管在我还是ER3所有物的时候，被取了奇怪的暂称。什么来着？嘛，我也并不是想质问他们的取名艺术感。那位透明君睡在集中治疗室里面是因为受伤了吗？还是因为在被隔离的地方早就开始研究分析了？

“哪边都不是。应该说是装作在研究的样子吧。只是扮家家酒。”

尽管是暧昧的说法，但是在最新科学顶端之尖的ER3系统这种地方的话，机器无法观测的透明君的研究啥的，恐怕不是太缓慢而进行不了，而是实际上一步都进行不了吧。虽然不知道从哪里算起是“机器”的范畴（比如说听诊器啊血压计啊都算进机器里面的话，连原始的数值都不能计测了）。反过来说，原因也有如果“宇宙人”受着伤，以地球的科学、地球的医疗来讲无计可施——意外地没注意到这点的他们仅仅是摆弄着尸体呢。这么思考之后就想问了——和“宇宙人”取得异文化交流了吗？她故意用了糊弄的说法，我没有得到多满意的反应。反正也没希望觉得有趣。

“并不是没有取得交流……但是什么都没得到也是事实。而且，对没有确认会进行协助的您也不能详细说……”

好啊。我就协助你们。

“哈？”

这次的反应很满意——当然，虽然这一点也没希望觉得有趣，不过她那种觉得意外的反应对我来说值了。我说，只要不看成是工作，就不违反协定之类的了吧。细微的策略啊原则啊那种东西很讨厌啊。总之你们想做的是对作为目击者、被害者的我进行搜查吧？我把知道的东西都告诉你们好啦，所以也要把知道的东西告诉我哦——反正，要说现在还几乎什么都不知道，那也不会有什么障碍吧。

“可以认为您不是作为人类最强的承包人，而是一介市民而协力对吧？”

可以啊。不过本来要说的话，我大概没有市民权啊住民票啊之类的东西。从生下来就是野生的了啊。

“那么，提升一下情报公开的等级吧。”

嘉泽尔用夸张的说法说。那么扮酷的话我这边也会想要不服输地跟上的，所以别再这样了吧。我要是扮起酷来，就不只是这种程度了。趁我还老实的时候快点整理好语言啊，支局长。

“和传闻一样的好风度呢——虽然大概，您的这一点才是最被恐惧的。”

啊？有不满吗？是说要打吗，喂。来干架啊？

“请不要恐吓嘛。”

这样制止我的，不是嘉泽尔而是瀞美——虽说被手铐足枷束缚着，她也并不是作为摆设呆在这里的。尽管觉得她不是战斗专业，不过既然担任了我的监视职责，还有支局长的保镖，那大概在那种束缚状态下也不会是完全无力的吧。虽然不知道围绕着“宇宙人”的这次工作——不，不是工作呢，是私事，到底这之后会变成什么样的展开，但产生了想和瀞美打一架的想法，也算是增加了一个乐趣。呵呵呵。我一边暗地里怀抱着那种企图，一边首先将自己“所知道的事”从头到尾描述了。不过也几乎都是重复刚才和瀞美说过的东西。只是，也有没和瀞美准确说过的事——并不是因为警惕心，只是没有说关于那件事我自身的感想和我自身的见解而已。于是在这里说了。

“嗯。的确，正好想听听。陨石落下来——受到它的直击，您是怎么想的？”

必须接下来，是这么想的。我说。也就是既不是要躲开，也不是要打回去，而是要接住——虽然现实问题来说不知道是否做得到躲开从宇宙飞来的陨石（？）或者打回去那种事。

“那是……因为不接住‘陨石’的话，那时您身后的地球就会有危险，的意思吗？为了守护地球，您没有躲开陨石——”

呃。是那样吗？不懂。是直觉上的东西——就算我避开了，实际上地球也不会怎么样吧？现在，日本首都的东京，就是相对于在美国来说的华盛顿变成亚利桑那州陨石孔一样的事，就算没有我这个墙壁，危害最多扩散到关东甲信越一圈而已吧？最坏的结果是日本这个国家消灭罢了，地球不会怎么样吧。

“这样说的话——您就不是想要保护地球，而是想要保护‘陨石’了？”

比起疑问句来，怎么说呢，更像是问诊一样。这一点不愧是ER3系统的支局长。就像是咨询啊。该说得心应手呢。稍稍回忆起过去而产生了一点怀旧感，嘛怎么样都好啦。ER3系统研究所。过去我也憎恨过，都忘记了。世代也变迁了，以一个组织为对手而去责备个人也没有意义，最主要的是完全不有趣。但是，作为问诊，那提问里却有让我在意的东西——想要保护“陨石”？

“爆炸中心地——是被这么称呼的——的中央，调查团的一个人把您挖出来时，您抓住了‘陨石’——就是‘宇宙人’，透明（see through）的‘手’。”

抓住。

“握着——这样说或许比较好。强力地，强力地握着那手。就好像为了不在冲击中被分离一样——实际上，分开可是费了好大劲。”

哼嗯。听到自己失去意识时的事情，有点小害羞呢。什么啊那是，讨厌玩具被夺走的小孩子嘛。

“虽然分开费了好大劲，但是也因为那样我们没有费力就发现了透明。嘛……就以这一点，我们也必须要感谢您才对……”

您没有接住透明的话，或许透明早就在冲击的时候被消灭了——嘉泽尔说。感觉不到有什么感谢的样子。恐怕这家伙自身，倒是希望透明君什么的和我一起被消灭就好了呢。尽管她要是有那种想法的话我生气也不为过，但是我自身觉得那样也挺有趣，因此很难生气。太过壮大而如同我的作风一般的死法。不过果然，那样子活下来了才更像是我吗？所以，结果到底是取得还是没取得交流啊。尽说些暧昧的话。既然用了“宇宙人”的说法，那么那家伙在形态以外多少也有像“人”的地方吧？

“从‘人’到底是什么的话题开始更好吗？”

开什么玩笑。我要开始胡闹了哦。

“……不，绝对不是在开玩笑。以您为对手还有开玩笑的胆量的话，支局长这种只能是知性好奇心阻碍的职务我早就拒绝了。……要说形态的话，在肉眼里可以观测到‘人’的形状。如果在没有任何先入观念的状态下看见他在道路上走动的样子，我肯定会把透明判断为‘人’‘人类’‘地球人’的吧。”

走动的样子。能走吗？

“那一点请当作语病无视掉……毕竟所有一切都还在中途。要是您觉得是装模作样、糊弄人那我可能就有危险了，所以仅关于这个提问先回答一下，现在的透明不仅不能走路，也不能自主地移动。”

走动和运动都不行？那还是生物？不，刚才也说了连是不是生物都不知道吗。嗯。尽管关于那一点也想仔细问一下，不过一直这样切断话题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有尽头了。总之先把嘉泽尔的话听到最后吧。必须要满足了。不过，有人的形态是确实的吧？

“所以说没有什么是能够确定的——世界上并不都是像您这样容易明白的研究对象啊。已经说了是在‘肉眼’里吧？反过来说，在肉眼以外——在机器里是无法观测的。……知道人眼有多不可靠的我们是没法下客观评价的。”

因为完全没法取得数据，嘉泽尔略微难过地说。把我称作研究对象大概不是指桑骂槐而是失言，这才是需要当作语病无视掉的吧。 那之后接下来话是值得我那么想的可悲发言。不能相信自己眼睛看见的东西算是什么啊。没有数据佐证就什么都无法相信了吗。这种同情在那边的家伙们看来只会感到是蔑视吧。

“先说好，”

嘉泽尔如此继续。

“我们并不是对并非数码而是模拟的手法的重要性完全不重视。集合十个天才，若是全员的意见一致，就算没有什么证据也能假定那是真实。”

结果还是多数表决嘛。虽然这么想却没有说出来。不要插嘴，因为总是会变成由我一个人的多数表决来决定。一个人的多数表决的缺点就是能够马上前言撤回，不过比起前言撤回我更喜欢有言实行这个四字熟语。但是，不管是逞强还是虚张声势，嘉泽尔现在的反论里有一个暗示——若是十个天才的意见一致？

“嗯。也就是——并没有一致。”

她这么说。十个人当然是个假设，因为是拥有以万人为单位数量天才的ER3系统，实际上给透明君进行“模拟诊断”的人数肯定更多吧。虽然现阶段也有情报限制的意思，不能公开给所有的研究员，但应该也扩散到集团知性所运作的范围了吧。那么，就算意见有些分散，也会产生某种程度的倾向才对？

“不。全员的意见都毫不夸张地完全不同——这样子就什么也决定不了。”

不如说事态变得更加难以理解了，嘉泽尔反而用笑容笑说。因为即使我不愿意，ER3系统也掌握着关于我的数据，所以当然是知道我的读心术的吧——所以，她或许是故意压制了表情。虽然读心术并不是那种门外汉想法就能防住的，嘛，接下你的警惕心了。因此在这里就不用读心术吧。话说回来，天才们、精英研究者阵营的意见完全不同，还真是愉快的事实。简直是能够嘲笑天才集团ER3的结果嘛。不过只是含糊地听了这件事，到底意见分散成了什么样我还没听说，所以还不知道这是否会是我想象中那么有趣的事态。虽然总是追着有趣点我会被认为不谨慎，但是我的出生也好教育也好本来就不谨慎了，有什么不好。如此，我用着不谨慎或者该说饶有兴趣的笑容询问。也就是既有看到透明君是“人”的家伙，也有并不是那样的家伙了？

“要是那么简单的二元论就好了——可是不是啊。相同条件下，用肉眼观察的时候，全员都判断透明是‘人’……都这么诊断了。”

咦？和说的不同啊。不是全部一致了吗。

“全员都诊断为‘不同的人’了——”

越进行多数表决，透明的原形就增加得越多——嘉泽尔还是用不变的笑容回答。我的笑容肯定变得更深了吧。哈哈……原来如此？这样一来，不仅仅是四神一镜呀玖渚机关还有ER3系统，就连“杀之名”“咒之名”那种模拟的象征一般的家伙们都出动了，就不是不能理解的事了……不如说或许他们才是对此最饶有兴趣的。根据刚才为止的话综合来推理，大概把我从“爆炸中心地”挖出来的，是“杀之名”某个类似匂宫杂技团的玩家。虽然没有证据就怀疑，但是或许意外地没有猜错呢。嘉泽尔说到过局里面也有把其称为“她”的人，也就是根据诊断者来看透明君的原形也可能是女孩子吗。

“用数码无法观测，而用模拟就会有无限原形的‘物体’——不管是判断作‘人’还是‘生物’都为时尚早。在对立假说都正确的时候，消去法和多数表决都无法成型。要是大意地决定正确答案，那个瞬间，就会产生像是就这样被决定了的恐惧。”

因为那不是数码也不是模拟，而是超自然啊——我如此评论，而实际上那也是现实主义的说法。要说世上的规则，大都会变成最初决定的那样。或许比谁都清楚这一点的职业就是研究者了。

“哀川小姐知道质数的定义吗？‘只能被1和其自身整除的正整数’……虽然只是数学基础一样的定义，但是仔细考虑的话，却不懂1不算在里面、负数不算在里面的理由吧？只是因为被那样决定了所以无法去否定而已。”

嘉泽尔举了个易懂的例子。这么简单易懂真好。不过不正确呢。质数的定义里有多个限制是因为有“为了不违反古代数学法则而考虑”这种确实的（？）理由，所以作为比喻谈到这点会更正确。研究场的人可能会被专业分野所特殊化，那么看起来，至少嘉泽尔的专业应该不是理科。虽然觉得要以宇宙人啊陨石啊为研究对象却把文科带进来是想怎么样，但是要对机器无法观测，人工也没法确定的对象进行研究，不如说是哲学的分野吗？“人”是什么？啊，好像说过并不是没有取得交流吧。也就是，就算不能走动不能运动，透明君还是能够说出话语吗？动不了的话也就不是身体语言了。

“和话语……类似的东西，倒是的确发出了，但是，那也一样。该说是根据听者意思会不同吧……因此会话也不成立。”

嗯？外观和听闻都不一致？那种事情有可能吗？虽然这么想，但我这时想起了和透明君的“邂逅”。从空中落下的音响闪光物体——拥有发出那种光亮那种声音的前科的落下物。考虑他能肆意控制“光”和“音”应该不难。能够做到与能力……类似的东西的话，比如就有“咒之名”的时宫病院那些人，不过，总觉得和那种东西本质上不一样。质——特质。什么啊，也就是说那是刚才嘉泽尔所说的“剩下的一半”？

“这才只是四分之三呢——就算解开了原形，至少既然能够被各个人认识到，就不会是比无法机器分析程度还大的问题因子。只是，那些不断增加的原形……不，这个用语言来说明还是在没有先入观念时体验或许更好。”

体验？是说让我也对那个进行诊断？虽然无所谓，不过这样子好像就稍稍超越了作为一般市民的协力范畴啊。而且，能够产生先入观念的剩下那四分之一也不得不在意呢。

“不说更好的理由有许多个。说了大概也不会相信是其中之一——然后想要实验对于像您这样的人类最强，透明的那个特质是否通用，自然也是其中的一个。”

很诚实嘛。嘛，比起藏藏掖掖这样更有好印象呢。比起对我的敬意更希望优先透明君的研究。虽然能够这样考虑的价值或许存在于“宇宙人”身上，不过听过各种情况之后，不仅仅是兴趣，连对抗意识都产生了呢。就算我现在拒绝协助回到日本——或者到某处观光去也好吧——那样也就那样了，协定的家伙们只会去寻找我的代理而已吧。代理的意义就是那个吗，“苦橙之种”或是其候补？嗯，感觉到新麻烦的勃发啊。虽然那样也很有趣，不过些许可怜的心情占了上风。尽管不知道是谁可怜。嘛，本来就没有把这么好玩的事让给别人的打算。

“因为我没有那种权限，所以这就算是秘密……说不定，要是由于您的协力弄清了落下物的原形，或许对于您的绅士协定也就解除了呢。”

嗯？啊，那个随便啦。要是被认为是为了那种无聊的东西而出动才更讨厌。要给出条件的话就是那个嘛，反过来，即使因为我的协力弄清了什么，也绝不要把那个绅士协定的东西当作不存在了哟。我披露出那种故意唱反调的样子。像这样说出不必要的话来就是我了。最喜欢挑衅。但是聪明人的因原嘉泽尔支局长没有附和这种廉价的挑衅。作为代替，她抛出了这种一眼看过去让人觉得无关的话题。

“关于那个绅士协定嘛……哀川小姐。实际上，您怎么想的？”

无聊。只有这一点。也没有多恼火。连消遣的时间都没有就被卷进这种事件里了，所以也感觉闲下来的时候更好？

“不，不是那种感想……实际上，不觉得以一个人为对手搞到这种布阵太过头了吗？”

觉得啊。立即回答了。话说你，并没有布阵不是吗。用戏言使的说法来讲，不就是强调了不讲理吗。

“请不要误解。否定您是人类自强承包人的人在这世上不存在——我也是承认的。但是就算那么说，真的觉得会有能够匹敌世界的个人吗？自己就是，能够从心底这么想吗？”

这次我没能立即回答。因为我不大能明白嘉泽尔问了什么，还有嘉泽尔想让我说什么——想要我点头吗，想要我摇头吗？在不明白其意图的情况下就回应其期待也很讨厌呢。不知道嘉泽尔是怎么看待我的沉默的，她继续道：

“这并不是我个人的意见……大家应该都明白这种绅士协定大半都是做过头了的。而且是不现实的……把您作为敌人，世界确实是团结一致了，不过既然您在事实上无力化了，那么那种协定大概数年都持续不了吧？”

尽管实际上一年都没能持续——和小呗是不同的见解呢。总觉得和透明君的话题脱轨了，这样好吗。虽然我不是喜欢杂谈的类型。但是持续沉默也觉得难受，所以我说，做过头是做过头了，不过效果确实很好不是吗。和什么都没说一样的评论，但比起持续沉默还是比较亲切的吧。

“要让您无力化最有效的方法，是暗杀您吧——是假设的说法，假设的说法哦！”

本打算宽大看待的，但好像不小心流露了杀气，因此嘉泽尔慌乱地给我看自己手腕施上的皮革手铐。重新表示不是无力而是不抵抗。切。修行还不够啊。吓到这种家伙是想怎么办呐。

“不过，假如说……那一天落下的不是透明，而是高性能核弹的话，您会不会不费吹灰之力就死掉了呢？”

嗯。那是当然的。我觉得对此只能点头，所以点头了。理所当然啊，那样还活着就不是人类了。

“但是受到陨石的直击还能活着就已经十分奇怪了。”

瀞美这样小声念叨。所以说我听到了哦，你的自言自语。

“究极来说，也有‘不存在不择手段还完全不能够暗杀的个人’这种意思——因此，组织们上了各种各样的保险来活动。为了不让某人的死和组织的死联系上而采取对策——”

嘉泽尔继续道。背后也像是在说，自己也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替任的组织一员而已。

“尽管如此，我们……世界，在使您无力化的时候采取这种远大手段的理由，极端来说，是觉得不应该杀了您——或许。”

不该杀？

“至少，不该用那种手段杀掉——实际上，把‘在爆炸中心地对意识不明的您进行发掘的时候’看作是‘解决哀川润最大机会’的人好像也存在，这一周时间里那样的议论也热烈进行了——结果，谁也没对您出手。反而亲切治疗了。当然，害怕好不容易无力化的您会被刺激的恐惧也是有的……难道不是因为对于人类最强承包人的憧憬之类的东西在根本上存在了吗，之类的。”

不是吗——之类的假说。嘉泽尔如此总结了。假说啊。怪不得感觉说得毫无道理。只是，世界联合起来排斥我本来就是毫无道理的事了，所以那种假说对于一介市民来说还是感觉得到说服力的。虽然没法验证，也不是现在要考虑的事情。

“不，这是现在要考虑的。我没有在说无关的事。”

嗯？嘛，因为是关于我的事，所以并不是完全无关吗，但是和透明君没关系吧？

“有大关系——再说下去就有可能变成先入观念了。或许有些失言了。总之，哀川小姐。可以认为您承诺了和透明的面谈吧？马上就让你们见面，不过还有些繁杂的手续……所以需要您滞留几天。”

繁杂。或许是我最讨厌的词，不过都到这种时候了不能退却啊。代替YES的回答，我问了一个问题。这个支局里面有没有哪个我的朋友？敌人也好，总之是我认识的家伙，认识我的家伙。既然天空树被消灭了，那能够住下来就很好了，不过说是变成长期留宿的话最好能和谁玩。但是嘉泽尔的回答是冷淡的。

“没有。明白为什么透明和您会被运送到纽约支局吗？”

嗯？那当然是为了把纽约的人当作盾牌牵制我吧？还有就是，因为这是个在本部管理范围内过于敏感的案件吧？

“是因为这里不存在和您有直接联系的人——敌人、同伴，还有朋友。”

原来如此啊。

7

虽然把我隔离在没有熟人的地方在谁考虑来看都是好点子，但是我一个人太寂寞，所以长瀞瀞美被任命为我的朋友了。尽管本人非常不乐意，不过我才不管呢。要说定义的事的话，我对朋友的定义就是“我认为是朋友的家伙”——对方怎么想随便。虽然瀞美觉得自己是监视职责，不过反正在身边的话就一样啦。就是这样，在手续弄好之前的数日里，我和瀞美在回到的病房（本来是监禁室？）里，亲亲热热地玩耍了。总觉得持续了很多严肃的话题，从这里开始插入点煽情的十八禁描写对我来说也是不需要吝啬的（既然如此手铐和足枷就已经算是play的一环啦），但是嘛，我也是有点岁数的大人啦，因此重新考虑保护瀞美的隐私了。事情就是这样，所以就从这里一口气来到数日后，飞到透明君和我见面的日子。不过嘛，太急速的进展可能对心脏不好，就介绍一下在我和瀞美嬉戏期间，后来听说的首脑阵营进行了的会话吧。首脑阵营的意思不是说ER3的首脑阵营，而是排斥我的世界的首脑阵营。谁是哪个世界的哪个人就保密啦。隐私意识啊。嘛，就是那个啦，看成类似EVA里的SEELE会议就行。就用完全不描述的sound only放送。

“即使鼓起勇气不给她工作，结果世界在困扰的时候还是只能依赖哀川润——是这样吗？”

“依赖这种说法太卑屈了呢。这种情况下该说是利用吧。责任人也贯彻了这一点，始终没有形成工作委托那种形式。”

“她是那种主张能够通融的对手吗？就是个工作是全部的女人吧，那个人——所以夺走工作才会有杀人的意义。”

“意外地，或许这点就是估计错误。因为夺走人类最强的工作之后，马上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啊。”

“由于给了工作这种主题——由于课己自律，才压制了与生俱来的麻烦制造者性质的意思？有道理的话呢。”

“现在不是重新讨论哀川润应有形态的时候。不仅不是重新讨论的时候，也不该重新讨论。忘记了吗？唯一对哀川润有效的策略，就是不让她找到乐子——那个人在我们越认真生气的时候越像是胡闹的坏孩子。我们应当只能继续装作冷静的样子。”

“尽管把帮助有困难的人作为最高目标才是承包人职业，但在那家伙的情况，就是看见有困难的人会开心的怪类——继续装作早就看清那家伙想干的事才是重要的。”

“知道的啦那种事——只不过，那是建立于她不明白‘只要不把欺负人的孩子当回事就好’的理论吧。要是能做到就不用辛苦了。这边可不是机器人啊。”

“虽然做了类似于欺负的无视的是我们这边呢。就结果来说，好像没有用而已——考虑到现状的话，不仅是没用，反而还有反作用了。”

“也不一定哟。那个飞来物——叫成陨石还是叫成宇宙人，或者叫成异星人也罢——或许会给我们的世界，也就是地球，带来大革命。即使和计划不一样，那绝对不能说完全是坏事吧？”

“也不能完全说是好事啊。也有异星人的地球侵略这条线吧？”

“现在为止透明不是对人类无害吗？虽然拥有无限的原形，但是不认为其会有攻击能力。”

“不不不，一个首都消失了哦？只是偶然因为人类最强才没有出现被害者——本来的话，早就该有一千万人为单位的死者伤者出现了。”

“是啊。看来只要以哀川润为要素，基准就会混乱——虽然是和那个哀川润比较，但这里没有不明白透明的价值的愚蠢者吧。”

“就是明白价值，才觉得快点破坏掉才好呢。”

“能做到就不用辛苦了。”

“是吗。做不到所以困扰着。”

“那个。有意见。要说异星人的地球侵略云云的话，透明只是马前卒的可能性也有呢。这之后有大量那种规模的落下物降落地球的可能性也有——对吧？对此也需要制定一些对策吧。”

“是呢。到那种时候也不可能哀川润去接下——哀川润的缺点，就是只有一个人。”

“那也是比任何东西都强大的地方呢。仅此一人这一点——太浪费了没法杀掉。”

“什么啊那是，逞强吗？”

“你要怎么理解都——”

“所以说现在是关于透明的事。”

“是啊。但是，因为哀川润的介入，若干对消了透明的‘威胁’也是确实的。比起上次的会议，全员都能更冷静地谈话了。”

“未完成和未知并列了——的意思吗？”

“不过，对我们来说怎样呢，虽然事到如今了，倒是让哀川润和透明对话还是反对啊——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化学反应。”

“除了期待那个化学反应以外，已经没有办法了啊。因为并不是那么有时间——已经够迟了。”

“但是，假如透明的特质对哀川润也有效的话怎么办？最坏的展开是哀川润‘屈服’于透明吧。未知和未完成真的站在一起了要怎么办啊？”

“但是”“不过”“可是”“果然”“就算那么说”“本来”“要那么说的话”“这样的话”“虽然”“要是”“总是”“那么”

“风险总是存在的。”

“我们不得不选择。”

“能继续现在和透明的关系到什么时候也是个疑问呢。要是哀川润的话肯定能够决定吧。那个物体的原形。”

“对啊。哀川润的话能够决定。”

“哀川润的话能够决定。”

“哀川润的话能够决定。”

“哀川润的话能够决定。”

“哀川润的话能够决定。”

“哀川润的话能够决定。”

“哀川润的话能够决定。”

“哀川润会决定。”

切。净说些不负责的话。

8

为了合乎定义而扭曲现实的行为被叫做古代希腊的强盗（Prokroustēs），总之是这样的——因原嘉泽尔，进而是原哀川润包围网、现透明研究委员会的家伙们在计划着的，用机器来客观分析不可能，但主观分析也各自不同，越调查答案增加得越多的谜之飞来物体——是人类？宇宙人？陨石？——也就是 “定义”它时，欲“利用”我，即称为人类最强的我的主观判断来给透明一个“定义”吧。因为天才的判断分散了，既然这样就去期待强有力的一锤定音的打算——本来嘉泽尔自身并没有这样说，这里加入了大半我擅自的推理。由于我也经常搞错经常失败，如此过度地期待也让我很困扰啊，嘛，我自己以外的家伙对我怎么期待都是他们擅自的。我也不是会听话去扮演古代希腊的强盗的人，不过既然能让我与宇宙人见面的话，应酬这一点闹剧也完全不讨厌。就是这样，所以我在等待时间里涌现出的疑问还有别的。ER3系统、玖渚机关等，那些人至今为止有过和宇宙人接触吗？不是偶尔会有嘛，那种照片。和宇宙人握握手吃个午餐之类的东西。

“没有哟。非常遗憾……所以，如果透明是宇宙人的话，您就会作为地球史上第一位和地球外生命体接触的人而留名于历史的吧。”

那可不要。只有被登上教科书那种人我是不想成为的。这一点希望能好好地隐蔽起来，我如此拜托道。不过，

“是否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可不知道。”

嘉泽尔摇了头——看来大ER3系统也有做得到的事和做不到的事。唔嗯，那就只能我自己想办法了吗。一边说着这种事，一边被嘉泽尔和瀞美引导，我被带到了前面也被领去过的集中治疗室里——这里好像会是面谈室。顺带一提这之前的滞在期间，我完全不能与嘉泽尔和瀞美以外的人见面。不知是为了一成不变地实行孤立我的作战，还是为了尽量不给我情报。大概，是两方面吧。虽然瀞美很好地执行了作为我对手的职责，尽了全力（能干的家伙），但若要是再等多一天，我或许就会厌烦而大闹起来。不太有耐性啊我。

“尽管您应该清楚，请不要做给透明加以危害那种事哟。”

瀞美说。你是读心术使嘛，虽然我这么想，嘛，数日里一同生活的话，这点程度的读心还是可以做到的啊。

“根据听说的事情，您好像做过在自我介绍的时候，突然踢飞初次见面的人这种难得的问候……只有那种事情是务必不要出现的。”

从谁那里听说的啊。最近我很少干了哟。

“不是开玩笑……就和因原支局长说的一样，透明可能是地球史上第一个外来生物。这是一件如果在未结成对您的协定的状态里，或许就会围绕所有权发起了战争那种程度的事。”

战争？是说第二次大战争吗？那，就是说根据我会面的结果，很可能会发生那个的再来——大战争。那种火种要是有第二次，我也是希望回避的。

“没有多感觉到事情重大性的表情呢……”

嗯？我笑了？抱歉抱歉。我越遇到严肃的事态越会笑嗯。没事没事，我才不会在想那也会很有趣什么的。我如此应付瀞美，和前一次做过的一样从厚玻璃窗窥探集中治疗室里面——和上次不一样，没有研究者啊助手啊之类的家伙们。也就是在室内里的，只有被绷带卷了一圈又一圈的患者——实验体？只有透明君而已。同样睡在床上——虽然线路啊管道啊显示器啊之类的大概是被判断为无用，完全撤走了。煞风景的治疗室更加煞风景了。我看见他被绷带卷了一圈又一圈，一开始是觉得受了伤，其实不是，那是为了让依据所见之人会有不同原形的“物体”变得看不见而隐蔽起来，我第二次见到才察觉。也就是，在解开那绷带的时候，我会看到怎么样的那家伙。到底能否停止透明君的原形增殖……其他的注意点呢？

“觉得情况不对的时候，请立即撤退。”

嘉泽尔立即回答了我这个并没有什么深思、仅仅是随便一问的提问。

“不用说也明白您的性格。我个人对看到危机反而会冲进去的角色性、不害怕逆境的姿态抱有纯粹的憧憬……但是，只有这一次，请克制您那种习惯。不是作为人类最强的承包人，而是作为一介市民去会面这一点，请绝对不要忘记。”

是是。嘛，我不会干让支局长大人没面子的事的。我也不是在和未知的存在一对一会面时，完全不抱有警戒心的笨蛋啊。也并不是想要识尽未知……是一对一吧？

“嗯。不然的话定义就会有偏差了啊——我们希望听到您独特的、您自己的定义。”

那会面中这个窗户也会被屏障毫无缝隙地隔离呢——也没有摄像头之类的监视？

“监视摄像头没有意义。麦克风也无法收集声音。”

对了。用机器是无法把握透明的动向的……数码化不可能的宇宙人。

“当然，也不能除去对您的监视，所以请让我们启用摄像头……虽然不觉得您会在意别人的目光，但还是请注意一下。”

不觉得在意还要我去在意，就算这么说啊——嘛嘛，能做到的就尽量做啦。那快点打开门吧。我这就去和那家伙说点话。

“说得那么轻巧…”

瀞美嫌弃一般地说。那想我怎么做啊，用沉重的表情进去吗。没做过那种表情所以我不懂哟。可能是放弃了，瀞美这之后无言地使用卡片钥匙，然后输入密码，解除了集中治疗室的锁——几重的门一扇接一扇打开了。

“Good luck。”

嘉泽尔用这句话将我送出。别装腔作势了啊，我这么想，不过那在嘉泽尔看来只是普通的母语罢了吗。到底怎么样呢，是说他会发出类似语言的东西，但是那样的话透明君是用什么语对话的啊。宇宙语？嘛，也不是什么需要迷茫的事，我关上背后的门，确认窗户关上了之后，对睡在床位上的透明君用日语这样打招呼，哟，你好。但是没反应。一点没动弹。虽然也想过要揭开被子，不过又觉得可能是日语不通用，所以我试着从英语、俄语之类的开始，用知道的所有语言打了同样意思的招呼。但是结果并不乐观。什么啊这家伙，果然是死掉了吧。踢飞他吧，我如此开始脑袋充血（果然没耐心啊我），在就要爆发的时候，我想起了这在刚才被瀞美禁止过。所以在床的旁边把就要抬起的脚轻轻放下。工作做得很好啊，长瀞酱。好好拿奖金哦。

“忘了说了，哀川小姐。”

从设置在房间天花板的扬声器里发出了这样的声音——是因原嘉泽尔的声音。

“被绷带覆盖的时候透明似乎是活动停止的。要交流之前请先把绷带解开。”

说得太迟了啊。虽然想抱怨，但是不知道朝哪里说才能让墙壁那边听到，而且本来也是我把说明中途切断的。不过原来如此，这个绷带也包含有那种意思吗——虽然说着关于透明君还一点都不了解，但不愧是ER3系统，也不是一直在玩的。把透明人类弄成木乃伊男，除了不让视觉被分散之外也有其他合理的理由。覆盖住就会无力化……先不管这家伙的原形是什么，这不是个致命的弱点嘛？就是因为清楚知道这点，才能用一定程度的时间调查好不确定要素吗。还是说那也是无数原形里面的一种？

“被绷带包裹的状态要说的话就是‘睡着’的状态——虽然至今为止没有这种例子，但如果透明出现了要攻击您的情况，仅仅是盖上被子也多少会有效果，仅作参考。”

什么啊那是，也就是类似植物？拥有向性什么的，遮光后活动就会微弱那种——不，不对呢。 我想起来不如说透明君是发光物体才对。重要的是遮断那一方的发光或发声——嘛，这之上的假说会变成先入观念吗。因为在无偏见的情况下交流是嘉泽尔她们的希望，我就满足一下吧。

“顺带一提要对话的话用什么语言都没问题。”

嘉泽尔最后这样说。唔，好羞耻啊。一想到对方明明在睡着，我却在用各种语言搭话的样子被听到——嘛算了。我准备解开绷带。从哪里开始？不懂啊，扯碎好了。我如所想地做了——绷带不是什么特别制作，仅仅是绷带。但是，那里面——嗯嗯？什么啊这是？

9

一瞬间，在绷带下面发出了耀眼的光芒——本来是这么想的，但看来只是我的错觉，不过，透明君本身就是错觉的化身一样的存在。无法观测而其原形是无限。因为是那种不明不白的未知物体，会发生什么都不会不可思议啊。就是这样，感受到人身危险的我把就要解开的——应说扯碎的绷带从手里放开，退后了一步。虽然说退后一步，或许会被叱喝那样子你还是哀川润吗，但是我没有在这里反射性地痛殴对方这一点，还是希望能看作我的成长哟。我觉得它发光了，而且觉得同时听到颤音了，就都当作是错觉——不过，因为我解开了绷带，透明君第一次，给出了像反应的反应。不过绷带解开的部分正好是透明君的右眼部分——那只眼动了，而我看到了。都不能说是动作的动作——嘉泽尔说透明君不能“自主运动”，但看来眼睛部分是可以动的……话说，怎么看都仅仅是人类的眼睛啊。仅仅是？不，只从眼睛就开始考虑其他还为时尚早，我如此对结论进行快进。一想到我的判断会就那样子成为这家伙的新原形，就不能说些随便的话了。嗯。但是，即使想要使用读心术，也不知道对对方有没有效，果然表情基本上被绷带覆盖的话，什么都没法明白啊。只是，也有眼神对上就能相通的事——相通了，会产生错觉的事。在看到的样子，我能感觉到透明君那只眼就好像在对我诉说“希望能再解开一点绷带”。总之现在就依照那种直觉吧。我伸手把绷带撕扯得更开——在嘴巴左右的位置。这样子能说话了吧？嘛，把对方或许是宇宙人这一点加进来考虑，也不能肯定这个位置就是嘴巴。

“谢谢。”

突然，我听到了这样的声音——不是从天花板的扩音器传来，是从透明君传来的。对那个声音我的心紧了一下——真的吃惊了。这是因为，从出现的嘴巴里面发出来的那声音，那音色，是我曾经听过的。不，当然是第一次听到的声音——说是理所当然也是理所当然。但是，绷带之下出现的那嘴唇，还有已经能看见的眼睛。刺激着健忘的我的记忆——不过……要是那样也很奇怪。那就不一致了——而且，声音。果然是声音的问题。或许本来我应该为他说出“谢谢”而吃惊，但那音色自身，对我来说——不好，开始混乱了。虽然混乱倒是无所谓，但是，不能控制那混乱是不行的，我可是哀川润啊。不用谢哟，什么啊你，很痛苦吗？我说。要说是虚张声势那就是吧。然后有了回答。

“熔渣要是飞溅起来就会很危险呢。”

嗯？是回答吗？虽然接不上。要塞？不，会飞溅的话是熔渣吗——同音异意词，是日语嗯。总之，对于再次听到的那个声音，我一边保持平静，一边不得不感觉到难以说明的危险性——不妙啊，没有依据却会这么觉得。由于考虑着“ようさい（yousai）”的汉字变换，多少冷静了下来（机械性去考虑无关事物的冷静法），但是冷静下来之后，我更加强烈地感受到了我眼前横躺着的木乃伊男的危险性。我被说过要是觉得情况不对就立即撤退。要那么做吗？现在已经是那种时候了吗？还什么都没知道，很难说已经能拿出回应嘉泽尔或ER3系统期待的成果——话说什么也没做啊，还是说因为这不是工作，应该优先考虑人身安全？唉，哀川润吗？透明君似乎只有解开绷带的地方能够“活动”，既没有起身，也没有把脸转到这边来——但却是持有意志，看着我，向我说话。

“请不要逃，拜托了。”

请不要逃，拜托了。在透明君流畅的日语、“请求”下，我变得无法动弹。顺从嘉泽尔的忠告（话说是指令）该撤退的想法，突然就不知飞到哪里去了的感觉——虽然是礼貌的语气，但却有着恐怖强制力的感觉。本来这时候我注意到就好了。以只有绷带解开的地方能活动这种假设为基础的话，仅用嘴就说话不是很奇怪的事吗？因为声音这种东西，是有声带、肺才能发出的——如果透明君是“地球人”的话。但是，还没有考虑到那些时，我就以完全无视脑袋中回响的警报的形式停在了那里。不过这和自己跳进危机里，不惧怕逆境之类的我的风格不同。是更加不祥的感觉。不祥……对，在至今为止我的体验之中，非要去寻找相似经验的话，就是零崎曲识的音乐吧——你到底是什么人啊？像笨蛋一样的提问。这种事情，见到这家伙的人全部问过的吧——我做的事情多没有独创性啊。

“今天是2月31日，星期二。”

……比起我，透明君的回答就富有个性多了。被问到是什么人，普通来说不会回答今天的时期吧……话说，那个日期完全不是今天啊。今天既不是2月，也不是31日，更不是星期二……再说，2月有31日吗。你……用那个声音是想干什么？总之先无视不明所以的对方的发言，我继续提问。对于眼睛、嘴巴也想问清楚来着……不过最让我在意的果然还是“声音”。说来我的特技里面也有声带模仿这一项。声带模仿——和读心术一样擅长，可以说达到了极致。所以——你这家伙是想干什么才会用那种声音说话的？当我是笨蛋吗？

“要是发明了万能的感冒药，确实能拿诺贝尔奖呢。”

你知道“那家伙”吗？所以才知道那个声音？不可能的吧，因为“那家伙”已经——不在了啊。

“说出三次愿望之前，流星落下了。”

……我说的东西的意义能明白吗？明白意义这词的意义吗？日语难懂的话，用英语如何？

“如果是说音乐会的票我这里有，二楼座位可以的话。”

对话接不上——不止如此了。是这样吗？从交流里什么也没得到的意思。但是，最初的最初，第一句，“谢谢”的话语是自然而然发出的吧？而且，“请不要逃”的“请求”也——我看向天花板的扩音器。扩音器和它旁边的广角天花板摄像头。也就是说，我在暗暗要求正看着我这种样子的嘉泽尔给出适当的建议，但不知是互相接触时间太短没有默契，还是她正在室外把这样子的我当成笑柄，来自提词员的指示始终杳无音讯。没办法，我再次面对透明君。切断第一次，然后重新看被绷带包裹的他的脸——露出的眼睛和嘴巴也，真的……“完全一样”。不，包括声音也说成“完全一样”的话，会有语病吗。有年龄的问题——这是什么时候的“他们”的问题。原形不明，原形不确定……我现在被想要剥开这个绷带的冲动驱使着。想到就做的我的风格的冲动，这是通常的事呢——虽然从瀞美那里接到了对透明君采取暴力性接触的严厉禁止,但是现在有种“才不知道那种东西呢”的马虎对待心情。又不给我建议。嘉泽尔也不会觉得我会只是乖乖谈话吧。说不定其实是在期待着我的暴走吧？难道不是只要指认为是我的独断专行、轻举妄动，在事态不妙时就能逃避责任的计划？之类的，我擅自猜测着。实际上真的发生那种事的话，不管怎么样嘉泽尔都要承担责任的。

“拜托了。”

这时候再次从透明君的口中，用同样的声音发出了“请求”的话语——“请求”。不妙啊。不知为何会让人听从的、拥有谜之强制力的声音。只要回想起被说请不要逃就自然地丧失撤退想法的事——会被说什么？被要求什么？

“绷带——请不要解开。”

就好像读了我的心一般的“请求”——明明完全没有取得交流，为什么会知道我现在都想要把这家伙的绷带解开呢？从心情上，比起说是“知道了？”不如说是“暴露了！”的感觉——不可思议地被那么说了之后，我心中涌动的平常那种冲动漂亮地消失了。那般在意的这家伙在绷带下的脸——想知道眼睛和嘴以外的部分是如何的心情，变成“算了吧”的心情。为什么？如果是平时的我，无论对方说什么，一旦被冲动驱使，管他是绷带还是蒙面都会着手解开——明明没有义理却听从了“请求”？为什么被用这个“声音”说话——被这个“眼睛”看着——看到这“嘴唇”之后——啊啊？不管怎么样，很明显我现在没有平常的活力。也没有精神。不知道为什么会顺从透明君的话——原来如此，这可危险了。然后，这份危险同时也是这家伙的安全。倒吸一口气。然后思考。为了冷静下来，我先想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把德川十五代将军逆向。强制冷静下来后，我再次提问。记得我吗？你可是从我正上方落下来了哟？

“是咖啡豆的生产地。”

说是至今为止最接近死亡了也不为过哦。就道个歉怎么样？

“初次见面。我的名字是醒井（醒ヶ井samegai）。”

醒井？哼嗯。那样叫就可以了吗？

“还没有做好倒数的准备。”

倒数？什么的？火箭吗？是说宇宙飞船吗？

“请来一份鸡肉。喝的要矿泉水，不加冰。”

嗯。不好，变得有点好玩了。什么啊这个对话——完全不成问诊。至少这家伙确实不是醒井……再多问一点吧。你是一个人吗？还是有同伴？

“揭秘魔术手法是违反礼仪的。”

为什么你没法用机器观测？开着特殊的屏障吗？那个，说起来，你知道机器是什么吗？

“钢琴和风琴是完全不同的乐器。”

既然有嘴巴，会吃东西喝东西吗？想要鸡肉来着……矿泉水？虽然没有在打点滴的样子，（他们）有好好给过食物吗？

“百米跑是23秒整。”

太久了吧？用了20秒以上是不是整数早就没所谓了啊。什么啊，你能跑吗？

“徽章的话不需要。”

没说要给你哟。话说我身上没有啊。徽章？挺能说的嘛你——虽然说的东西完全不明白。嗯，我抱起胳膊沉思。好玩是好玩……但，渐渐觉得毫无成果了。难不成是故意进行随机的对话，把这边当笨蛋吗？那么，这边也随机来提问看看吧——或许能得到些什么。虽然就好像为了缓解病人紧张而从家常话开始的医生一样……你喜欢什么颜色？

“甲虫。”

超现实啊。宇宙也有甲虫吗？不，在意起那种事的话，现在为止的对话里也有很多奇怪的地方——我继续“拉家常”。玩过美式足球？

“是蓝光碟派。”

4X4得？

“百年战争在2045年发生了。”

你走在森林里。最初遇到的动物是？

“是第五册。被高潮里妹妹结婚仪式的场面感动到哭泣了。”

……在开始这个工作前是做什么的？

“昨晚睡了八个小时。似乎做了梦，不过不记得。”

那个……兴趣是？

“搞破坏活动。”

好像也有点接得上的感觉，不过大概，只是偶然能听成那样，其实还是和原来一样完全不能吻合吧——兴趣是搞破坏活动算什么啦，如果是工作还好说。在这种地方找意义，貌似会变得更加不明所以。不行啊，问着问着脑袋变混乱了。明明在对话却完全不成对话，似乎取得了交流却完全没取得——话语全部一知半解的这个感觉会给人精神伤害的吧。虽然我现在也还算享受着——不过，大概很快会厌烦的，这种事。虽然是平底锅（pan）却能够在空中飞的是什么？

“两个人相互支持着处理过来了。”

说出蒙娜丽莎的作者的全名吧。

“到达时间时是25人。”

至今为止使用过的手机机种的历程是？

“今年还没有染上流行感冒。不用担心。”

电影是看重新配音？还是看字幕？

“夏日祭典似乎是繁荣富裕呢。这样子看来明年可以期待更多人加入。”

……呐，你该不会是明知道还这么做的吧？

“伟大的存在感。”

看吧，渐渐厌烦了。只是，乐趣变少之后，我重新开始感觉到透明君的危险性了。就算这么说，明明厌烦了无果的对话，还是对“准备到时机了吗，从集中治疗室出去吧”这种想法——完全没想过。不，是想了的。像这样子想着，直接地。但是那只是作为字面来想——没能和行为、行动联系起来。明明已经过了挺长时间了，难道说刚才的“请求”的强制力一直有效活动着？……不，也不是那种感觉。对这家伙的话语，那才是对字面，并不是仅仅顺从的感觉——只不过，若是我现在思考的假说是正确的，或者是能拿到部分点数程度接近真实的话——这个，就不再只是和宇宙人之间值得纪念的初探之类的事了哦？这家伙的说话方式，这家伙的视线方式。……嘉泽尔，然后是ER3系统，就算把他视为危险也不能废弃的理由——虽然刚才联想到了曲识，但如果能用那个音使所做等级之上的水准做到同样的事情的话……。一边这样想，我还是继续了提问——反正既然变成这样了，靠志气也要继续。只要还没抓到点信息，就不能从这里出去呢。

“有个请求，哀川小姐。”！我吃了一惊。好像要赶在我再次做出无意义的提问之前先发制人一样，透明君说出了这句话——咦？我有报过名字吗？这样的疑问占一半，然后另一半是对第三次被“请求”的恐惧。不妙呢，只要这家伙还拥有强制性让我听从他的话的力量——

“听了也请不要做出反应。”

如此作了不可思议的前言之后，

“人类最强的承包人——能否提供对人类进行毁灭的帮助呢。”

透明君这样子继续道。虽然对于名字的事很暧昧，不过，没有告诉过他承包人这个职业名是确实的——因为我在这里不是为了工作啊。可是这家伙却知道——只不过要惊讶的不是这里。提供对人类进行毁灭的帮助？说什么啊，这家伙，别开玩笑——但我的身体，还有心，都对这个说法完全没反应。宛如完全服从了他“请不要做出反应”的这句前言一般。认识的优先顺序完全混乱了一般——如果这时候，

“哀川小姐！就到这里了！透明君的绷带就那样不管也可以，请立即从集中治疗室出来！”这样子，从天花板的扩音器里没有传出瀞美的声音的话，会变成什么样呢。我忽然找回了自我。不，虽然我一直都是我——但也变得有醒过来了一般的感觉。反射性转向天花板扩音器的我为了不让这次机会逃跑，就那样完全不重新回头看透明君，从集中治疗室走出去。

“期待能再次见面。”

一边听着背后传来的透明君那样的话语一边走出去。一边因那个声音产生依依不舍的心情一边走出去。最初的接见，把天空树的冲击看作第一次的话，这就是第二次，我与透明君之间的接见像这样有头无尾地，但是心情上以类似我的大败北的形式结束了。

10

虽然长瀞瀞美的撤退指令对我而言是帮了大忙，但似乎那是她的独断专行，我从集中治疗室出到走廊，正好看到瀞美被嘉泽尔怒斥着，因为是双手双脚拘束的家伙被双手双脚拘束的家伙歇斯底里地骂着，看起来也算一种滑稽。不过嘛，只有对这个是没法笑了。因为瀞美觉得被监控的我样子有点奇怪，才会擅自夺过麦克风叫住我的——是把我没反应、愣住的状态看作异常了吧，脑子的感觉很好嘛。尽管她是帮了我的大忙，不过对嘉泽尔来说那就像是妨碍了重要的实验一般的事情，生气也是人之常情，作为工作人来说也是瀞美的自作自受，但我不得不包庇一下那样的瀞美小姐了（虽然实际上也是场好戏呢……）看来加班费只能让她放弃了，要是因为这事被炒就太可怜了。我也良心不安呢。很难做坏人呐。所以，我用把旁边的墙壁随意破坏这种性质恶劣的暴力威压了嘉泽尔支局长（不是墙壁咚（壁ドン）而是墙壁轰隆了），让她冷静下来（这也算是一种冷静法吧）。嘛那之后经历了各种事情，在谨慎考虑下，我和瀞美回到了最初的病房。最初的病房，也就是我醒来的那个煞风景的房间。回到原点的感觉啊。难得能够两个人独处，我重新道了谢。Thank you, 瀞美。虽然不怎么清楚，总之帮到我了。

“原本没有要帮您的意思呢……一不小心就，反射性地，无意中……嘛，这样一来作为您的朋友的职责、从根本来说应该是监视职责，能够了事，我想想就觉得轻松了。”

这句话自身倒像是真心话，或许是我想太多。不过果然，夺走别人工作这种事感觉并不好。所以为了安慰瀞美，我这么说。嘛，会变成什么样还不知道哦。虽然嘉泽尔一时间是过于激昂了，但是过段时间或许考虑会忽然变化呢。她在这种事上是大人吧。

“？什么意思？”

谁知道呢。还不清楚。或许并没有什么意思——我也还完全不清楚，只是……

“……在外面的我们听不见，听见了也大概会变成别的意思，但是哀川小姐，最后透明对您说了什么？在那时阻止下来，说真的仅仅是感觉而已。”

感觉啊。比我感觉还好啊，这家伙——只是，我到底该说出多少真相，还是有点难以判断的。虽说被瀞美的感觉看破了，但透明之所以会期待我无反应，当然是不想让ER3系统一方知道他对我的“请求”吧——我想。虽然是——假设他有所“考虑”，然后那些话里面有意义的前提下。虽说对方的发言不可能通过麦克风传递，但我这边做出反应的话，也许就能推测出内容了呢。极端来说，我要是反复透明君的发言的话，那就会完全暴露了。那么，该怎么做呢。要毁灭人类？说什么呢。那才是真的动画一样的侵略型宇宙人……不，也不是侵略吗。说是要毁灭呢。那，歼灭型宇宙人？可怕。

“哀川小姐？”

嗯，那个。在回答之前，有想向瀞美确认的事——可以这么考虑吧？透明君剩下的四分之一的特质就是那个奇妙的强制力一般的东西？

“强制力——印象中并没有那种程度的强制性呢。哀川小姐也稍微体验了一下、体感了一下吧。”

到底如何呢。你想说的事还是能明白啦，但是那个若不是强制力，就不知道该如何表现了。

“魅惑。”

瀞美说，

“说成charm比较合适吧。”

魅惑——charm？什么来着，那个词……似乎在哪里听过？啊啊对了，电影里经常看到的。说是某些妖怪、吸血鬼之类的会使用的特殊技能——啊？因为出现了宇宙人，还以为肯定是科幻（Science Fiction），什么啊是幻想（Fantasy）吗？就像吸血鬼无法被镜子映出那样，宇宙人就是无法被机器捕捉？就算说是魅惑，那也觉得有点无法理解——虽然大体来说没有偏差。心脏被强制加速的感觉，被强制提升的感觉。陶醉感，幸福感……总之，感情被搅乱了。觉得像精神性上被按倒了是确实的，但真的成问题的并不是那些感觉自身，而是让人觉得危险，却并不讨厌这件事。因为不觉得讨厌所以才危险。Charm，唔。尽管说成charm的话不大明白，不过要是说成迷人（Charming）的话就会觉得比较合适？可爱性？

“嗯。就如七愚人中的一人，芙罗伊莱茵·拉芙（Fraulein Love）博士所说——接触透明时抱有的心情，称之为恋情是极接近的。”

恋情。哈啊？一想到是那位女士的话，性格别扭的我也不得不听了。不过，对于恋这个词，我最近以一种愚蠢的感觉听到过，因此并没啥好印象……

“因为博士的日本文化造诣也很深，所以当初说称作‘萌’是最贴切的，由于在世界上不通用，就改称成了恋。”

……那还是叫做恋比较好呐。关乎博士的公众形象呢。说真的，虽然确实说成萌在我看来更容易理解，这个嘛，也真的是日本型的感觉吧。怎么说呢……比起说是强制被听，不如说是让人想去听的心情？反倒和吸血鬼一般的魅力性啊，王者的风格啊之类的是对立的……

“‘变得想去保护’‘ 变得想去珍惜’之类的……事实上也是的，芙罗伊莱茵·拉芙博士一开始申请过解剖，但是把前言撤回了呢。而且是在丢下“我无法对透明再动半分”的话的情况下。”

这个嘛……以那位女士来说算是难得的战败宣言呢。不过，并不觉得那样很丢脸呢。连我都在透明的一个视线下就顺从了。被眼睛杀死了。继续像那样子对话的话，还一点儿没法预料到底会变成什么样。我会变得不再是我那种事想都没想过——虽然我觉得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是我，但这种感觉在那家伙面前搞不好也会变得靠不住。可是，就像瀞美说的那样，我对于透明君的体验、体感，才仅仅是“一点点”吧。只是一丁点罢了。只有一只眼睛、嘴、声音。若是他的全身都露出来，会怎么样——我还能听瀞美的制止吗。我向瀞美提问。对于不同的人看法不同、会看到不同的人，也就是这种意思吗？

“嗯。也就是说，透明会变成与之相对的人的理想的正体。”

理想的正体。理想形象。不，大概，这种说法不正确啊。理想这个词会让人感到不可高攀，但要说的话，那个会引起保护欲的气氛是——所以是恋吗。

“是呢。正体是异性的情况较多也是一种证据了吧。实际上，在透明身上感觉到真实存在的人物——初恋之人或最爱之人的情况也很多。声音也是，用理想的音色，抑扬，声调——变成更加舒服的声音。”

是说和昆虫的费洛蒙类似吗？那个不是外观或声音，而是气味——之类的来着。

“嗯。毕竟，因为机器不能分析，所以下面的事只是推测：外观、声音、气味、触摸的感觉……在所有感官下，都会依感受者而相异——虽然现在为止还没出现拥有蛮勇去舔透明的人……透明是自主无法运动的，就算假设能够活动，动作的每个细微之处都会与对方的趣味、嗜好相一致吧。”

我听了瀞美的说明，咀嚼着其中的含义，作了一句评论。那可是真的不妙吧。

“嗯，很不妙。”

到底怎么样呢。虽然我在越危险的情况下越能够笑出来，但对这次事件要认真起来吗——那个迷人性是嘉泽尔所说的“剩下的四分之一”吗，要说危险性那东西能够占据九成九分吧。什么不能分析啊，认知因人而异啊，正体增殖啊之类的，都完全只是引子而已啊。用医学上的说法，就是从对方那里夺走抵抗力的能力……不是能力吗，体质？特质？但是，为什么那种事能发生？和“咒之名”的家伙们干的类似但是有区别……在他们的手法里，恐怖得彻底的准备是必要的。音使·零崎曲识使用的身体操作应该也没法做到如此毫无原理的事。

“有个假说——虽然这也是芙罗伊莱茵·拉芙博士的假说。”

呼嗯，不愧是七愚人。虽说是从前线撤退，但不是白白撤退的吗。不过，那见解在现今也只能是one of them（无数见解之一）吧。

“比起one of them，更该说是one of zero（没有真相的无数见解之一）呢——因为到底什么是正确的还真的不知道。只是，我个人的意见，博士的假说最有说服力——我自身没有什么假说，所以不会再分散意见。”

说服力啊。虽说有说服力也不一定就是真实，嘛，和瀞美一样现在没啥假说的我只好倾听了。

“透明自己能够发出光或声音是没错的吧。大量发出的光之中，观测者会只选择对自己来说适合的光线来认识——就像罗沙哈测试（Rorshach Test）一样。”

不是眼睛的错觉，而是眼睛的选择吗。无意识中的选择——恣意的选择。从大量的光线中，只选择自己“喜欢”的，其结果是看到“喜欢的人”——那或许很接近实在的人物，也可能是完全架空的人物。

“机器无法观测、分析难道不是因为无数发散的光最终会全部抵消吗。和把光的三原色重叠就会变成全白一样的理由——”

哼嗯。原来如此，确实有说服力——不过，总觉得，有种被漂亮地整理好了的感觉。关于外观就算了，那，声音要怎么说明？

“鸡尾酒会效果（Cocktail Party）。所以说，基本是上一样的。透明同时用各种音调发出多数的声音——但是，听者会从那之中，只听取自己想要听的声音。”

结果，理想声音就这么诞生了吗——也就是在无意识下进行去噪，不，是被迫进行。然后机器无法分析的原因也和视觉情报一样，是因为声音和声音互相抵消……因为声音的波动和相反相位波动相撞就能消失呢。虽然重复说过了，但真不愧是ER3的至宝七愚人。是我没法相比的聪明人咯。要感慨呢，仅仅是假说却构成得很好。不过，果然这只是one of them——即瀞美所说的one of zero——而已吧。和透明君有过直接接触的其他天才——就算不是七愚人，肯定也个别提出了同样有说服力的假说。见解分散就是这么一回事——所有的都是正解，所有的都是正体。如此一来，对于透明君也可以见解为不仅在光、声音、气味方面，都连“解释”也会分散。假说和假说抵消变为零。因人而接受方式不同，然后连意义都会不同。不是双重意义而是成亿意义——我现在虽然战战兢兢地，拒绝对透明君成立假说，但意外地这可能是对待透明君最贤明的态度。……贤明？那哪里是我了？

“这样就明白了吧？哀川小姐。让您和透明见面的理由。”

嗯？尽管瀞美这么说，我完全不明白哦。别再增加搞不明白的事情了啊。

“不，所以，因原支局长不是说了吗——身为人类最强承包人的您，最具威胁的部分，就是大家会在意识里觉得‘不想打倒’您。不想暗杀您。一直抱有那种心情战斗，是不可能战胜您的——”

……也就是从这里找到了共同点吗。作为哀川润和透明君的共同点——在精神上首先压倒对方，之类的？所以，试着让那样的我和透明君碰撞，看看会变成什么样？我和透明君或许正好互相抵消？要是那样，错得也太离谱了——用胡来的推理做基准来拜托我这种事的话请尽早放弃。我可没有那种“可爱性”。然后，那种“可爱性”可不是危险。是洗脑以上的东西啊。假如，只是假如，那种特质作为技术确立的话……

“用机器不能分析也不能记录，各个人的认识无法共有，想要知道正体却一直在增加，而且那些正体会一个一个映成最不想加害的、反而想要保护的姿态——比起任何兵器都要具有破坏力。”

啊啊。不就是人类最强了吗。如果我是你，早就即刻放弃研究开始考虑消灭透明君的方法了啊。我说出了有些粗鲁的话。但是，先说出“毁灭人类”这种极其粗鲁的话的，是透明君呢。

“或者是，”

瀞美说，

“逞强也要把他的组成解明，彻底解开——变成囊中之物吧。”

是呢。“如果我是你”，因为是别人的事才能这样说，但对于那种软硬兼具非人道兵器一样的东西，轻易是没法放弃的吧。对各种机器防御不作反应的隐形性，无论何种感觉都能潜过的伪装性，然后是激发爱欲的迷人性——根据做法不同，说不定还真的能够一个人让人类灭亡呢。现状下，芙罗伊莱茵·拉芙就是代表例子吧，早已有无数的天才被透明君无力化了。包括东京的事，被害早就甚大了——但是因此就放弃研究那就不是ER3系统了啊。因为他们是笨蛋啊。聪明的笨蛋，到底要怎么做才好哟。

“说起来……现在这个时候，也可以说人类早就对透明没辙了吧。”

就像对您没辙了一样，瀞美说。嗯嗯？这就说得有点过了吧？消灭……不如说破坏的方法，还是有的吧。突然想到的，让一次都没和他接触过、见过，也不知道其价值的家伙使用远距隔离操作型炸弹如何。还是说，他还具有对物理性攻击防御的手段？

“那还不清楚——因为谁也没攻击过透明。哀川小姐，那个方案在现实上是不可能实行的。只是空谈。先不管有没有效果，确实那样做是可以做到对透明进行攻击这一‘动作’的——但是，到底谁会对‘一次都没和透明接触过的家伙’下那种命令呢？”

唔。我无话可说了。那是盲点啊。话说，普通地考虑不足了——是啊，虽然什么都不知道的家伙不会对攻击透明君有踌躇，但是必须有一个人对他下攻击指令啊。然后发出那个指令的人，当然知道透明君的威胁性——知道的话，也就是早就对他（或者是她）有了“恋”的感情。“想要保护”“想要珍惜”的意识在起作用——也就是不可能发出那种命令。噢噢……这不是真的束手无策了嘛？不就是越去研究、越想知道，就越深陷其中吗。芙罗伊莱茵·拉芙要早早退出也能理解了啊。越分析下去就越被黑暗包围。冒失地继续扯上关系，不敢说不会成为透明君绝对的伙伴。不，早就那样了的家伙们也有相当数量了吧……

“哀川小姐，怎么样？”

嗯？

“你觉得自己已经被无力化了吗？”

真会问些讨厌的事呐，这家伙。要是我在这里点头的话要怎么办啊。事情不就完结了吗。这样想着，我说。多亏了你，在被无力化之前回来了哦——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现在的状态是极其正常，极其良好啊。但是，要是那绷带再剥开一些，或许就晚了。究极的甜蜜圈套，还是说天然的媚药呢……或许我早就被秒杀了。要是那时候他……嗯？

“所以说。听到这些就安心了。”

能够完全明白瀞美谈话中表现出冷峻的同时，确实从心底安心下来了——感谢的心情自然是有的，不过这时候的我还没有能够微笑看着那样的瀞美的余裕。这么说是因为，我没有把透明君的绷带完全解开，是由于她说“就保持那样子”的缘故。该说是她说了，还是说我是那样子听到的……如果透明君没有对我发出那种“请求”的话……现在回想起来就好像那是为了不让我被“魅惑”的关怀一样——虽然要是说像这样让对方觉得自己好也是“魅惑”的效果的话我也无言辩解。话说回来要有争议的是，我在东京天空树的屋顶上认为必须要“接住”落下来的透明君，可以说早就是魅惑的成果了。呼嗯。该说是没有自觉，还是说有自觉也不能自己察觉到那个自觉，这就是透明君难对付的地方了吧。要是把“咒之名”的人心操纵看作是把感情或心情“覆盖”“抹除”的话，透明君的特质就是从“起草”“基础”做出的一般——这么一来准备就要没法加上“君”来称呼他了呢……我一边想着那种事，一边问瀞美：你觉得嘉泽尔这之后会打算怎么做呢？

“不清楚……因为我让实验中断了，现在的状态是哀川小姐和透明的面谈目的一个都没达成。可能会以某种形式重新来过吧……当然，是在哀川小姐的同意的情况下。”

同意吗。但是，既然如此显示出威胁的话，我是很不想马上就点头的呢。立马答应的话就像是笨蛋一样，表现出在考虑的样子是不是比较好？这时我注意到了一件事。想起来了，瀞美参加了把我从东京爆炸中心地挖掘出来的调查团吧？也就是除了我之外，你也是第一发现者的其中一人吧——在你的眼里透明君是什么样的？

“唉。那，那个嘛……”

冷峻的瀞美这时候稍微地脸红了。什么啊这种清纯的反应，虽然我这么觉得，不过想来“会把透明君的正体看成什么‘人’”应该算是隐私最深的、不仅是内心而是关乎恋心的部分。或许无法不害羞地说出来。犹豫的结果，瀞美还是告诉了我，那是把孩童时期憧憬的男性偶像作为基础的绝世美青年——看到的瞬间，认为“必须救他”。那样认为了，被迫那么认为了。

“对于和那样的他牵着手的您，仅仅在这里说吧，我嫉妒了——虽然因为别的人对于透明也感受到了各种各样的正体，所以我马上就注意到了发生的异常事态。”

尽管关于因人而正体变化这一点想要仔细吐槽一下——比如说，体格的问题会怎么样？之类的。把瘦弱型作为理想的家伙和把丰满作为理想的家伙同时面对透明会怎么样？——暂时就先把那些问题放在一边，首先想粗略确认的是，见过一次的透明君会“固定”那个形象吗？就算让我和透明君见面的理由有好几个，但比较大的一个应该就是那个没错吧。

“不，并不‘固定’——透明似乎会显现出最符合那一时一刻情绪的形象。虽然要是依照芙罗伊莱茵·拉芙博士的假说的话，就是我们擅自看到想要看到的东西——擅自落入爱河。”

如此说着话的瀞美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先前的冷峻，尽管没有掺杂对透明君的好意，但要是把刚才嫉妒这一词沉重看待的话，那时候从嘉泽尔手上把麦克风夺走叫住我，也可以一针见血地说成是因为不想增加我这一对手、即是情敌的行为。“反射性的”之类的，“并没有想帮助我”之类的，或许是那种意思。就算是那样也还是帮了我，感谢的心情还是没变……不过一想到瀞美因为那样被斥责，处在可能还会失去工作的现状里，就觉得女人的嫉妒真是恐怖。

“哀川小姐，怎么样？”

这时候，瀞美问了和刚才一样的提问。嗯？问多少次现在能够回复的都是一样的——不过，虽然问句一样，问的事情却好像不一样。

“您在透明身上感受到了什么样的‘喜好’呢？对于哀川小姐来说的正体。眼睛和嘴巴，然后是声音而已——但也有了效果吧？那么……”

只让我一个人说太狡猾了哦，瀞美说着就像修学旅行夜晚的女子中学生会说的话。嗯。不想说啊。和先前所述一样，这是隐私最深的地方啊。再想想和瀞美的力量关系，先听为强，所以不做声也是一种手段。但是，在这里不说的话很有可能就会演变成和瀞美之间的交流鸿沟，而且感觉像那样各人之间生出交际壁垒才是着了透明君的道。那个宇宙人真的是侵略者——的话。毁灭人类——协助他。切。对着谁说了什么啊。我可是哀川润哦。

“？哀川小姐？”

不。我短暂地摇了摇头，把从透明君那里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从头到尾地，而且事务性地公开了。也想过干脆不表明具体的名字，但好好想想这里是ER3系统的支局——就算奋力地隐藏起来，那三个人的数据肯定是已经数量多到厌恶地保存着，所以没有多大意义。虽然不知道四神一镜的瀞美是否知道。所以我普通地用全名谈到了他们。眼睛是像西东天。嘴巴是像架城明乐。然后声音是像蓝川纯哉——也就是说，我感受到的透明君的正体，是我那三个父亲的混合。什么啊，我是父控吗。没法笑出来，如此恼火的事情很少有哟。不可原谅。

第一卷 人类最强的初恋 11－15

11

“只是想法而已吧。也并不是透明的正体就一定是对于当事人来说的恋爱对象——我也是幼儿体验或者孩童时期的记忆被牵引出来的倾向比较强。原初体验。就像最初说的那样，也不是全员都看到了异性——比如说调查团的一位超过了七十岁的老人，像他就是把透明的正体看成了过去的恩师。”

听到我在透明君身上看到了父亲，瀞美像是应援打气一样长篇大论了一番，不过这似乎是临时组合起来的救助之舟同时也富含了启发。虽然不知道看到恩师的那位爷爷是什么人，也并不是否定“夕阳之恋”，但是确实普通来说到了七十岁的年龄，没什么可能还有恋爱的情绪吧。也可以说是芙罗伊莱茵·拉芙假说的漏洞——恋爱感情枯竭了的人们，或者反过来，还没有成长到分化出恋爱感情的小孩，会如何决定透明的形象呢？恩师之类的——还有双亲之类的，是好线索吧。也就是不能反抗，然后想要顺从的对象……就算不是，也是拥有差不多氛围的对象。话又说回来，会以这种形式回忆起那三个父亲也是个意外呢。然后是“年轻度”——透明君向我展示的形象的“年轻度”。确实是西东天的眼睛，架城明乐的嘴巴，蓝川纯哉的声音——但是，那年龄感不是父亲的东西，而是和我同世代的。不可思议……不，不对。是我的年龄不知道何时追上了捡到我开始养育我那时候的三人的年龄。切……我也会变老呢。就算变成一样的年龄，也完全没法明白那群萝莉控的心情啊。

“话说回来哀川小姐。差不多想要回到最初的提问了——您在最后，被透明说了什么？那个，用父亲的声音……”

嗯。啊啊，对了，一开始是那个话题啊。在隐瞒那件事的前提下，首先对透明君的特质进行了探讨吗。当然，这时候应该要报告了吧。现在正是好时机。暴露了父控的现在，需要隐瞒的情报已经没有了才对——更不用说是透明君对我说的“希望你能够协助我毁灭人类”那种事。应该早早告知、进言最好做好对策吧——听了这个之后，大家不就会更加认真地开始考虑破坏他的方法了吗？在那家伙的特质再扩散下去之前——已经太晚了，已经束手无策了什么的只是一种意见，就算如此，既然现在世界为了把我封锁而合谋勾结，不是很有可能出现意想不到的智慧吗？………………

“哀川小姐？怎么了吗？”

瀞美对沉默下来的我，比起可疑更像仅仅是关心一般窥探——对此我只能，没什么，这样回答。变成这样了，只能承认这个明明知道说了比较好却觉得不想说的自己——理解透明君的威胁的前提下，深切明白的前提下，还是想要包庇他？喂喂……这样不就是魅惑早就在我内心深处完全渗透了吗？

“被他说了深入内心到不能说程度的话吗？但是……”

不好好告知的话会很困扰，原以为肯定会这么说，但瀞美接下去的是，

“不用那么在意比较好哟。”

这般，也是应援打气一样的台词。

“因为透明的话语、其内容也是由听者不同会不同——而且会话内容大多数都没有意义。交流不成立，因原支局长也这么说了吧——就算想要对话，基本上都会是无理问答游戏一样的东西，不能算是对话……”

无理问答。啊啊，对。和他的交流很类似那种游戏——基本上，和透明君的对话都是无法吻合的。该说是越对话越混乱吧——那么最后的整合也只是其中一环吗？

“只是清楚地听到好听的声音，虽然好像也能理解意思，但是对答完全不成立，之类的……”

我没有直接对话过所以不能作为实际体验来说，不过如果哀川小姐想要从中找出什么意义的话，我觉得那肯定会是以徒劳告终的吧——瀞美这样说。真是个好忠告，可以的话我也不想为了人类灭亡这种事情苦恼。……因为被要求对于“请求”不做反应，我对于“人类灭亡”什么的台词没有给出回答，那么，假设我在那时候无视瀞美的制止回答了那家伙的话语，也不会有意义吗？“请求”这个词加上了不做出反应的修饰，那之后的句子就没有关联了？还是说，透明君那乱七八糟的发言内容也只是无数正体之一，不，几种而已——吗？我还是隐瞒自己被说了什么，对这方面试着进行了提问。瀞美的回答是“不清楚”。

“所以，也绝不只是会被说一些希望听到的事呢——芙罗伊莱茵·拉芙博士对此也没有成立假说。因为会有矛盾啊。话说，博士在和透明对话之前就撤退了啊。”

能够抑制知性的好奇心这一点，或许是那个博士作为研究者来说最古怪的部分呢。ER3系统的家伙们大部分都是不能做到那一点，朝着奇人怪人变化的家伙。虽然我不是研究者，但能否做到呢？……不过，“要是我能做到的话我就不是我了”这种心情是无法抑制的。我如此考虑着，然后对瀞美说了“透明君对我说的都是难以启齿的满是下流词汇的黄段子，要详细说就饶了我吧”这种谎话。因为被说了十分粗俗的东西所以变得不能做出反应……虽然是有点牵强的掩饰，总之，关于这个话题还是希望早早结束掉。不是因为想要包庇透明君才说的谎（倒不如说等同于冤枉他了）。如果透明君的“发言”内容里没有意义，又是不能吻合的句子的话，现状下还是觉得要避免冒失地让ER3系统，更远来说是哀川润包围网的家伙们，感觉到“人类灭亡”这种荒诞的可能性……就算透明君这边是不确定要素，不能信用，但是，那么要说ER3系统、其他相关组织就能信用的话，也完全不是那回事。要说危险性，这些家伙们也各自有着十分的危险性呢。那样的家伙们现在合伙了啊。抱着恶作剧的心态招来混乱的话，还指不定会不会导致第二次大战争呢——我如今再一次，就算被阻止，也决意要与透明君对峙了。第二次，或者是第三次的接触。隔了这么长的时间，应该不能算是立即答应了！应该不会像笨蛋了！若是“人类灭亡”什么的不是没有意义的发言，而是他的真意的话，那之后再向嘉泽尔传达也还不晚吧……不过果然，会像这样考虑或许本身就已经是在透明君的影响下了。或许再一次对峙的决意也单纯只是受到那家伙“期待再次见面”的话语的影响——一开始考虑就会原地兜圈子没有个头啊。

“是吗。……那么，就不深究了。”

瀞美这样说。虽然可能觉察到了什么，但和所述的一样，没有再追问。作为代替她说“就算正体不能确定是没办法的事，不过至少能知道目的就好了呢。”

似是岔开话题，实际上击中核心一般的台词。目的。但是，如果“人类灭亡”这种发言是无意义的话，还能考虑有什么其他的目的？宇宙人的来访理由。侵略——观光？交涉……调查……并非开国而是开星的要求……还有什么？难不成是来买只有地球有售的限定品？但是怎么说呢，包括“人类灭亡”在内,无论是哪个理由，作为拥有从遥远之处来到地球程度科学力的宇宙人的目的来说都有点微不足道的感觉。不是有费米悖论的说法吗？考虑宇宙的广阔与年龄，在概率上来说应该会有和地球人一样的生命体存在，但为何我们无法相遇，之类的——对此的回答之一，就该是“没啥事才不会来地球这种地方呢”。也就是“我们自身是住在地球上的地球人，所以总会一不小心就认为宇宙船地球号有价值，但那是能够让拥有高度科学的宇宙人从遥远的地方特地前来的价值吗？”这种事。无法用机器对透明君进行观测、分析的理由，说成仅仅是地球的机器太“老旧”也并不是不行的吧。

“只是迫降……之类的？”

瀞美说。嗯，我现在也在想——只是事故的可能性。某种故障、事件。但是不仅缺少娱乐性，而且还留有为什么要特意在这种“边境的惑星”上迫降的疑问。

“要是透明简单易懂地坐着UFO之类的就好了呢。”

瀞美如此叹息。对呢。只有身体掉落下来，有点虽然把他姑且看作“生物”，却无法完全赞同的感觉——能够在宇宙空间里生存的生物至少不存在于地球的常识里。就算是熊虫也没办法吧。连我也不行。

“流亡呢？记得哆啦A梦的电影里有过这种故事。”

啊啊。小星球战争吗。原来如此，虽然瀞美会看漫画是个意外，不过确实，那样的话就能算是来到这种边境惑星的有说服力的理由呢。但是嘛，同样地还留有怎么生存在宇宙空间里的疑问啊。结果，最有信服力的线只剩下人类现在被既不是生物也没有目的的矿物……陨石，那种东西搞得东跑西窜。

“矿物？但是……因不同的人会变化正体的矿物是存在的吗？”

要说这个的话，因不同的人会变化正体的生物也不存在吧——外观、声音、气味、味道、触摸的感觉都会因人而异的矿物。就算观测者是同一人，每次见到也都会增加正体。如果要分析透明君的话，首先要从这些方面吧——虽然这么想，但这种程度的探讨研究者们早就做完了吧。问题是，分析结果因人而异这一点。而且尽管不同却还都是有说服力的……只是，因此我自身才感觉到了要做一次的必要性。对，若是我会有什么感觉——

“作为研究者来说实在是难对付的素材吧。因为越调查越是出现对自己有利、期望之中的结果——然后结局就是全部和别人不同。就好像不知道镜子的民族在做关于镜子的研究一样。”

这种事在哆啦A梦里面也有过，瀞美说——啊，是有呢。因为镜子会根据看着镜子的人映出不同的人物，所以不知道映在镜子里面的家伙的正体之类的故事——嗯嗯？这样的话，透明君“人类灭亡”的发言就是我的愿望的投影吗？喂喂……要是被混蛋父亲们虐待的萝莉时代还好说，现在的我会有那种危险思想吗？可怕。心中的黑暗真可怕。不过，虽然不确定瀞美带了多沉重的感情这样说，但是假设透明君是镜子君的话，意外地还不坏吧？实际上，映在镜子里的自己也确实是在用想看的方式看着想看的东西……如果在他的正体里看着的是自己的心、潜在情结的话——啧。

“怎么了？哀川小姐。”

不好，思考太多都想要暴走了。变得嫌麻烦，觉得怎么样都好了——内心变成想要干脆全部破坏的危险心情——现在进行一下小休止吧。仅仅堆积假说也不是办法。

“哈啊……嘛，也是呢。而且这种议论，因原支局长在之前早已积攒得足够了。”

我本来觉得就算如此我还是会说“我们自己积攒起来的才有意义”，不过要是忘记停止时机的话，指不定我会不会真的开始暴走，所以忍了下来。嘉泽尔啊。在她看来或许倒不如我真的在这里胡闹起来，让所有一切化为白纸才好呢——和透明君见面的时候，稍微有点这样想过。推测来说，她早已是和透明君有过接点的被“无力化”了的一方，所以总觉得她应该有想过，要是能在自己不下手，也不下命令的情况下消灭透明君的话，是再好不过的了。没有这点狡猾怎么能在ER3里干下去。虽然总觉得想要听的关于透明君的事大都是从瀞美那里听到的，不过我还想从嘉泽尔那里听到更详细一点的啊——不，要说出欲望的话……不过，那是有点过分要求了吧。

“呐，哀川小姐。随便聊聊好吗？”

随便聊？倒是没什么关系。老是进行严肃的话题肩膀都酸了。

“虽然有种因为宇宙来的飞来物而爽快退场了的感觉，但是本来这次事件是从对您的包围网开始的呢。”

嗯。

“关于这点您怎么想？”？嘉泽尔也在意过吧，怎么，这个是很重要的事吗？

“……我觉得，是十分无聊的行为呢。”

那不就和我一样嘛。不过嘛嘉泽尔的意见也有考虑的余地吧。射击导弹啊，暗杀啊之类的，比起那些个东西，包围网作为战略不还是可行的吗？既不是欺骗也不是物资作战，硬要说的话就是兵粮作战……虽然现在似乎进行得不是很顺利，那也只是结果而已。说不定继续那种状况的话，在协定崩坏之前，普通来说或许我会先想要哭了呢。

“并不是想听到这种根本没含有真心的安慰——只是，我想问问呢。怎么说呢——强大的人对于自己很强的感觉在本人来看是什么样的东西呢。”

…………

“就算像那样被从世界中排除、排斥，对您来说却是不痛也不痒的——那，是不是就没有感觉呢。不，是作为一种幻想来说。虽然也有想过我们悄悄地无视您，人类最强的您是否也会感到受伤呢，但是那不可能吧……什么的。”

不不不，会受伤的哦。还想着被讨厌了呢。我不知为何像辩解一样主张着自己的伤心，瀞美倒是态度冷淡。不过，确实也没有那么伤心，太强力主张也很奇怪吧。

“政治家啊，艺人啊，运动员之类的……有名的人总是有点什么事都会被批判不是吗——一举一动都会被奚落嘲笑或者被骂得狗血淋头不是吗。就连艺术作品也是越有买气越会出现怨言的吧？看到这些，我会觉得很可怜呢。受到那种在无聊嫉妒的基础上形成的无意义反动很可怜。但是，真正无意义的却是这种同情不是吗，实际上和您接触过后就这么想了。”

嗯嗯？不明白哦。说得更简单易懂一点啊。要是能比作少年漫画的话，我就能很容易理解了。

“所以啊——就是说您不明白啊，我们，凡庸之人的心情。然后对于凡俗的批判和怨言您一点也不在意——高人一等的人物不是完全没法听到一般人的批判吗。想要看到强大的人虚弱的姿态的心情啊，反过来不想看的心情啊之类的，是完全不能理解的吧。您难道不是永远不会明白我们为什么要干这种排斥您的‘无聊之事’吗。”

什么啊，别找碴啊。“强大之人不明白弱小之人的心情”系的理论吗？那种东西，弱小的家伙加油变强不就好了吗。

“说得很轻巧呢。”

因为就是很轻巧啊。而且，要说的话，瀞美，你也是相当高层的人吧——摆出精英架子的人吧。你这般的人说出那种灰心丧气的话我觉得更成问题啊。

“……什么意思？”

喂喂，连这都不考虑就别吹嘘那种理论啊——就算是随便聊聊也太不加考虑了吧。

“Noblesse oblige……位高任重……的意思吗？”

强者应该对自己的强大有自觉的意思。我个人的见解，比起弱小的家伙叫苦连天，看到强大的家伙示弱会让我更加觉得火大呢。站在优位的人却表现出自己还不行的谦虚姿态那真是有问题。变得更加傲慢一点啊，更加被人厌恶啊。

“更加被人厌恶……说得真荒谬呢。”

不过，明明自我感觉太良好，却还想被人喜爱，不觉得非常荒谬吗？虽然我并没怎么考虑，像平时一样想到什么就是什么，也没考虑过整合性就说出那些话，但是，现在我能够给不知为何心中模糊不安的心情命名了——啊啊，是吗。对于透明君感受到的奇妙的对抗意识，或者说讨厌的感觉，是从这里来的吗。我对于他想被人喜爱那种天真很恼火啊——虽然那是不是有意图的手法（色诱？），甚至不说意图了就连他有没有意志都不知道。

“不过，哀川小姐。想受欢迎……想成为有人气的人，不是谁都一样的吗？”

瀞美说。话语里没有到反论程度的强度——她也并不是想在这时候寻求对于那种事的结论吧。

“就连您也是比起被讨厌更想被喜欢吧？比起被世界无视，果然还是被看成英雄更好吧？”

那倒是啦。不过啊，一边有着想受欢迎、想成为有人气的人的动机，另一边觉得那种事情随便怎么样都好的心情也应该要有吧？我觉得强大的人就是不会去考虑多余事情的家伙呢——例如我，基本上干什么都没怎么思考。强者就是强大。而且要是依你的理论的话，那应该是哪边都不想吧？不管比你高层的家伙被你讨厌了是会难受，还是无所谓。要是前者就会让人觉得变强失去了其意义，后者的话自己就太凄惨了。

“…………”

啊，什么话题来着？对了对了，就连你也会被谁羡慕、嫉妒、讨厌吧。人上有人而人下也有人？不过既承认这一点，又必须在别处主张“人与人是平等的”还真是辛苦的事情呢。

“哀川小姐。您又没有回答我最先的问题呢——强大的人对于‘自己很强’这种感觉在本人来看是什么样的呢？”

诶？没回答吗？啊对了，太过理所当然就无视了啊。

“是吗——果然是理所当然的吗？对自己来说自己就是自己这种事。”

不不，理所当然的，只有“答案是理所当然的”这点而已——强大并不是理所当然。自己是人类最强这种自觉症状不是超级愉快的事吗。

“超、超级……吗。”

情绪高涨啊。所以一直装拽扮酷地活着——我说了吧？强者应该对自己的强大有自觉。周围给予的影响之类的也是啊——虽然这是我不擅长的领域。所以，综合起来或许和你说的一样。你们对我的排斥在我看来不算什么——尽管会受伤，却可能在享受这种伤心呢。……若是在那件事上，瀞美你对我感觉到自卑的话，是没有必要去在意那种东西的。

“也不是因为那样才抛出这个话题的呢。不过嘛……稍稍轻松了。”

心中的阻塞畅通了，瀞美说。然后又说，

“舒畅了就顺便再问一个。”

什么样的顺便啊。

“您作为ER3系统的‘未完成品’，现在似乎也还在成长过程中……但也还是会在某个时候终止成长，然后进入衰退期吗？”

衰退期。又使用这种讨厌的词。

“失礼了……总之，像您这样达到极致的人也肯定会在什么时候迎来不再是‘最强’的日子——会疲劳，会疲惫，会磨耗，会磨损……会不会也有被谁超越的时候。不是单纯的失败、三回胜负中有一次败北那种事，而是被后继者超越的时候——您会变成什么样呢？”

变成什么样……谁知道。就算说这种事情啊。要说的话事实上早可以看成我已经被我的后继机真心那家伙超越了，现在才来议论有点为时已晚的感觉。所以我开玩笑似的回答了。会不甘心地啜泣吧？然后嘛，到那时候就引退吗。虽然小呗主张全盛期的时候正应该引退、勇退，但是那感觉也太占尽便宜了啊。

“非常乐观呢。”

什么啊。期待我悲观吗？别说这种勉强人的话，我的脑袋还没变得会那样考虑。因为在萝莉时代被破坏过一次了啊。这也像是诅咒一样了。不要随便模仿哦。

“怎么可能模仿得了您啊——这或许就是您才有的重要特质呢。”

嗯？什么啊那是。有点意思的话题啊。不是透明君，而是我的特质？

“不，我也在工作场上见过了各种各样的人，这一周以来，在这个研究所里度过，和相当数量的天才接触过了呢——我觉得天才拥有的最大的天才性就是能把自己的才能一般化的能力呢。该说是普遍化（Normalize）能力吧。能把特殊变成一般的能力。能让其言行或是思考方式波及周围的能力——让自己在周围普及的能力。反过来说，不管如何突出，只要能有一代的变种，就能以只是怪人的狂化而终结。哀川小姐，虽然您的影响力巨大，但要说的话总觉得产生的反动更大——实际上，世界对您也已经萎缩了。”

萎缩啊。确实我周围的家伙们多是和我完全相反的啊。把这个看成是反动也是一种见解。作为后继机的真心也只是对我的反击而已呢。嗯。平时的我可能会以“那又如何”来结束，不过既然是新意见，稍微考虑一下也行呢。正想要实施这种心血来潮的时候，不巧病房的门被敲响了。虽然是粗暴的敲门，姑且作为形式上的礼仪也算适合了——瀞美切断还在途中的议论，说了“请进”。嘉泽尔吗？不，那家伙的立场来说要见软禁状态的我们是不用特意敲门的吧。结果开门进来的，是完全不隐藏危险气息的青年。

“我是若紫和歌。”

第一句话做了自我介绍。冷淡的声音——至少不是透明君发出的拥有好感的声音。瀞美紧接着告诉我“是调查团的一人”——噢。若紫这个姓（匂宫杂技团的分家），他就是把我挖掘出来的家伙吗。那，必须道谢啊。但是，在我要说什么之前，

“干得好啊，长瀞小姐。”

和歌一边说完一边瞪着瀞美。

“因为你轻率的行动，现在上层部门可是大骚动呢——要以命相抵这种严厉的意见都出来了呢。”

“……那个意见难道不是你提出的？”

对絮絮叨叨地斥责着的和歌完全不畏怯，反而以冷言回复的瀞美。住手啊，不要吵架啊，虽然嘴上这么说，我却是饶有兴致地静观着这突然爆发的内讧。最喜欢吵架了，继续吵啊~

“我倒不如说是包庇你的一方呢——因此还被交付了支援的工作啊。”

“支援？需要你支援的事可没有哟。也太爱管闲事了。”

关系真差啊。嘛，四神一镜和“杀之名”的话也是当然的吧——中间要是不夹着玖渚机关，就是相性最差的群体了呢。暴力和财力啊。这之后我也愉快地静观了一会儿两人的争吵，时不时捣乱一下，不过还是在看腻了的时候，决定真正插嘴了。和歌啊。看起来你好像没有戴着手铐足枷呢，可以看作那是在情势不妙的时候就要和我战斗的意思吗？

“……随便怎么看。”

和歌这样说。虽然和瀞美类型不一样，不过这家伙也是冷酷知识分子属性呢。

“只是我和本家传说中的兄妹不一样，作为职业玩家，双手双脚不能自由的方式是怎么都不能适应而已。”

哦嚯。绅士协定这么快就要开始崩溃了呢——这样看来就算没有陨石落下这种骚动，在不久同盟也会失去意义的嘉泽尔的假说更正确吗？不对呢，应该说正是有陨石落下的骚动才产生了不协和音吗。

“虽然这么说……当然，如果不是特殊情势，要和您战斗的意思是一点都没有的哦，人类最强。”

哼嗯。是吗。但是这种机会想来不是那么容易有的呢？和我正面战斗这种事。

“他是土使。”

旁边瀞美告知了和歌的战斗方式——到底关系多差啊。不，是因为我忽然散发出杀气，所以或许是想着故意流出这种情报来削弱我的杀气吧。要是那样的话，他俩就并不是从根本上对立了吗——只在还有我这个共同敌人的时候能够关系变好之类的吗？尽管不清楚这方面的事情，瀞美还是继续对和歌说，

“那，到底有什么事啊——支援的话也就是说这之后哀川小姐的监视职责由你和我两人负责？”

总之是打算让话题进行下去了。不知这是不是算瀞美的停战宣言，反正和歌也接受了，说，

“嘛，就是这么一回事。”

“本来，也出现了就算不取你的性命、不求赔偿，至少也要从现在的任务退下来的意见，我对此是赞成的——但是遭到了主持现场的因原支局长的猛烈反对呢。现在把你从哀川润身边脱离关乎到她的动机——之类的。”

瀞美用复杂的表情看着我——在我看来也是预料展开的一种，只有“嘛她会那样做的吧”这种程度的想法而已（做到“猛烈反对”的程度倒是有点吃惊了）。嘛，虽然也并不是像什么都知道一般和嘉泽尔推心置腹，不过现在的她肯定不会优先原则方针或者个人感情吧。只要还想利用我，这时候就不会让瀞美退出。增加监视人也是预料之中——尽管个人来说比较希望是漂亮的姐姐啦，嘛，就不要求太多了。和歌也算是有难得的美貌呢。

“话说回来，哀川小姐。我想确认一下您的意志——今后也能对透明的研究进行协力吗？因原支局长衷心希望您能够继续进行中断的会面。”

啊啊，当然。不过条件有一个。

“条件？”

和歌和瀞美都绷直了身子。是完全想象不出会有什么条件的吧——但是，我也并不是打算说那种异想天开的事。只是打算说出欲望而已——既然已经对透明君有了先入观念了，现在希望得到原先那个落下物的情报。

“这个啊……嘛，拜托因原支局长的话，应该能够给出可以公开的情报。但是有机密价值的数据的话——”

都这种时候了机密也是无意义的吧，嘛，不会要求公开不想公开的情报。作为交换——我说。让我和休列特（Hewlett）准教授见面……试着说出口，然后看着听到这些的和歌和瀞美的表情，嗯，果然有点难吗，我这么想。休列特准教授。是三个父亲之中的一人，西东天的恩师。

12

有“强大的家伙因为强大所以强大”理论存在。骗你的，其实不是这种名称——大概有更加正经的命名，不过我不知道。其内容是对于没有去过学校，也不知道自己正确年龄的我来说略微没法想象的东西，不过作为常理是可以认同的——后来才想起，明明这样对冷酷精英属性的长瀞瀞美说就好了啊。没什么，要说的话也不是那么难、那么专门的话题。可以说是学校这种教育系统发起的必然的瑕疵，或者说是无法避免的副作用。同一学年，同一班级……也就是学习上所说的“竞争对手”里，包含有从四月出生的家伙到三月出生的家伙这种事。在欧美就是九月到八月了吧。总之就是学生们最长有约一年的“成长差”——这对成长过程中的孩子来说是挺大的差距。要说去和将近一学年不同的家伙在同一领域竞争能否取胜的话，那确实挺艰难啊——反过来，四、五、六月出生的家伙对一、二、三月出生的同班同学就能在相当有利的立场上战斗吧。本来在肉体上、头脑上就有优势，又多积攒了一年份的人生经验。当然从教育机关毕业，成为大人之后，那种成长差就能被当作误差漂亮地无视过去——但是，幼年期的胜败体验会侵蚀精神的根部，对于一些人来说会变成促进成长的材料，对于另一些人会是阻碍成长的材料。好像太理所当然，反而让人觉得是不可靠的借口，不过，正因为这样所以从小时候开始就更多体会到 “站在人之上”的精英们是四月出生（欧美就是九月出生）的人比较多吗？不知是真是假，根据这个理论，故意让自己的孩子留年一级再入学小学的家长也是存在的——养成取胜的习惯，不养成输掉的习惯，放在赌博上就像是非常重要的东西，不过真实生活里是如何呢？似乎也会有过度地养成取胜的习惯，到了可无视成长差的十多岁突然就受到挫折的人——不过嘛，人与人之间就是普遍地起跑线不一样，这种事像我这种脱离常态的人都容易明白。起跑线不同。不仅仅是出生年月日，就连是出生在热心于教育的斯巴达家庭，还是出生在放弃教育子女、不能称作为人父母的人的家庭，或是像我这样不清楚父母就出生……起跑线都完全不一致。嗯？好像变得有点奇怪？我是准备想说拉起终点线的地方也不一致这个话题的啊——强大的家伙因为强大所以强大，弱小的家伙因为弱小所以弱小。对强大的人来说只是没好处的理论，对弱小的人来说只是解救无门的理论。问题其实是强大的自己，或者是弱小的自己，能活得如何有趣啊。关于强大的人对于自己很强的感觉在本人来看是什么样的这个提问，如果要准备“超级愉快”之外的回答，嘛，能让提问者基本认同的答案的话，差不多也就是这样吧。即是，“和你对自己的感觉没多大区别——只不过，前提是你享受着人生”。哈哈。结果这也只是耍帅而已呢。耍帅是我的日常习惯哦。

“想见休列特准教授……是认真的吗？我们这边倒是‘别开这种玩笑’的心情。”

听到我的要求，嘉泽尔绿着脸这样说。我都觉得她可怜了——这或许是个如果在她的立场上期望那种事，仅仅是那样就会被从社会上抹杀也说不定的过分期求吧。对于这一点我还是辩解一下。不，我也不是开玩笑才说这种事的哦。不过也不觉得有可能实现。我也是想着不行的话就不行，只好放弃——并不是想说任性的话让你觉得困扰的。

“真的吗……？”

这么说着嘉泽尔瞪着我。那双眼睛说——果然扯上哀川润就不会有好事。哼。就是那样啊。

“为什么……是休列特准教授呢？如果是说由于和透明的第二次会面，有必要和优秀研究者讨论的话，那当然，也不是不能研讨一下……不过，是那个准教授的话，就有点……不敬过头了不是吗？”

喂喂。不敬的是哪一边啊——那你是觉得能和那个世界最高头脑同日而语的研究者是存在的吗？我这么一说，嘉泽尔咽了咽口水，沉默了。不不，所以说我并不是想为了让你困扰来取乐啊。只不过，虽说可能是要求离谱了，但也没有说错什么吧？休列特准教授暂且也是七愚人中的一人——在这种意思上，芙罗伊莱茵·拉芙或是因原嘉泽尔……过去的园山赤音与他同日耳语也不是不可能，但是，休利特准教授的头脑，其突出程度是七愚人其他六人加起来再乘六都不够啊。不，这不是谦逊的说法，要是能把头脑的优良性数值换算成“强大”的话，人类最强就不是我，而是休列特准教授了。……嘛，比我头脑好的人在这世上有五万左右，或许做这种比较也没多大意义（单位不同哦），总之，那五万人之一的嘉泽尔说，

“就算那样……

休列特准教授对这次事件完全是不插手的——对啊毕竟，是事务缠身的人。”

我知道。毕竟是被赋予了和美利坚合众国大总统并列的免罪特权一般的过剩天才——和大总统一样忙碌吧。

“不，忙碌这种程度不足以用来谈论那位大人哟。毕竟，是把衰老至逝世前的日程安排以分为单位完全配置好的人物……要打乱它的话就算是您也……而且，哀川小姐，会有很多人考虑不能让你这种危险人物和准教授接触的吧。……我也是这么考虑的哟。”

也是呢。看这情况，这说不定比和透明君面谈还要更加难以实现呢。就算是有以分为单位的日程安排，非要说为什么休列特教授会不插手这次事件的话，原因还是让准教授和透明君接触，要是发生什么不测的话那损失是不可估量的吧。不，还有不插手的、更加根本上的理由……

“而且……为什么是休列特准教授呢？因为……”

虽然没有全部说出，但嘉泽尔对这点也是想指出的——但是，那也才是我想和休列特教授见面的理由，不过说了也不会被理解吧。只不过，虽然不能说是有希望，似乎她没有冷淡地驳回。有考虑的余地吗？要是干脆态度坚定地拒绝的话，实际上我也更能放弃。

“大概，休列特教授和哀川小姐要实现对谈，也只能是电话……不，通过邮件而已，那样也可以吗？”

嗯……。可以的话还是想面对面说……不过这一点我就妥协一下吧。极端上，变成送出提问书，等待回答的形式也行。那个准教授肯定会给出足够的现在我想要的突破点的吧。

“……这是对调查透明必要的事情吧？反过来说，可以看作是听了休列特准教授的话之后能够接近透明的正体——有那种确信所以才作出这种请求的吧？”

说实话，确信，是没有。对那个未确认飞行物体能够作出的确信还没有——对拥有“正体无限”的特质，是生物还是矿石都还不明的透明君，能够确认的事情和能够相信的事情都没有。倒不如说随着时间的经过，不信任感，说得更强烈一点的厌恶感，都在增长一般——但是，大概这种厌恶感是强制性抱有的“好感”“幸福感”的反面而已吧。这么一想，就更加气愤了。真是恶循环。

“如果是在碰运气的赌博上，自暴自弃地掠夺休列特准教授的时间的话——”

不是的啦。当然，我既然说出这种事，一旦失败了，肯定不会“诶嘿(*ゝω･)☆～”就完事。如果是能和休列特准教授对话，就算只是邮件，在与透明君的面谈结果上没有任何作用的话——在完全没能接近那家伙的正体的时候，就让我负起某些责任吧。

“责任？……能从您口中听到责任这种话还真是没想到呢。”

嗯？嗯，也是呢。我可能也是第一次这样用责任这个词。因为本色出演不负责任曾经是我的生存方式啊——只是，这次的事件有这种价值。我有一种代表人类，与宇宙人交锋的心情呢。

“代表人类……那种重大的责任，能够背负吗？”

因为我是承包人啊。

“……但是，没有委托人哦。这不是工作。不如说，您要是作为承包人活动的话，我是站在不得不全力阻止您的立场上的——虽然马马虎虎就要成功了，但您还处在从世界上断绝工作的状态中，请不要忘记这一点。”

唔嗯。这是个问题——不，实际上，对于没有委托就不能活动的我来说，是个挺严重的问题。这不是借口，我就是那样的人。哀川润是人类最强的承包人，而不是既是人类最强又是承包人——好像曾经有过这样子道破我的人？反之就是，要是有谁明确地，作为工作委托我的话，对付透明君这种事也——嘛，就不说了。说了也是没办法的事。这次也只是作为私事。

“明白了……我就做出最大的努力吧。”

那之后也持续经过了长时间的交涉，最后嘉泽尔虽然抑郁感满载，也如此承诺了。不是承诺和休列特准教授的面谈，而是承诺能够把这个要求带回研讨，只是这样也已经是一大步的前进了——话说，在嘉泽尔看来，仅仅那样就已经像是一只脚踏上了死刑台的阶梯了吧。不过，明明只要无情驳回我的请求就能够无事告终，但她还是接了下来，从这点看，意外地也可以作出“这种人也是离开了工作还是没法抑制住好奇心”这种歪门推论了。也就是说，对于我，哀川润，和休列特准教授的配合——人类最强的承包人和地球最高峰的头脑从正面交锋的构图，感到“兴奋”了不是嘛。呵呵呵。我也是面对别人的事更容易起兴的种类——因为不是别人的事，倒也有点害怕了，不过不能畏缩啊。

“要是因为这件事被炒了，您会养起我的吧。”

被嘉泽尔用不能想象是笑话的认真的语调这样说，所以一不小心就“包在我身上吧”地快口承诺了，但是仔细考虑起来我现在是在断绝工作的时候啊（马上就忘记了）。我倒是更想被养呢——为了避免发生要开始悲壮的二人生活这种事，用上混蛋父亲的名字也行，我这样和嘉泽尔说。没想到到了这种岁数还要依赖父亲的荣光，人生真是发生什么都无法想象……虽然和因原嘉泽尔原支局长的悲壮二人生活也似乎会挺愉快呢。

13

实现了。和休列特准教授的面谈——不知是不是因为绝对想要回避和我的清贫生活，似乎嘉泽尔十分努力了。说实话，一开始也不觉得曾经是不良学生的混蛋父亲的名字有多有效（说不定还是反作用），她是用某种东西做保证说服了首脑阵营吧？从语气来看，还觉得肯定是通过邮件进行交流的了，但最后变成了虽然不能直接见面，却能够面对面的即时会议——也就是通过可视电话的面对面会议。今时今日叫做skype啊facetime之类的来着？虽然是在保密性严格的、不能更被监视的状况下的对谈——几天后的事情。

“十五分钟。”

电视屏幕对面的休列特教授首先这样提出了——没有任何社交辞令的打招呼。西东天是否精神啊之类的，放出类似的话题大概也没法回答，像这样直奔主题对这边来说也正好。虽然有在某处见过年轻时的照片，但毕竟是早已超过八十岁的权威人物，映在画面上的老人究竟是不是休列特准教授这种事我也没有任何的判断材料。说不定只是替身……虽然是非常有可能的事，不过现在也只好信任了。而且是否是本人，说上话就能知道了——就算假设是别的人，只要能让我听到我认同为止的话那也足够了。

“能给你腾出来的时间是十五分钟——哀川润君。千万别忘了作为知识的出发点的我推迟十五分钟会如何地波及到末端的事情。估算下来，超过一百个知识领域会发生数十年单位的停止吧。”

哈？才不知道呢，制桶的人家是赚了还是倒闭了那种事。才十五分钟的推迟自己想办法在今天挽回啊。没有办法加快速度吗，老头子。虽然是这么想的，谨慎的我清楚知道自己的立场，对那近似于呵斥的警告无视过去了。既然只有十五分钟，就必须尽量避免浪费时间了呢。

“真是没有口德的女孩啊。”

被准教授紧紧瞪住了。啊，不好，本想着无视过去的，实际上却把想到的东西原原本本说出口了。这下子之后要被骂了，嘉泽尔她。

“不知是受过什么样的教育——算了。被称作人类最强的年轻人到底是何许人物，早就想对话看看也是事实。希望这次会谈对双方都会是有益的。”

那还真是意气相投啊，爷爷。没有口德这点还是原谅我吧，确实我这方面的教育比较差。不过并不是对你没有敬意哦？

“那就说说你的议题吧。剩下的时间是十四分钟。”

资料应该已经送到了吧，我现在正在帮忙分析东京落下的“陨石”——关于这个方面，希望听听你的意见啊。

“真是愚劣的一句话呢。”

休列特准教授丢下这话。并没有暧昧地浑浊话语，也没有绕弯子的样子。整个就是顽固爷爷——虽然也没有期待会是个好好爷爷罢了。

“怎么可能会有宇宙人那种东西。”

……嗯，和传闻一样。是有名的事了——休列特准教授，对于宇宙人，不如说，UFO啊ALIEN之类的，也包括UMA啊MUTANT啊那种充满超自然性的东西是完全不相信的——不，不止是不相信的程度，还是完全的否定派。好像头脑好的家伙，也就是知性的精英意外地也会对超自然宽容一些……有文化的人意外地会相信幽灵那种东西，但是，期待休列特准教授有那种宽容就大错特错了。至今为止准教授没有插手透明君的事，当然，虽然也有日程安排的状况和危险度的问题，但是摆在那些之前的根本上的问题是，要是在休列特准教授面前说宇宙人，那就得做好今后不再会有在学会上发表论文机会的思想准备——我因为不用在学会上发表什么才能不在意的说出来啊。话说回来，正因如此，我才向嘉泽尔抛出了这般胡来的交涉。并不只是因为是专门之外，而我就是想听听厌恶宇宙人的否定派的意见，而且还是天才的意见——这就是我申请与休列特准教授面谈的真正理由。

“哀川润君。作为参考我想问，和你进行对话，我需要把话语降低到何种程度才好呢？你竟然荒唐无稽地相信宇宙人的存在，可以这样蔑视你吧？”

世界最高的头脑似乎也会说出这种讥讽的话——挺有好感哟。因为认真的对话很累人啊。而且，要更老实地说，使用专业术语进行对话，对我这种肉体派来说太难懂。既然天才大人能够配合我的水平，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费米悖论（Fermi paradox）的最佳解答——我们不会和宇宙人遭遇，是因为根本没有那种东西。”

嗯。嘛，既然没多少时间，要提“地球人从广义上来说也是宇宙人不是吗？”这种笨蛋提问也没办法呢。因为似乎能得到山一样多的反驳，而且也不是想说那种事——能够允许的话，这种机会大概不会有第二次了，想来点人生探讨呢。我现在，正受着被世界无视的欺负啊，要怎么办好呢？

“被欺负的人有错。”

啊呀。又不小心说出口了吗。而且爷爷你还真是说了严厉的话啊。是时代问题吗。看起来是不知道现代欺负的阴险性的世代。

“或许你把自己被欺负的理由想成是因为自己太强大了——但是你被大家无视，是因为你性格太恶劣了。看看我，我虽然是世界第一的天才，但是从来没有过因此被人讨厌过。”

现在在这里就有一个准备要讨厌你的女孩子哦。不过嘛，确实是需要听取的意见。突出程度来说这个老头比我更上，还包括难相处的原因，为何他能够集世界知识分子尊敬于一身呢？嗯，真想深入谈下去。但是，剩下的时间不多，已经快连十分钟都没有了。贵重的会谈用我的人生探讨来结束的话，到底是没有脸去见嘉泽尔的啊。就算我性格有多恶劣。进入本题吧——宇宙人到底存不存在，对我来说怎么样都好。

“喔？”

透明是不是宇宙人都无所谓——实际上是某地的某个组织开发出来的秘密兵器，那也随便。又不是寻求宇宙的浪漫——只是，眼前有个不明所以的东西的话，不想挑战挑战看看么？你的知识欲和那不是很相似的东西吗？

“谁知道呢。你的挑战欲和我的知识欲，倒觉得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因为我没有‘不明白’的感觉啊。人生啊，仅仅是验算罢了。”

是嘛。那看起来真是无聊呢。

“不过嘛，如果不莽撞地说是宇宙人的新发现之类的话，再陪你十分钟也可以。”

Thank you。那么，虽然还是同样的问题，你是怎么看的？关于透明的详细就和资料里一样。

“那种白痴作文我没看。”

看一下啊。到底有多宇宙人过敏啊。

“但是，没看我也能预想到大概。”

休列特准教授说，

“怎么？恋爱星人从恋爱星跑来地球了吗？”

老爷爷，讽刺性地感觉太准了吧。从恋爱星跑来的恋爱星人什么的。都要怀疑你其实是很喜欢宇宙人的了。就算没有看过资料，芙罗伊莱茵·拉芙的假说还是经由某种途径知道了——当然，他似乎是持否定意见的。

“要是有那种恋爱星人的话，把日程安排全部取消都想见一见了呢。那样一来我就能有生以来第一次体验到‘喜欢一个人’的感觉了吧。”

虽然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放弃了那种体验——休列特准教授说。嗯。考虑到剩下的时间，本来不该在这里岔开话题，不过确实没有想过呢。如果透明君和谁也无法喜欢上、讨厌人类的家伙相见的话——那个人会见到谁呢？他会看不见透明君？要是那样的话，也并非不能看成是阻止透明君的正体繁殖的有力帮助……虽然和人类厌恶相见后他的正体也并不会减少。我一边思考这种假说，一边向休列特准教授提问。嘛只是假设的话哦。假设， 拥有“谁都会喜欢上”的个性的恋爱星人是存在的——那么你觉得他到底是为何到地球来的？

“这是个行动必然有目的为前提的提问啊。哀川润君。接下来你会这么问吧——恋爱星人为什么要带有那种个性呢？是什么样的‘目的’，使得他有必要拥有那种个性呢？——都是愚蠢的问题哦。有目的，然后为了其而行动，那是极少数被选择的人才被允许的特权。”

特权？真是有力的话语啊。但要是我就会说成是奢侈了。虽然那也只是细微的用词不同而已。不过，不是“被选中的人”而是“被选择的人”，也正如实表现了这位准教授的生平。

“大多数生物都是‘凭感觉’行动的——没有什么目的。要说为什么的话，生物的定义就是进行‘行动’，而不是拥有‘目的’。”

嗯。有点难懂。

“那是因为你是特权阶级啊。没有‘目的’的状态十分坐立难安吧。只不过，因此就要求别人有同样高度的意识，是作为教育者想要批评的错误了。西东天君也曾经是这样的……你对他人期待太高了。”

咦？我难道被说教了？什么啊，接受人生就业指导吗？真难办了。因为是贵重的经验，就这样继续接受说教也好，但是，果然剩下的时间——不过，被时间追逐的天才·休列特准教授不可能会搞错时间管理。又不是烦人型的雷老头……不，从性格上说已经是十分烦人型的雷老头了，但他并不是顺带着才骂我几句，话题还在正轨上。

“你对透明这种物体期待太高了。”

他继续道，

“不仅是你，连芙罗伊莱茵·拉芙博士也包含在内的全部人都是。恋爱星人也真可怜。那么被期待的话，会因为压力沉重而支撑不住的。”

仅仅是用比喻来说，讽刺来说，但休列特准教授说得就像是偏袒本来他否定的宇宙人一样。

“期待未知存在的心情是可以理解。但是，未知并不等同于价值。在我看来，物体透明的机能超不出只是‘有点便利的特技’的领域——不是堂堂成年人要大骚动的事情。”

哎呀哎呀，需要否定到那种程度吗——虽然就是想听到这种意见。对，能够听你这么说，这次让世纪的天才分出贵重时间给我才算值得了啊。因为毕竟，陨石啊宇宙人之类的，摆出那种道具的话，怎么样都会使人混乱起来呢——希望你泼个冷水，希望能够让我淋到冷水。我也是一旦兴奋起来就很难冷静的家伙。所以这是强制性冷静法的，究极手段哦。……不过，这一听下来，就有点搞不懂休列特准教授的动机了。虽然从所处的立场上也能感受到意气相投——不过确实我的挑战欲和准教授的知识欲是完全不同的呢。从来没有“不明白”的感觉，就算是一定程度上虚张声势的修辞手法好了，那么对未知领域感觉不到魅力的家伙，为什么会干着天才这档子活？这时候因为“天才就是那样的”而退却有点浪费啊。就用一分钟（抱歉嘉泽尔）。爷爷，你也是特权阶级一侧的人没错吧，那你的“行动”里面，有什么“目的”呢？总不会说“凭感觉”吧。

“当然不会。但是，不好意思，我的人生不像你那般波澜万丈——像这十五分钟的特殊情况都极其稀有。大部分的事和预想一样——日程安排一样。和三岁时考虑的人生表一样进行着。”

三岁？真的假的。我可以就这么囫囵吞枣吗？

“当然有细微的修正。所以我的人生目的要说的话，就是能够按照设定好的计划行事——按计划 麻溜儿！ 地完成，热情高涨啊。”

虽然 麻溜儿！ 的说法听起来有点没分量（热情高涨作为老人的用词也略微妙），不过应该说的是挺厉害的事吧。大概。思考方式各有千秋啊。像我，就是发生预想外的事情才觉得有趣，但是大概，在休列特准教授看来，那是难以允许的不确定要素吧——所以没法把这种马马虎虎的超自然现象当做一回事吗？虽然还想更深入挖掘下去，不过已经一分钟了。这里还是学习学习值得尊敬的人生的前辈，按预定行事吧。爷爷，你说透明君的……失礼了，物体透明的特性，只不过是便利的特技而已吧。也就是说，那是现在地球上的科学和技法完全可以代替的意思？

“也有那种意思，但也是谁都有多面性的意思——既是隐形装置又是干扰器还是间谍的愉快的特性，要怎么利用呢？假如有讨论的价值，不就是这个点么。而不是用地球的语言能够说明的这些那些问题。”

怎么利用——不，老爷子，问题就出在这里啊（还有八分钟）。如果是隐藏正体、伪装正体的话只需要看破就可以，但是是增加正体哦？而且还是能够抱有好感的方便的正体。越分析、解析就越陷入无限循环……这不是性质超恶劣的“恋人”吗。若是物体透明的那种特性作为技术确立下来，那才是现在地球上一半以上的科学技术都无意义了不是吗？正是害怕那样——或者正是欢迎那样，所以现在，世界被搅得大骚动中。你花费八十年心血建立起来的法则或定理都会变成过去的遗物哦。还是说，爷爷的预定表里早就写有总有一天会变成那样？

“我不是预言者——嗯。如果真的发生那种事，就老实承认败北，臣服在恋爱星人门下吧。垂下从脑袋上长出的恋爱触角，恋爱触手伏在地面，做恋爱下跪咯。”

副产物真多啊，恋爱星人。还有触角触手。这老爷子对宇宙人的印象太过陈旧了……恋爱下跪倒是有点独创性（剩下七分十二秒）。

“恋爱星人透明是否有智能——有自立的精神。这一点你们也还没有搞明白吧？”

嗯。什么也没弄明白倒是说得太过，不过差不多——说重点的话就是，结果连隐形啊伪装、魅惑是否是他故意干的都搞不清清楚。虽然既然能够对话，就可以判断其有一定的智能，不过要说那种无头无脑的问答能够作为会话成立也有点不妥。总之，对……感觉就是和程度极低的人工智能交流一般——除掉最初的部分和最后的部分的话。

“假设就算有智能，也不能说就是地球外生物……虽然并不是我日程安排中配置过的，但是过去有过企图干这种恶作剧的学生。想着在宇宙飞船中组织性的养殖生物的话，不就能说是‘地球外生命体’了吗——为此还想要建造宇宙空间站的大笨蛋啊。”

规模超大的大笨蛋啊。该不会是我父亲吧……不，会有那种独创想法的话，至少能够过上更正常的人生吧，那家伙。

“那件事也只是个笑话了，但是，虽说是笑话也并不是没有可以学习的地方——特别是你这样的，享受学习的人。”

就好像说自己不是一样——我也不是超喜欢学习的类型。那什么，需要学习的，需要吸取教训的，就是那个吗？也存在着“没有宇宙人的话就去创造”的想法吗？没有想要的东西就去制作——或者说没有想要的东西但可以用别的东西替代，是这个意思？

“差不多。只要能够确立模型，要做出多少相似的东西都行——如此一来，真实，或者说想法，就会被效仿出去。”

嗯。天才最富有天才性的地方就是“普遍化能力”，瀞美也说过了。虽然说的不是同一件事——不过天才就是这样把自己的才能遗传后世的吧。比如这个老头（如预定表一样）死去之后，其影响力也会在各种分野永久持续下去吧。我的话……是如何呢？毕竟作为后继机的想影真心是用来克制我的，类型挺不一样啊。哦呀，剩下的时间，剩下的时间。也就是说透明君……物体透明作为地球外生物被认同的条件还没有满足咯？不只是地球外，连是不是生物的部分都……这也是议论激烈的地方啊。

“我说的是‘没有议论价值’——当然，我不说不明白你们的心情。我不会责备。但是，也不能就不指出你们还有别的需要做的事——比如说哀川润君。你不该快点回到日本，为东京市的复兴而努力吗？在志愿活动中投入精力从而提升好感度，指不定欺负行为就会结束哦。”

思维方式总是那么旧世代还真有趣啊，这老爷子。嘛不过，东京留下了巨大的环形山，我也并不知道那之后的动静，虽说被害者为零但首都机能还是全灭了，如今更加混乱吧。尽管我能做的事没什么，不过被指出来的话，我也觉得想去看看情况了。啊真是的，我现在是该协助ER3系统的研究的时候吗？都想要重新提问人生的意义了。

“你就撒谎吧。”

被天才吐槽了。

“声名远扬的人类最强绝不可能如此老实——而且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停下对无知的探求。虽然作为研究者、学者的资质还欠缺……像这样对话下来，原来如此，觉得果然就是那个西东天的女儿啊。”

真的吗。一点都不高兴哦。

“我也觉得可惜——如果你没有走上人类最强这种欠缺生产性的道路，而是走上和你父亲一样的道路的话……现在也还不晚啊。”

我要是走上和那个父亲同样道路的话会很要命哦。是大悲剧哦。那条道路，之后会寸草不生哦。虽然要开始何事还不晚倒是赞成。我的人生是因为不知道今后会变成什么样才有趣——不需要什么预定表。不过嘛，现在是这样呢（剩下四分二十秒——就只是这样了？）。

“虽然还有剩余时间，不过要说的也都说得差不多了——哀川润君。还有什么吗？我倒是能和年轻女孩聊聊天作为休息是足够了，是十分满足的时间了。”

别说得像是女仆咖啡一样啊。别把和我说话说成是休息啊。被这么说还是第一次，一瞬间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了。既然说是满足的时间，那希望你能给我点奖励啊，老爷子。

“奖励？”

我之后本来要再一次和物体透明进行面谈来着……为了寻求那个头绪，才设置了这次对谈来着。

“无可救药。竟然把我，当成和恋爱星人的会面练习台来使。”

不是那样啦。只是想要和宇宙人否定派的你谈话变得客观性一些——在这种意义上，嗯，我也是想通过你得到休息呢。

“好像比练习台还要无礼啊——不过，这样的话你不是已经达到目的了吗？没必要再在这之上浪费互相的时间了。”

啊，因为我和你不同，没有从时间里面找到那么多价值啊。

“时间就是金钱哦。”

也就是说时间也只是金钱程度的价值而已咯。如果说时间就是人生的话，倒是可以更加珍惜一点。

“呼嗯。是个宝贵的意见。不过这也只是被选择的人的意见——大多数人会当成‘没有参考价值的成功者的经验谈’而无视吧。”

或许吧。又不是想要被参考。不是想要被谁参考才努力的啊——如果这样回复的话，也会被算作“成功者的经验谈”吗？更加谨慎地发言比较好？

“不，你就现在这样就好。不然的话，被你当做和自己同样等级来相处的他人就太可怜了。”

呵呵呵。虽然在我看来，那也是十分地，“没有参考价值的成功者的经验谈”啊——不，还是能成为反面教材吗？还有并不是想要还回这句话，不过像这样交谈下来，确实觉得是那个混蛋父亲的恩师呢，这个老头。

“如果说想一滴不剩地用完时间的话，那并不违反我的价值观——如果觉得能从我这里找出攻略恋爱星人的提示，那继续也可以。剩下三分钟。能让我觉得有回答的价值的话，我会回答的。”

这样子重新一本正经地说的话，我也会紧张得不知道要问什么哦。嘛虽然紧张是骗人的——对呢，爷爷，要是你的话，觉得会看见“谁”呢？

“嗯？”

不不不，刚才你不是说了吗。如果和物体透明见面，是不是就能够有生以来第一次体验到“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到那种时候，你觉得你会看见“谁”呢？就算否定宇宙人，但物体透明是个拥有会依据面前的人而改变正体、增殖正体的特性的谜之物体这一点，你不否定吧。因为无论如何都要保护你那贵重的头脑，所以不管是取消全部日程安排还是什么，这也只能是假设的事情，你用眼睛和物体透明直视的展开是不会发生的吧——假设，你若是和物体透明面对面的时候，你会见到“谁”，知道什么呢？

“……”

休列特准教授第一次沉默了。那也是当然的。我被瀞美问到的时候也是沉默了——隐私侵犯。他或许只是觉得被咬住讽刺的台词不放也是困扰。还是说会回答“谁也不会见到”呢？

“……应该不是具体的谁吧。可能会看到学问的神呢。”

神。从讨厌超自然的准教授口中说出这种话还真是意外——信仰是另外一回事吗？

“或者是学问的真理——不过，要是知道了那种东西，我可能会激昂起来。”

有生以来第一次激昂起来——休列特准教授这样说。嗯？激昂？是生气吗？为什么？

“因为并不想知道那种东西啊——虽说是喜欢、想要、寻求着的东西，但也并不见得到手之后就会开心吧？”

嗯。嗯嗯？

“并不是正确的东西就会被接受，真实的东西就会被接受——所以步骤、安排才显重要。哀川润君。大概像你这样的人是完全不会理解的吧——假设就算恋爱星人真的存在，而这之后他要举旗入侵地球，我们地球防卫军还是会迅速取得胜利的吧。要说为什么。”

因为初恋不会有结果。

14

现实主义的老头突然变得诗人起来，说真的，没法猜出其真意了——因为初恋不会有结果？什么意思，想说什么？用芙罗伊莱茵·拉芙的意见来表现恋的话——初恋？意思是人类和宇宙人的首次接触吗？嘛，完全没把宇宙人的侵略看成威胁倒确实可以说是这个老人的作风……

“哀川润君。你到底从物体透明那里接收了什么我不会问，不过，见到自己作为理想的理想中的理想象，并没有觉得开心吧。就是这么一回事——”

就算你说就是这么一回事，也完全没总结好问题啊。确实，体验过三个父亲的混合一般的东西（只是一点点），要说开心是完全不觉得。甚至说感受到了厌恶……

“也就是杞人忧天了。我要是你，就不会再跟陪着这种闹剧，而是回到东京为志愿活动出力了吧。”

所以说到底是多想让我做服务活动啊，老爷子。你又不是我，我又不是你哟。

“也是……虽然你不会作日程安排或是计划表之类的东西，哀川润君，我就做出一个预测吧——用这种漂浮不定的心情去面对物体透明、恋爱星人，你不出片刻就会败退的。”、

喂喂，不是说自己不是预言者吗。别随意往别人的日程本上写进预定啊。

“每次都要我这样腾出时间来也是麻烦。所以给你提示吧。为了攻略恋爱星人的提示是——”

哦哦。真的好像学校的老师一样。嘛，要给的话当然照收咯。我可不会推让哦？说是为了攻略恋爱星人的提示，总觉得，好像是教我恋爱情景游戏的攻略法的气氛了。不过嘛，对于游戏理论也造诣颇深的休列特准教授所给出的提示，当然是洗耳恭听。

“回到起点。”

他这样说——嗯？又是回到东京做志愿活动的事吗？好了啦，既然说到这个份上那我就去做咯，时间也又过了一分钟了，能不能先给我提示呢。虽然我用一半是略生气的语气这样说，但是休列特准教授的提示早就开始了。

“考虑一下从宇宙而来的飞来物质——物体透明会直击你的理由吧。那应该就是开端吧。”

透明君直击我的理由？唉？那种事情有理由吗？那不是偶然的事情——而是有什么目的？

“目的这种说法不大适合。这或许也该说是‘凭感觉’。但是，‘凭感觉’也并不就是‘没有理由’——正确观察现象，是确定最终只是未知无聊正体的最佳捷径。”

正确观察现象——不不不，就因为没法做到，大家才会如此苦恼吧？

“在这种意义上，能够破坏物体透明的，或许只能是你呢，人类最强的承包人——”

说着自以为是的话的老人。慢着慢着，更加详细地说明一下？很混乱啊？给出提示的方法太烂了啊，学校的老师。

“——那这样吧，哀川润。为了避免我今后的日程调整，我也觉得要最大限度提升你的性能。”

最大限度提升我的性能？

“比起不彻底地给出提示来引导，这么做对你来说肯定非常有效果哦——也就是说哀川润君，我要向你，提出工作的委托。”

工作的委托？！唉，老爷子。这不大妙——吧？

“有什么不妙的——人类最强的承包人。虽然你现在断绝了工作，但既不是引退了也不是勇退了吧。那么讨厌宇宙人的这个我，委托你对进入我视界、让我听到传闻都讨厌的恋爱星人进行退治，不是很自然的事情吗。”

变成工作的话是最能让你情绪上涨的方法吧，休列特准教授如是说——诚然。但是，所以，嘉泽尔和首脑阵营，才想要尽量避免。避免让“我仅仅作为一介市民·哀川润进行自发性协力”这种原则崩溃——所以不只是ER3系统，整个世界都在断绝我不是吗。竟然是你，要打破那个把我排除在外的绅士协定吗，至上天才？

“是我决定的事。也就是决定事项了。绝对遵守。谁也不能有怨言。”

回答是极端，而且压倒性的。现在，通过屏幕看着这场会话的家伙们正手忙脚乱吧——不过，既然他们没法强制性切断通信，既然“工作的委托”就此成立，那就印证了老人的发言。但我还是没法不去确认——你破坏绅士协定的话，事实上对我的封锁就有名无实了哦。好不容易团结的世界，会再度分散哦。混沌会再次出现，不安定的均衡状态会再次出现——那不是对你来说也不期望的事情吗？

“我不期望的只有宇宙人。正确来说，是相信宇宙人的白痴们——拜托了哦，人类最强。去告诉恋爱星人，地球是禁止进入的。”

好嘞！这之上的再确认才真的是对至上天才的真正意义的不敬，于是我这样承诺了——虽然回答得好像是玩闹一样，不过要说是值得庆幸还是不值得庆幸的话，哪还有比这更值得庆幸的提议啊。变成工作。对我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性价比——不管说我是工作狂人还是workaholic。虽说是预想之外的展开，不过感觉这样总算完美地准备好和透明君的面谈了。

“啊啊，对了……我对算账方面不大了解，哀川润君。人类最强承包人的市价是多少呢？”

嗯？是呢。我一边想着自身的经济问题——具体来说是口袋里的1200元，一边回答休列特准教授的问题。嘛，完事之后，什么时间都好，再一次，下一次请腾出你贵重的一小时左右的时间哟。我想下次和爷爷只进行杂谈呐——可以的话请陪我探讨下人生。既然时间是金钱是你的信条的话，那就作为这次工作的费用吧。

“真是高价啊。贵得吓人的费用设定呢。”

啊啊，我可是很高价的女人哦。刚亮出架子说完，时间到了。正正好十五分钟。屏幕咔擦一下关闭了——虽然就好像观光地里面投入一百元的双筒望远镜，不过感觉比望远镜看到了更加遥远的景色啊。

15

当然，要说在这之后事情顺利进行下去了，倒是没有的事。就算我成功完成了任务，结果也会可能让嘉泽尔和瀞美担上责任……为了在变成那种结果的时候能够赡养她们两个，果然还是从老爷子那里骗点重金来比较好吧。嘛，除去这点——要解读透明君，无论是以一介市民的身份来协力，还是变成承包人的工作，虽然我要做的事情自身没什么改变，但是动机却完全改变了。呵呵，我果然还是比起恋爱之类的更以工作为生的女人啊。总有一天会一个人孤独死去吧。这倒是无所谓，总之，现在的我需要做的事，以及立场是清晰的，状况变得易懂是十分令人感激的呢。不愧是世界最高峰的首脑，说的话就是不一样——不开玩笑地、好好地让工作成功，然后真想和那老头子闲聊啊。另一方面，所以我觉得没有比作为使状况变得更为简单的手段，让休列特准教授自己“鉴定”透明君更好的方法了吧——这也是我真切的感想。只要那个准教授对透明君的真实身份进行“就是这个！”的决定，那么大概，世界就会接受这决定——包括我，也会被持有说服力地接受这决定吧。就像只身一人就让世界针对我而结成的绅士协定遭到崩坏一样——那个老头子对事物的认识能胜过全人类的认识。ER3系统自然不可能不理解这种事，但是不那样做，当然，因为休列特准教授是极度厌恶宇宙人所以不可能接受请求就是最大的理由。但是在这之前更重要的理由，也许还是不希望把这个案件委托给否定宇宙人的准教授。世界的首脑阵是不是在害怕要是委托鉴定之后，准教授会偏见地判定“他不是宇宙人”呢？果然还是会在某处带有一点追求浪漫之类的，虽然是与老爷子的思考方式相反的，希望未知物体的真实身份能够洋溢着趣味的心情——也许就是这样才不选择休列特准教授，而是变成了请求哀川润的协力。绝对不仅仅是因为我是第一发现者这种理由……虽然结果上来说还是把休列特准教授卷了进来，连对我的包围网也解除了，总觉得状况变得乱七八糟呢。那么，也就是接下来，又是等待时间了。Waiting。与透明君的第二次会面——把东京那次算上的话是第三次，作为工作的话就是第一次，总之就是在嘉泽尔完成对此进行的手续处理之前的等待时间。总是会有等待时间啊这次事件——不管怎么说会是最后一次等待时间了吧。不过，虽然说那就应该学习前人的智慧好好使用这段时间，但是也并没有什么对会面需要准备的东西，所以作为解闷吧……就和瀞美与和歌玩耍来打发时间了。不过，一想到这之后要工作，这种玩耍也让我使出了点精力——对了对了，虽然是多余的事，似乎我的身体还记得点作战能力，所以与和歌打了一次。然后他就再也不肯和我打了。嗯，有点干过火了吗。或许让土使作为对手在室内进行战斗，本来就有点小家子气——完全对这种心情不露声色，我问道。说起来啊和歌君。你看到的透明君的真身是什么样的？在战斗（嘛，客观上来说果然还是在玩耍的范畴内）结束之后，钻着对手精神放松的漏洞。我还挺卑鄙的——不如说，就是想从耍冷酷的这家伙这里听取到情报我才巧妙地将他引入战斗的。既然这事是工作了，这种程度的欲擒故纵我也是会干的哦。

“我没有看到能称得上是真身的东西——好像是架空的人物来着……不错，并无例外，确实也让我觉得怜爱。觉得不得不保护。”

现在回想起来，我是不是该在那时把您重新埋回去比较好——和歌姑且还说了这种话，不过毕竟是刚输过，无法否认感觉是在嘴硬。

“虽然说把您从爆心地回收是因为有长瀞小姐的提议，但是应该——也因为您紧紧地握住了透明的手。”

原来如此呢。虽然瀞美说因此产生了嫉妒，不过也正因为我握住了透明君的手，使得这成为了我的护身符。但是，不仅仅给瀞美和嘉泽尔，也给是“杀手”，进一步是匂宫杂技团的分家——把杀害、剥夺人命作为生计的和歌带来那种心情，真是可怕的特质。那时有对话过么？

“没有……虽然不清楚实际上到底是什么情况，但是当时判断透明和您一样失去了意识……”

和歌似乎在这方面含糊其辞。或许是觉得说太多了。嘛，也算是从并不是学者的家伙身上浑水摸鱼地问出了东西吧。虽然完全没有参考价值……不，把人家的隐私揭露出来还说没有参考价值好像说得有些过了。对——比如说，我握着透明君的手这件事，意外地挺重要。就算说我会接住落下的透明君假定是因为对他兴起的保护欲——“接住”与“牵住手”还是不同的吧？

“‘杀之名’或‘咒之名’之中，也有作为人类的感情完全损坏的一类人——那些人和透明见面的话，会想到什么呢？”

和歌在言外之意中主张“自己就不是那种人”，一边转移了话题。嘛，“自己就不是那种人”倒是真的吧。不然就不会像这样被认命成为与外部接触的中介职位。于是我回答了。那种疑问我也有——不过，会如何呢，也只能推测了，无论多疯狂的人也会有想要保护的，想要得到的东西吧？或者是，过去失去了的东西之类的——休列特准教授倒说是学问的神啊真理啊什么的。只是……

“只是？”

没什么，就是和那个老爷子谈话有点想到的——该说是想到的，还是被告诉的。假如就算透明君拥有对人类——或许也对别的动物，能够唤起保护欲或是爱情的特质，兴许，其实并不存在我们想象之中那么大的威胁。

“什么意思？虽然我没有站在能够知晓您和休列特准教授进行了什么样的对话的立场上……听起来，是说就算机能有些许不足，类似的能力‘咒之名’那些家伙们也能做到所以才那么说的吗？”

虽然这样子的对话我们也说过——不过你看，人类啊终究，也是能够对喜欢的事物、想要保护的事物、想要得到的事物，进行毫不留情地破坏、杀害的生物啊。不管是恋人还是伴侣，是孩子还是父母——保护者对保护对象进行虐待这种事件不是多得数不清吗。

“……如果要这么说的话，也无话可说了呢。”

和歌对于我的——虽然一半是从休列特准教授那边现学现卖来的——暴论，不进行反驳。嘛，因为这家伙本来就是这种世界的出身。但是，ER3系统的研究者们可不是。要说的话他们是一群理性过于强大的人——这种会攻击需要保护的事物的不合理性，他们基本上不会容许。所以会得出比透明的特性的本来价值要高的看法也不是不无道理。话说，我也被那种空气吞噬了，其实也没什么资格说三道四……不过我这种情况，倒应该说是对于宇宙而来的飞行物、未知的物体太过期待这一方面更强。

“说的也是……不，但是即使如此，作为基本性能能够刺激人的本能是非常不妙的，这是无法改变的。”

如此地，一直在静观我与和歌的交流（包括战斗）的瀞美在这时插话了。

“但是话说回来，例如说白血球或免疫体，也有攻击本来需要保护的自身的情况——”

对，就是这个道理。像是理性之类的，变成这种理科系的主题的话，议论当然应该交给专家比较好——螳螂这种生物，交尾之后，雌性会吃掉雄性吧。但是，就因为这样而问雌性对雄性是不是没有爱情的话，那种事只有本人才知道吧。类似的例子，还有蜘蛛之中存在着孵化的孩子吃掉了母亲的情况，说不定出人意料地是一边想着母亲一边吃的——呢？

“话题朝着黑暗又恶心的方向去了呢……嗯，需要把这种见解原样向因原支局长报告吗？”

不，既然是拥有观看我和休列特准教授会话的权限的家伙，这种程度的事情很容易就能察觉——或者是很早就注意到了。只不过，想寻求的是与之不同的答案而已。

“寻找那个答案就是您的工作——是这个意思吗？人类最强的承包人小姐。”

和歌这样说，但是实际却有点不同。原因是休列特准教授向我委托的内容是“打倒恋爱星人！”。所以说，我需要做的事，与评价分析透明君有些许差异——虽说如此，结果上要干的事还是一样的。而且……我也想让那个老爷子大吃一惊呢。给那位看重预定调和的老人家，见识见识我的预定不调和。

“不过……确实，总是只看到优点，现在反过来看，透明的特性也不是没有缺点的呢。过于激起保护欲，演变成过度保护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再有，这也是我们都知晓的，既然他不能通过机器进行分析，也就是说基本上没有办法享受到现代文明的恩惠呢。要是换成人类说不定就是个死了。”

和歌如此说——在不是生就是死的世界里生活的“杀手”的台词，分量总是很重。而生活在并没有那么过激的世界里的瀞美说，“但是，就算有各种各样的缺点，给人的第一印象总是在涨停值还真是令人羡慕。”

“所以说实际上人与人的关系——交流，不就是第一印象决定一切了吗？”

另外瀞美与和歌的不合的关系，在经过数日的共同生活之后也完全没有解决，看起来，是三个人在进行对话，实际上是夹着我的一对一对一的交流——到底互相是什么样的第一印象啊，你们两个。

“不是单纯从外观上。情境、互相之间的立场也包括在内——第一印象不都总是会大致决定之后的关系吗？”

嘛，或许吧。实际上，不存在第二印象、第三印象这种词感觉就隐喻了这种说法。

“而且，哀川小姐。局限在战斗里，会看错第一印象的情况极少呢。一眼看过去，觉得强的家伙确实强，觉得弱的家伙确实弱。看到，感觉到的东西，至少不会偏差太多——关于这一点，擅长操纵人的内心的‘咒之名’也是如此吧。事实上，他们就是如此被人忌惮厌恶。”

虽然并没有面对着面说话，在这点上，瀞美与和歌的意见似乎是一致的——我也并没有被休列特准教授感化到冷静下来之后，就完全否定透明君的特质的价值。只是，第一印象在大多数情况下是绝对性的——也可以说一见钟情的幻灭程度打击更强了。落差、失望感。不可小看。

“……”“……”

让擅长察言观色的我从经验上来说，人们总是愿意相信第一印象是“正确”的呢。只要从第一印象骗过去了，之后就是加把力的事而已。因为人们不想承认自己最开始感觉到的东西是错误的——总是只看着符合第一印象的部分，不符合第一印象部分就当做没看见。对——只看自己想看的，并不仅是在宇宙人面前才会有的情况。

“……因为承认错误，是需要勇气的呢。方针转换也是。”

说得不错。但是，正因为如此，才需要带着勇气去承认——嘉泽尔的“面谈应该不带任何先入之见去接触”这种方针，当然是对的，可是却因此导致我在没有任何觉悟的情况下接下了那强烈的第一印象——所以第二次，我想清空那种第一印象再去挑战。

“……能够做到吗？那种事。”

当然能啊。只要是工作。因为是工作啊。

“有什么秘策么？”

如果要期待那种东西的话，很遗憾，会让人失望的——既没有秘策也没有奇策哟。因为我并不是策士。因为我是觉得任何时候都直接动真格，没有计划地战斗才是美的家伙。我怎么会考虑策略，那很卑鄙的吧。嘛，倒是从休列特准教授那里得到了提示，如何在现场使用它，就是最让我自己期待的吧。

“……下次面谈，或许不能在中途结束哦。到那时长瀞小姐的拘束肯定就不止是手铐足枷而已了……或许您会完全变成透明的俘虏。或许您会变得不再是您——并不害怕吗？”

当然怕啊。但是啊，在这里摆着认真的脸胡思乱想，才是对于我来说致命的啊。这才会更加让我不再是我。在获胜时，或者是战败时也好，如果不能被人说“这才是哀川润啊”的话，战斗就没有意义了。

“您还真是和第一印象一样的人呢。都要觉得透明可怜了。好死不死偏偏来到了哀川润居住的惑星。”

那还真是多谢。就算是讽刺，说到这份上还是让人高兴的——荣幸之至哟。那么，作为回礼，为了消除你们的不安，就告诉你们一个无所谓的事吧。意外地没人知道的我的秘密哦。

“哈……是什么？”

我从来没有在同一个对手上输过第二次——复仇战是全战全胜的。就让我证明给你们看这个经验准则在宇宙规模内有效吧。

第一卷 人类最强的初恋 16－20

16

嘛实际上输了一次之后就没有复战过的家伙倒是有那么几个，但是说出来的话反而可能会煽动不安，在这里就瞒着了——这种那种事的几日之后，在我看来是简简单单，在嘉泽尔看来是心力交瘁到倒下入院了的艰难困苦的结果的，第二次人类最强和宇宙人类最初（？）的面谈实现了。心力交瘁到倒下入院了的说法不是比喻，因原嘉泽尔支局长是真的入院了——嗯，还是有罪恶感的。会好好去探病的。没忘记的话就会去的。嘛，但是舞台完善到这种程度了，倒确实就已经不需要了，希望她能安静休息着。在这前方既没有逆转也没有上升——我和透明君对决之后就能结束了。到底会是我阻止了透明君的正体增殖，还是我会被透明君的真身之一给俘虏，结果只能是二者之一。到底会倒向哪一边只有神知道——嗯，虽然对和歌是那样说的，但是都这种情况了，对于狂恋透明君、变成恋爱的奴隶的我是什么样子的，大家不也很想看看不是吗？那样的我，肯定也是帅气的吧。不过那种事情也仅仅是撒娇乞求并不存在的东西而已。这样一看，能够作为工作而来真是太好了——因为至少这样我会故意输掉的可能性就没有了。哦，对了，有一件事忘了说。怎么可能不说这件事呢——在到达隔离透明君的集中治疗室之前，我是在瀞美与和歌的陪同下移动的，而房间的前面有一位老人。如果说休列特准教授是个看起来非常勤勉学习的仙人一般的老爷子，那这位老人，看起来就像是某种体术的达人一样的老爷子。所以一开始以为是“杀之名”之类的家伙，问了之后却是，

“老身名为肆尸然刃。”

——似乎是在爆心地救出了意识不明的我的其中一人。好像是要代替入院的嘉泽尔主持这次面谈——让本来是无关人士的老人抽这种下下签是怎样，我差点禁不住要对入院中的嘉泽尔生气，不过嘛，说到肆尸，就是玖渚机关的脏手职位啊。意外地合适也说不定——这种情况下能顾虑到不忍心对在同一组织的同伴的副支局长啊秘书啊之类的下达代理这种胡扯工作的嘉泽尔的心情，也是大人的做法吧。

“虽然是在重要的工作之前，但是哀川大人，能够稍微借用点时间吗？”

可以可以。也不是急着去。但是别用姓氏叫我哦，老爷爷。因为用姓氏叫我的只有敌人……话说这句话我说了十年以上了，完全没有普及开啊。虽说，那就不要自己说出不想被别人叫的姓氏啊，烦死了。

“老身从机关长的妹妹大人那里保管了一封信。”

啊？那个绝缘少女？是什么呢。现在的那家伙应该没有能够寻到这次事件的蛛丝马迹的情报网才对。

“是的。妹妹大人对这次事件是毫不知情的——变成这种时机，只是偶然而已。”

肆尸的老爷子边说着，边递给我封入信封的信。呼嗯。偶然啊。这就是被选择之人的运气吗——嘛，恋爱星人的事情自不必说，如果还被她知道我在世界范围内被欺负，姐姐的形象就要崩坏了。至少是在关于被欺负的事已经解决了的时机才收到那个绝缘少女的信，真是幸运了。这个，现在读可以吗？

“是。当然了。”

嘿嘿嘿，来点工作余兴吧——边想着如果是丈夫的死亡通知的话要怎么办，那就扫兴了啊，边切开封口，那里面却是完全出乎意料的内容。既没有关于季节的问候，也没有“前略”，从第一行就点明了要点——唉？真的吗这个？

“是的。是个有活力的女孩子。”

啊——……是吗。那可真是，恭喜了呢——能帮我这样转达吗？边说着，我把打开过的信和当中附上的照片，放回了信封里——然后直接交给后面的瀞美保管。

“不读了吗？”

开什么玩笑啊老头子。现在读了的话会哭的吧。那么想看我的哭脸吗，色情的家伙。干完活之后再一个人慢慢读啦。真是的……唉，已经不能称呼她绝缘少女了呢。

“本来那个称呼就很不妥吧……”

瀞美一边不知道该拿这封被递过来的信怎么办一边说道。无视哦。话说，好好保管啊，这封信。之后还要认真地读啦——嘛，与预定情况有点不同了，虽说当然没有下降，但是觉得情绪变成了不可思议的状态……不过，这也成为了让我平安从集中治疗室中出来的动机了。混蛋。竟然对我保密了近一年啊。嘛今时今日那种事是不怎么会事前发表了的吗。

“这样啊……那么，哀川大人，就仅此一点。信里面应该也提到了……名字。”

嗯？名字？喂喂，让我成为取名养亲可就免了吧——这种事就是该当事者两个人商量决定的吧。

“当然，早就说到您会这么说了。所以说，是希望老身代为向哀川大人询问，就算只有读音也好，能否借用两人最尊敬的理想的人物的名字。”

嗯？什么啊，说得像红发少女安妮一样。那种事随他们喜好啦，我虽然是挺多嘴的，但是可没有想管到那种程度。

“是。那么确确实实听到答复了。相信两人也一定会感到高兴的。”

什么？刚才，难道，上了什么当？嘛，算了。得到回去日本的动机了。

“……哀川大人。您”

对着调整了状态，终于准备进入集中治疗室，在门前站住，等待瀞美进行开锁手续的我，肆尸的老爷子改变了至今为止的语气说。

“没什么……是愚蠢的问题罢了。请忘了吧。”

什么嘛。别话说一半啊。现在心情好，大多数问题都会回答哦。也不能保证我能够保持自我回来。

“那么，就当作是老人的蠢话来听就好。您——没有吗？生儿育女的想法。”

……嗯。

“老身自知这是老古董的想法。像您这般的人物不留下子子孙孙，不是极大的重罪了吗。哀川润这种存在，仅一代就绝后，恕老身愚昧的想法，真是人类之损失。”

我还是第一次被提到这种事啊，老爷爷——再有，就是六花我树丸而已吧（有各种各样的老爷子啊）。所以，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大道理，这是没有任何意外性的回答，我还真没怎么考虑过这种事呢。就连你，也无法想象到组建家庭的我是什么样的吧？

“一边工作，也能一边育儿啊。”

带子雄狼那样的？名讳又会多一个啊。

“和休列特准教授对话之后，您不是有感触到什么吗？感叹那伟大的才能的同时——就没有感到对于即将要消逝的那种才能竟没有后继之人的惋惜吗？”

只有对血缘关系意识强大的玖渚机关才会产生的想法——也不尽然吧。虽然休列特准教授没有家人，但是，有众多学子继承着准教授的意志——继承着天才的天才性。我就连这也没有。

“您的强大也不是永远的——那么，把这能力传给下一代，也是您与生俱来的宿命吧？把从父母那里拿到的东西，传给孩子。”

…………

“哀川大人。您就没有组建家庭、养育生命这种想法吗？”

…………

“不管您怎么想，您就是人类最强——人类都或多或少在朝着您的方向努力。这样的您，能够容许不期望家庭、一个人活下去——这对于后生的教育不是很好吧。您是——”

“到此为止吧，老先生。”

如此插嘴的，是和歌。

“这不是现在要说的话。”

绝对不是因为看到我像是被肆尸的老爷子威压到，来抛出救命稻草的吧。肯定是出于不期望看到准备要和恋爱星来的恋爱星人对面的我在精神上偏向那边，作为职业玩家一般冷静的判断了。嘛，不管发言的意图如何，肆尸的老爷子似乎认同和歌的说法，说着“也是”，然后退下了。

“平安回来之后，有闲暇的话请考虑一下。”

……啊。就那么办吧。呵呵。毕竟也算是愉快的话题。如此说着，瀞美的开锁工作结束了——通往集中治疗室的门打开了。回到工作模式的肆尸翁说，

“就如吩咐好的一样。”

然后指到早已被封锁的集中治疗室的窗。

“准备都好了。透明的绷带完全解开——他的特质发挥在完全状态。”

嗯，就和拜托的一样呢。很好很好。干得漂亮哦。

“有胜算吗？仅靠眼睛和嘴巴、声音，在上次就被压倒了……”

和歌说得有些担心，所以说胜算之类的怎么可能有。仅仅是因为对手不在全力状态的话，这边也没法使出全力罢了。我希望在公平状态啊。听好了，我进去之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手啊。让我随心所欲地干，限制时间也别设置——直到我自己从里面出来为止，你们就在别的房间看看关于宇宙的电影之类的吧。干脆去旅行也可以哦。

“……明白了。不会再多言。您就展示出您是人类最强吧。给我们，给世界，然后给宇宙。”

嗯。让你们看看我的工作。如此说着，我潜进了集中治疗室。同时，从内侧向我传来了声音。

“又见面了呢。”

我对此做出回答。你好，我是地球人。

17

对于战斗没有进行准备，也没有考虑策略，更没有像样的计划——没有立下任何FLAG。但是也并非绝对赤手空拳而来……“心理准备”这种程度的东西还是准备了。所以，无论我会看到透明君是怎样的姿态，也应该能够冷静地接受——实际上确实是冷静接受了。横躺在床之上的他——全身的绷带被解开……穿着与这种设施的床风格不符合的正装，虽然完全没见过，但是，我却认识的他……总不可能因为这次面谈，局里多心的工作人员还给透明君穿上礼服，所以大概，这礼服也是让我“看到”的东西吧——这种事也能做到啊。不知道是否也因为我现在的情绪和上次不一样是在工作模式，这次他的眼睛、嘴巴，还有从刚才听到的声音，都与我那三个父亲不一样——虽然不是完全地不一样，但是能够联想到更多别的人。呵呵。我心情变得愉快——原来如此，这就是在最佳条件下的我所持有的“理想像”吗？在此之前遇到过的家伙、战斗过的家伙、共通战斗过的家伙、玩耍过的家伙、工作过的家伙，这些人不问男女老少集合在一起的感觉。果然，比起仅给予些许光量、情报量的时候完全不在一个层次，面对面时让人炫目啊——虽然瀞美说过这不是强制力，但是，果然这种强行使你情绪高涨的感觉，只能让人觉得是强制性的。坠入爱河在英语里是fall in love来着？啊啊，确实像是落下的微妙感觉——最初那个“请不要解开绷带”的理由，果然是为了隐藏这种影响力吧。但是，正因为如此要冷静冷静。如果我在这里就简单地被笼络了，就太无趣了啊。对正在观看的观众们多过意不去。那么——好久不见，透明君，过得还好吗？

“Q和A的满堂红。”

那还真是太好了。虽然并不知道什么意思——我一边如此想，一边也不停下走动的脚步，然后跳跃。嘛，是和走路并没有太大差别的，轻轻的小跳。但是要够到集中治疗室的天花板已经足够了，我夸张地破坏掉了天花板里装嵌的摄像头与扩音器。着地。先不论扩音器，摄像头就不止一台吧……我先暂时把谁在床上的他放置不管，开始探索起集中治疗室内来。只要发现摄像头或麦克风，就细心地破坏掉——观众们，情绪高涨了吗？有在好好高声叫嚷吗？但是抱歉，直播放送到此为止。之后我们让两个年轻人自己谈谈吧。虽然不知道透明君到底年不年轻。我倒是已经不年轻了，不不，还完全不会输给年轻人哟。破坏掉最后一个摄像头（骗人的吧，现在的摄像头都变得这么小了吗？），我再次面向透明君——和刚才的外貌不一样了。这是什么修整色彩啊。到达这种速度不如该说是快速换装了——也就是说人的喜好时时刻刻都是在变化的嘛？但是，就拿这件事来说，也证明了透明君并不是那么能够随心所欲的“未知”。在见面和会话的途中变了姿态那作为伪装就完全没有效果了。一眨眼就变成不同的人怎么说都是不行的吧。嗯，虽然不一样，不过要是举例的话，或许是和变色龙的“保护色”类似的东西。我记得民间说法是，变色龙虽然体表的颜色能够变化，但那是根据温度变化而引起的肤色变化，也就是说颜色并不是能够控制的，绝对不是依照背景来变的，之类的——哼嗯。确实，和休列特准教授说的一样，无论是未知事物还是未踏入领域，既然像这样能够用现有已知的语言达到某种程度的说明，他或许就不足以算为威胁了。该说是未知与无知会不合——就是半吊子聪明的家伙们在自顾自胡闹而已吗？像这样让我看到的外貌，拆穿来说，也就是我至今为止的集大成而已。全部都是我自己有的东西，并非会教给我不知道的事情……就算是从来没有打开过抽屉，也是我自己的抽屉。在这种说法下，就算休列特准教授和透明君会面，嘛当然会见到“某个”人吧，应该，但是要见到从没见识过的“学问的神”却是不可能的……不想知道的事物，就不会知道。呵呵。本来还有些许，不，还挺期待的。在马上要进来之前和肆尸的老爷爷说了些奇怪的事，还担心是不是会让我看到我还素未谋面的“生涯的伴侣”啊“命运的对象”啊之类的人。不过嘛，怎么可能会有像小学女生的小咒语一样的事。就算是能够动摇感情的强制力、吸引人的魅力，也并不是不存在能替换之的思考方式。即使不小题大做地拉出“咒之名”这些家伙来——“感动是技术”。用专业术语好像是叫戏剧理论（Dramaturgie）？实话说，也有精神和肉体同样，可以通过药物治疗随意操纵的说法——似乎越解释，越会得到一个无聊的结论啊。啊啊，所以说我明白的啊——虽然说切掉了直播，但是我怎么可能会提供那样无趣的结局给大家呢。那么，我向透明君说道。这样子就变成两人独处啦。谁也看不到，谁也听不见。姿势也能够随便摆。不存在打搅了，推心置腹地谈谈吧……不过，虽然这么说，严密上来讲还是有被打搅的可能性的——现在，在被切断了直播的首脑阵、各界知名人士们的指令下，应该会有阻碍军团正被派遣到这个集中治疗室。因为命令系统并不完善，所以能够趁着混乱结束这一切对于我才是最佳路径，不过嘛，就算妨碍军团稍微提前到达了一点，和歌或者瀞美、肆尸的老爷爷也会帮忙挡住的吧——他们要是真的在别的房间里看宇宙电影的话该怎么办。拜托了希望他们现在是心情忐忑地呆在门口吧？

“你考虑过了吗？帮助我毁灭人类的事——”

透明君这边先发声了。嗯，声音确实和上次不一样——哎呀，会因为声音就被杀掉呢。要是在一开始，他就用这么完成形态的声音搭话的话，我可能早就沦陷了。不过嘛，现在可是在工作。因为是承包人的工作。所以——想都不用去想。喂，透明君。话说回来现在，是几月几日？二月三十二日的星期三？

“如果要换灯泡的话，不要偷懒去用脚架比较好哦。”

现在几点？

“我是合唱团的指挥家。”

毁灭人类具体来说是什么意思？

“那个箱子里本来放着巧克力，但是现在放着文具。要用的话请随意。”

你知道纳斯卡线条画么？

“通常来说需要等待五小时，但是黄金会员的话，似乎有别的通道哦。”

呼。我如此叹息，耸耸肩——嗯，明白了。大致明白了——大概是这个推理没错了。既然明白了那就不是什么难事，放弃“以一介市民的身份来协力”来看的话，是一目了然的——不，休列特准教授把工作的委托内容定为“击退恋爱星人”而不是“分析恋爱星人”，是一个漂亮的战术。本来觉得单纯只是那个老人家由于对宇宙人的过敏而产生的表述不同，其实不是的。想要分析的话，是不行的——想要观察也好，想要观测也好，都是实现不了交流的。呵呵……简直啊，就是精选的天才们踏下了愚蠢的步子一般。我询问——大概，这会是我对透明君的最后一个提问。你——是对提问完全无法回答的家伙吧？

“我准备了古董的小咖啡杯。”

OK。这个不能称为是回答的回答，我就默认是肯定了——也就是说，对于我方投出的疑问句，这家伙是正确答案和错误答案都无法给出的设定。正体不确定的特性不应该是优点而是缺点。无理问答游戏还真是说得好听——无法合理。就像人类无法在空中飞翔。就像石头无法自己滚动。不能回答疑问，不能回应提问——拒绝分析解析、观察观测，隐形，金属，伪装……是正体增殖的一环。对于问题给出不吻合的回答也是应对询问或拷问最有效果的方式——据说是比起行使沉默权更加有效的战略。当然，在真的被司法审问时做这种事只会被变成“不利证据”的把柄——也就是说对这家伙，试探是行不通的。越调查结果就越是云里雾里。只会是毫无成果。但是，只把它归结为透明君的特性的副作用，又太无反省之意——包括我在内的人都该猛烈反省啊。至今为止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也就是说，无论是谁，在与物体透明的面谈之中，几乎都只进行了“提问”而已。问诊、调查、分析。自顾自抛出一大堆提问——是不能称为交流的啊。口口声声说着宇宙人，但是结果大家都只是把他看作调查对象而已——真是讽刺。就只有不相信宇宙人的休列特准教授看破了这一点。但是现在就说这些奇妙的对话内容的谜题解开了于是结束吧也是不行的。什么都没有解决——在什么都没有明白的现状下，什么都不会改变。不，有一点是明白了的。虽然对于我方提出的疑问透明君的发言支离破碎，只是毫无意义的障眼法，但是，由透明君自己发出的话语，大概，是有意义的。比如说我最初听到的他的话语，“谢谢”里面，就真的包含着感激——“毁灭人类”的话语，也就有了相应的真实性了。我是在十分理解这点的情况下——说出的。我的名字是哀川润。是人类最强的承包人。

“我知道。所以才委托了你。一起来毁灭人类。”

不不不，嘛你先听我说。虽然我不清楚你到底知道多少，但我只是说出我想说的事而已。

“说出想要说的事——”

啊啊。虽然有点迟，这就是交流哦——嘛，我只说我自己的事，你要是有兴趣了，在这之后，再告诉我你的事。

18

大家只要试试看就会知道，不夹杂任何疑问句来说话，其实很难——我深切体会到了究竟我们在平时的对话中，需要何种程度边确认对方的看法，边在意别人的反应来讲话。只是，以透明君作为对象，文中只要加入“？”的瞬间，句尾升调稍微上扬的瞬间，所有的对话都会变得混乱，这是需要细心注意的——不仅如此，我从以前就是不太会去陈述的人啊。忘掉的事还挺多，在发布哀川润的作品目录时，不敢保证不会变成像年表啊条目之类的东西。虽然并不是没有预料到会变成这样，不过事先切掉直播算是做对了。嗯，我最古老的记忆，是在拉斯维加斯的地下。说地下，并不是地下组织的意思，是真的地下——像在下水道之下一样的地方，集合了一些有同样境遇的孩子们，统率起来生活着。不，苟延残喘生存着的感觉——这么说可能听起来我的生平是悲剧性的，不过其实这还是比较快乐的回忆呢。就算是 溃烂的地下生活，也挺舒适的。那时候的同伴之中还活着的家伙们现在也能见到呢。不过嘛，在那样的生活迎来极限的时候，我被三个父亲捡回去了。说是父亲也只是名义上的，都是些不像样的家伙。比起女儿，更像是某种实验主题的小白鼠一般把我带回去的感觉——啊，对，那三个人都是现在被称为ER3系统所属的研究者。人类的完成什么的，不死的实验什么的，世界的结束什么，总是成天认真思考那些笨蛋一般的事情。然后，就把我这个孤儿作为祭品使用了——把我作为女儿收养，仅仅是因为那样在户口上面比较好办的，虽然他们本人是这么说的，实际到底如何还是未知。毕竟每个人想法都不同——特别是，背叛了另两个人的那个。就连这件事，到底是哪边背叛了哪边，谁背叛了谁，其实也无法得出结论。到现在反而是无所谓的事了——反正我也不想知道。能够确定的是，那三个人都是死掉会比较好的父亲，而且实际上已经死掉了这些事吧。虽然我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一样，不过其实是我下的杀手呢——而且把整个世界卷进来。那次骚动现在被称为大战争。流言一传十十传百，接着我开始独立生活，虽然最近都只是像传说一样被人们提起了，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那种事，开端只是亲子吵架而已，结束也只是亲子吵架。嘛，虽然当时状况非常惨烈，世界范围内留下了这样那样的祸根也是事实——不能以一句年轻气盛就一笑了之。在战后，我开始承包人的工作，说不定，其实也有做出补偿的感情在里面。决定不再仅依照自己的意志来行动了。决定去接近别人的心情了。把实施行动的目的——让我自己之外的人来决定。决定为了别人而活——宣誓只因为工作而行动。听起来太美化，我自己说出来都觉得是谎话，即使如此，人类最强的承包人的起点，确确实实是这样的。作为补偿的志愿者活动——这也是在大战争中共同行动过的日本中学生教给我的。虽然那家伙在大战争里死掉了……对了，说不定本来就是为了那个中学生才开始的工作呢。如果我说这种话，那家伙说不定会生气地反驳“拜托不要把错推在我身上”呢。呵呵——现在在你身上也能看到那家伙的零星呢。那家伙要是好好长大成人，说不定就是变成了这种样子呢。想想还有点激动。我会被称为人类最强，是因为开始了承包人的工作——虽然我也这样向别人报过名字，不过提出这个词的并不是我，而是父亲之中的一人。不过定型下来是在成为承包人之后。也可以说我为了追上这个名号确实花费了那么长的时间吧——可以认为我成为承包人之后人类最强才最终形成了。大概，作为承包人而存在——为了他人而存在，才能使我保持最强吧。虽然省略来称呼是别人的随便，我自己也觉得麻烦所以时常省略，不过，其实我并不是“人类最强”，而是“人类最强的承包人”啊。这个词定型下来的过程又是一场波澜了。可能在别人看起来感觉就像是在随心所欲胡闹一样……不，就是觉得我随心所欲胡闹吧。不管怎么说印象深刻的工作也挺多……朋友增加什么的，朋友死去什么的，本来应该杀掉了的父亲却活着什么的，果然还是死掉了什么的，总之发生了很多。我也是死死活活一路走到了今天。本来我自己觉得还不是那么坏的人生，随便一看在成为承包人之前的前半生意外地挺黑暗啊，如果可以的话还想把这之后我的勇者传说全部告诉你，不过要是变成邀功一样就太冷场了，就当作是有保密义务，这部分就省略吧。虽说会面没有时间限制，但是瀞美她们能够阻挡的时间是有限度的，所以到此为止。总结起来——透明君，在你面前的就是这样的家伙哦。

“谢谢。”

在中途没有过应和，一直听到了尾的透明君，自主发言了——既然是自主的，那就不是那些牛唇不对马嘴的话吧。嘛，是真话还是假话倒是另一回事。

“但是，为什么要对我说那些事呢？”

嗯。不，所以说就像我一开始声明的那样而已，只要我像这样进行自我介绍，那么是不是你也可以不需要回答我的提问就能自己说出事情来，对此还是带有一点微小的期待的……不过怎么说呢，实际上讲完这么多之后，感觉也无所谓了。

“都无所谓了？”

不知道透明君的发言里会持续出现疑问句是不是因为不像这样说的话就变成 “祈求”了，一边这么想着，我“嗯”地点头。瀞美把你比作镜子，可能还真是这样呢——因此你才会在我报上名之前就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所以，没有感情和心的机械才没有办法使你映射出来吧。说不定只是通过你，我和我自己在对峙而已——呵呵呵，虽然和自己对话并不是我的作风啊。但是，无论是谁，面对你的时候，需要分析的都并不是你而是他自己吧——不，这种事也已经无所谓了。总觉得舒畅了不少。我总是像这样随便地活着，所以觉得以前的事应该早忘了——因为你回想起来了。这就足够了。虽然对不住休列特准教授，这次的工作就算失败了吧。

“…………”

你也会沉默啊。嘛，感觉你是个腼腆的家伙啊，所以我会起码跟ER3那帮人说再多听听你的事的——是那些天才们的话，这回肯定能够交流了吧。啊，不过我有一点要提，毁灭人类这件事，只有这件事，还是放弃吧。要是那么干了，你就是我真正的敌人了——就会变成向我宣战。如果说你是接到了毁灭人类的使命才到地球来的恋爱星人的话，那就放弃那个使命。和工作一样，使命也是能失败的。要好好承认这一点。就把它等同于我的失败好了。如果说想要回恋爱星，但是没有回去的办法，那么我会协助的。只要去ER3系统的休斯顿本部，区区一台航天飞机还是能够黑进去的。所以——

“我”

透明说话了。

“没有带着毁灭人类的使命——不是为了那种事才到地球来的。”

唉？那是怎么回事？差点就想发出疑问句，赶紧吞了回来。好险好险——但是，如果说不是为了那种事，那是为什么，会让这个宇宙人来到这里的。观光、调查、事故、逃亡……思索了各种各样的可能性，但是结果哪一种都感觉有点不对。

“不由自主地——”

透明君继续着。用魅惑般的声音。用对我来说最大限度的、魅惑般的声音。

“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使命。只是——觉得可怜。不由自主，就想伸出手。”

因为太可怜了，他不断重复。因为太可怜了——这算什么。完全不明所以，是在说别的事吗？然而并不是——透明君在说的，是那一天，那个时候，和地球这个惑星之间的事。

“因为有一个被全世界排挤的可怜的女孩子在那里——无法禁住想要拥抱她的心情。”

嚯嚯。可怜的女孩子。是谁啊。唉不就是我吗！

19

回到起点去，地球最高峰的首脑这么说。最开始的部分——工作枯竭、被世界无视，在没有任何一个人的大都市里仰望夜空，有一枚陨石朝着那样的我落了下来。这就是起点。就是要如何看这个现象了——仅仅是觉得，在我所处的地方有陨石落下，可能是有什么必然，而已。但是，这其实是更根本的原因——并没有从是有陨石瞄准我落下的范畴来考虑，并且，退一百步说就算是那样，也只能想到是为了攻击我才落下的吧。毕竟是宇宙规模的事。要是恐龙的话可能会灭绝的事——怎么可能有人会想到，是因为觉得我“很可怜”这种理由，陨石才落下来的？我当时是以接下地球外来飞行物的心情在那里的，虽然嘉泽尔分析这是因为透明君会唤起保护欲的特性而来的——结果却相反。不是我抱住了透明君，而是透明君抱住了我。不是我不放开透明君的手——而是透明君不放开我的手……意外地戳中真相？如果我和透明君不是牵着手的，和歌当场就会把我处理了之类的。这状态保护了我——而展开保护的是透明君。没有崇高的理念，没有高尚的思想，也没有凡俗无法理解的企图——“看不下去了”，仅仅是因为如此随意的理由，这家伙就来到了地球。

“因为你独自一人——看起来很寂寞。”

喂喂开什么玩笑啊，我差点想这么说。差点要当作玩笑来处理了。实际上就像是恶性的玩笑。因为这世界中没有一个人、地球上没有一个人、宿敌也好朋友也好、而且我本人也包括在内，都不会那么想啊。是被除外，还是被排斥，哀川润都觉得没关系。是个无论寂寞也好孤独也好，都能够乐在其中的家伙——不会看起来可怜啊。不知道是从宇宙的哪里看才会有那种想法，反正也无所谓，我觉得现在要笑着说“错觉也差不多一点啊”才是该采取的正确态度。但是，从没有一丁点笑容的我嘴里说出的，是完全不同的话语——是吗。我看起来很寂寞吗——或许是吧。

“真的好吗？不需要毁灭人类吗？”

……如果，你是以很可怜这种理由去做那种事的话，那就住手吧。无论是被除外还是被排斥，我都喜欢那些家伙们。没关系，我自己能解决的。话说，因为你的缘故，有一半已经差不多解决了——剩下的一半，就交给我吧。我会变得更强的。变得不管是从宇宙的哪里来看，都闪耀的光芒的。一边这么说，我一边牵起透明君的手。握住他的手。握住因为连理由都称不上的理由，冲动地，或者说不由自主，对文明程度低下的惑星上只是偶然看到的完全没有接触过的可怜的家伙，无法禁住想要伸出手——无法禁住落下的大笨蛋的手。机械无法映出什么的，真实身份无法确定什么的，能震撼人的本能什么的，无法使交流成立什么的，把这些未知的要素、用语的修饰，一点点拆开来看的话——最后剩下的，只是个无聊的家伙。不过却是最棒的。像这样对话过来，你的形态还是没有定型，虽然把我的动摇一丝不漏的表现出来了真的很逊——不过，现在的话，感觉能够看到你固定的姿态了。如果不是想知道的话，也不会有这么容易看出真正姿态的家伙。完全和某个人说的一样。如果这种心情是恋情的话，那我至今为止都对恋爱这件事偷懒了。谢谢。我这样的家伙，要和怎样的家伙恋爱才好——是你告诉了我。

“太好了。”

你能恢复活力真的太好了——透明君说。最后的声音，是至今为止没有听到过的，和谁都不相似的声音。就连擅长模仿声带的我都不能模仿的声音。虽然差点就要爱上那声音了，但是那时候，集中治疗室的床上，已经没有人了。就连谁在那里待过的痕迹也不存在。切，急性子。连等到接吻都不等啊。接下来还有要事吗？是有可能的，到这里是途中“不由自主”顺路来的——说不定那家伙，是确实带着本来的要事、使命、目的之类的东西的。带着一件地球什么的完全不能算在眼里的工作——就在我抱着这样SF情结的妄想的同时，砰！与这不解风情的声音一同，集中治疗室的门被打开了。该说是被打开了，还是破坏了。然后一大堆人，一大堆地球人，仿佛吉卜力电影一样，成山成堆的状态下崩落进来。最下面被压着的，是似乎到最后都在全力阻止他们妨碍军团的长瀞瀞美。你也最棒了。爱你哟。

“啊，哀川小姐……”

叫润就可以了。这之后不叫润的话我就再也不回答了。

“润……润小姐、透明呢……”

瀞美和别的家伙，都注视着空空如也的床上——似乎对那里没有任何人、不存在任何姿态有些混乱。

“透明去哪里了……？”

谁知道呢。不懂。那，就当成像从休列特准教授那里接下的委托那样，我把他从这个星球赶出去了吧。对这样的答案，包括瀞美在内的全场所有人都浮现出失望的表情——虽然不是那样，但总觉得，大家看起来也好像在惋惜透明君的离去，有点开心。虽说超出了工作范围，不过想要稍微额外加点服务了。说不定他还在这附近待着吧，但是拥有那种隐身能力的家伙要是真心想藏起来的话，地球人是不可能应对的。而且没有被发现的特性也还有很多吧。对了，还有入院中的嘉泽尔——就如期待一般，让我把那家伙千变万化的姿态确定下来吧。作为一介市民——作为一个被他拥抱了的可怜的女孩子。

“结果——透明君的真实姿态是什么啊？”

我说，是个好家伙哦。能让心揪紧一般的好家伙。

20

就是这样，我与地球外生命体的遭遇事件到这里就结束了。嘛虽然之后还有各种实质上的大堆善后需要做，不过那种事无所谓吧。不，实际上不管我摆出如何漂亮的结尾，贵重的宇宙物质丢失还是个大问题，因此我在世界上遭到了猛烈地批评。不放过任何机会啊，他们这些人。包括瀞美与和歌，没有一个人袒护我。差点就要威胁如果欺负我太过分的话又会从宇宙有陨石落下的危险了，但是要是被当成被欺负到脑袋开始有问题了就不好了，所以我重新立誓，要和与透明君的约定一样，不管从宇宙的哪里看都没事、变得更加更加强大、更加更加最强。就算被世界无视，只要说有人从宇宙中看着我的话，那就有努力的价值。还完全修行得不够呢！啊，不过休列特准教授虽然没有袒护我，但是表扬我了哦。不知道是不是对我击退了从恋爱星来的恋爱星人感到特别高兴，竟然愿意给我一小时以上的时间哦。不过，本来想和预定一样谈论人生，却完全不行。犹如无理问答游戏一样吻合不上。世代差太多了啊老头子。“和预定一样”果然是和我合不来的东西。他到最后也不愿意相信宇宙人的存在。嘛，毕竟透明君是否是生物，或者是矿物，或者更加高尚的概念，到最后也没有分析出来（因为我的缘故）。没有办法所以聊了点关于数学的话题。虽然真的是个大忙人所以可能很难实现，不过总有一天想去真的见一见他呢。为此，首先还是做个让老爷爷能够喜欢的乖孩子比较好，所以回到日本，就和说的那样，作为志愿者之一参加了东京的复兴工作。顺带一提，虽说对我的风评的批判变强，但是那个为了封锁哀川润成立的世界同盟、绅士协定自身，在休列特准教授的影响力下，以及透明君消失的情况下崩坏了，所以瀞美、和歌、肆尸的老爷子也一起回国了。也就是委托了肆尸的老爷子关于信的回复，再和瀞美与和歌一起进行志愿者活动了。和歌“土使”的能力在土木工程上发挥了大作用。瀞美主要被委托了经济方面的支援工作——有朋友就是好。要是说这种话他们可能真的会生气，所以志愿活动完成得差不多之前先闭嘴了，而且本来东京变成空地的最根本原因的透明君，不管透明君坠落的动机到底如何他都是瞄准着我的，广义来说，感觉也算是我的错才让东京变成空地的，所以我做了与罪恶感相匹配程度的服务。……如果不是因为大家从天空树周围撤退来排挤我透明君也不会落下来了，并不能一概说是我的责任呢。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烦死啦，两种都吃啊！嗯，还有什么没说来着？差不多都说明了？那就讲讲再之后的事。像陨石落下之前那样，混沌回到了世界上，也得利于采取了各种各样的优惠活动，在我的工作也取回了从前那样的状况——不，比以前还要好势头的时间点上（一直干志愿活动不是我的作风啊），我接到了大盗·石丸小呗的电话。

“总算设置好了哦，我的好友。”

噢，都等不及啦。

“希望你能感谢我啊——总之先召集了五个人左右，当然，只凑够人头数是没有意义的呢。因为只要听说是哀川润，大多数绅士都惧怕了。”

别把我说得像是肉食野兽一样啊，我是人类。嘛算了，仅仅这样就怕了的绅士是不需要的。

“因为我在挺多地方找的人，要是‘赤色征裁开始婚活’变成流言传出去被议论了那就对不起啦。”

我觉得你是故意的，不过原谅你。其实也算不上婚活那么大事件，嘛，只是想起码从摆设酒席开始吧。

“在世间这叫做相亲。”

随便啦。

“虽然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不会惊讶了——虽然心存感激地蒙受这恩惠，但是太过于做出不符合作风的事情，会被当成寂寞的家伙哟。”

就是不想被那样看待才做的啊——在现在的时代，可不知道会从什么地方被看着啊。啊对了，我会带一个叫长瀞的家伙过去的请多关照。店就由我来预约咯。

“嗯，这一点就十全地交给你了。……虽然我个人认为，能和你对等交际的男性，在这地球上是不存在的呢。”

没事，那就找给你看。为了变强，为了他人。为了看着我的某个人。我是人类最强的承包人，哀川润。恋爱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第一卷 人类最强的初恋 插图

第二卷 人类最强的纯爱 人类最强的热爱

网译版 转自 百度贴吧

翻译：灰烬莫逆拉

1

在一切都结束之后，也就是那个人死去之后，我想起某个时刻，我曾与某人有过一段对话——如果我能够谨记这番话，哪怕能再认真地想一想都好，也许那个人就不会落得那般下场——要说到这种地步也完全不至于。真要这么简单的话，那该有多么令人宽慰啊，总之，既然想起来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哀川小姐。哀川小姐您对于别人因自己而死，或是遭遇本来不必遭遇的悲剧，是怎么看的？』

哈？什么问题啊这是。不明所以。是说杀人的时候会产生怎样的心情吗？这种事还是去问跟你很要好的那个零崎吧。那小子会怎么回答也挺显而易见的就是了。

『不，呃，不是那种直接的关系，也不是确信犯那种层面的意思。「确信犯」的正确用法*先放一边……』

（*确信犯，基于信仰或道德等执念实行犯罪，但经常被理解为类似于单纯的『明知故犯』或『下定决心犯罪』的含义。）

那就是无意间杀了人？不经意地歪曲了别人的人生？也就是事故或者过失之类的？

『和那些也不太一样。不是说意外或者失误，而是那种根本没有余地去悔恨的情况……举个例子可能会好理解一点。唉，以前不是有过这样的激烈争议吗，漫画或别的什么造成了坏影响，导致孩子们引发事件，或者被卷入事件什么的。』

啊啊，是有过这么回事。不如说直到现在都有吧。怎么，是要说那些事吗？但那不都是些没有统计依据的大人的偏见吗？就算整天看漫画，也能成为像我这样了不起的人好吧。

『那就很没说服力了……』

你说什么呢？

『没什么。应该说，就个人而言，我也不认为对小孩子来说，漫画造成的坏影响足以构成值得追究的责任。说到底，本来就没有只受到好影响，却不受到坏影响这么便宜的事就是了……不过嘛，我想谈的也不是这些。』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啊，别拐弯抹角的。

『不，你看，这其实就是在说，暴力的画面、血腥的情节、再就是性方面的描写等等，对那些还无法判断善恶的孩子来说刺激性太强了之类的事，没错吧？但我想谈的不是这些——为了方便理解还是继续用漫画来打比方吧，不是有所谓给孩子们带来梦想的国民级漫画家吗。在孩子们当中，总会有一些孩子不满足于仅仅只是阅读知名作者产出的作品，而是受到激励之后自己也想成为漫画家吧。』

是有吧，那种小孩。谁也不能指责他们崇拜什么样的人。

『但是，现实世界可不会惯着谁。那些孩子当中的大多数，甚至可以说全部，都会经历一些本来不需要经历的挫折，最终梦想会破灭。在直到梦想破灭之前所付出的努力和辛劳，结果都会变得无异于单纯的儿戏——哀川小姐，您怎么看？』

嗯？崇拜，然后失败？好像挺常见，又好像不那么……不，这样的事应该确实是有的。并不是人人都会直接想成为漫画家，但也有人读过漫画之后会立志成为运动员。等到他们成了一流选手，接受采访时就会跟大家说『其实是小时候读过的漫画给了我深刻的影响』，听起来的确是一桩美谈，但在仅此一人的成功背后，果然还是会有成千上万梦想破灭的读者吧。不过，这到底又怎么了？对美谈吹毛求疵只会徒增空虚吧。

『是的，但是，还有更极端的情况。以运动来说，假设有个孩子崇拜着某位得过奥运金牌的一流选手，以他为目标——』

然后梦想破灭？

『——如果只是梦想破灭那种程度倒还算好的。被一记死球（Dead ball）击中头部，或是在格斗中受重伤而半身不遂——等着他们的也有可能是诸如此类悲惨的未来。当这样的消息被带给孩子梦想的明星选手本人知悉……那位明星选手应当感到负有责任吗。虽说没有法律上的责任，但是否应该感受到道义上的责任呢？』

汽车虽然便利，但车祸不也害死了好多人吗——比起这样的说法，至少算是有建设性的疑问，不过既是建设性的疑问，也是破灭性的。一旦为了这种事去追究责任，恐怕就会被逼到动弹不得吧。

『是啊……一旦去追究？不是一旦被追究吗？』

唉，被追究的那边当然会很难受，但追究的一方也会陷入束缚，我只是这么觉得——没有什么深意。不管怎么说，没有什么比这种不构成讨论的讨论更无用的无用功了。

『对，是无用功呢，这种事……如果真的开始讨论这些，连行走都会变得举步维艰了。』

特别的人所带来的影响也是特别的——我也不是不能理解这样想的人是什么心情，但那又怎么了，这份影响力最后还是无法跟亲人朋友匹敌不是吗？对我来说就是这样的。

『像是父亲之类的，对吗？』

没错，就是父亲之类的。就是那帮人渣之类的。没有那三个家伙，就没有现在的我，这一点毋庸置疑——而对来自他们的影响有所责难的时期，也不能说不曾有过。唉，是要说什么来着？难道这番讨论一开始就不是建立在普遍意义上的一般论，而是冲着我来的？

『是的，那些崇拜着您，结果却失败的笨蛋也许是存在的。那些为了变得像您一样，想要装酷却死得惨不忍睹的家伙说不定也存在。那种事之所以会发生，其缘由已经完全脱离了哀川小姐的意志和行动所造成的影响不是吗——就像试图变成鸟，从悬崖跳下去摔死的那种傻瓜，但真的可以就这么将其视为大傻瓜，然后视而不见吗？』

嗯……

『哀川小姐？』

总之我得跟你说一句，戏言玩家——不准叫我哀川。用姓称呼我的只有敌人。

2

好好好，最近又忙起来了。虽然不至于说门庭若市、络绎不绝，但最近工作委托的增加，已经到了能让我把先前一时间门可罗雀的日子当成美好回忆来谈论的程度了。不，要把那些当成美好的回忆，直到现在也多少有点勉强——毕竟被全世界一起排斥的经历，也不是想体验就能体验到的。之后还发生过各种事，比如借着承包委托的名义，差点被逐出地球什么的。诸如此类的事情实在太多，让我不由得罕见地自省起来，我到底是做了什么才会被这般嫌弃？不过，自省的同时并不自制，这也算是我可爱的地方吧？只是，也不知该说谣言不过七十五日，还是该说余温已经散去，总之，真正的工作以及能让我感受到存在价值的时光，又回到了我的手中。尽管如此，不可思议的是，或者说过于任性的是，越是忙碌又越是会忍不住去想，要是能有一些空闲也不错啊。

『怎么说才好呢，吾友啊（Dear Friend），只有当你忙碌起来的时候，这世界才能说得上是安定祥和的。』

大盗·石丸小呗如此评价我的现状——在工作中（作为敌人）遇见的时候，她如此评价道。你这家伙，难不成是哀川润评论员吗。不，想来也只不过是找乐子的插科打诨罢了。不过嘛，如果我通过努力工作能够让世界的和平得以维持，那也算是无上的光荣了。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吾友啊。你要是闲下来的话，外星人就会大驾光临，神明会为了不让你感到无聊而上窜下跳——对你来说，有事做就是好事。如果让你感到无聊的话，苍天有眼，你会做出什么事来，神明想必心知肚明吧。』

神？切，这话可真不像你。如果真有那么了不起的家伙存在，那像你我这样的人根本就不该出生。

『神明也不是全能的嘛。也许正是因为像你这样的失败作品出现在世上，神明想要负起责任，所以才会千方百计——设下千难万险*，以防你无聊到毁灭世界吧。』

（*策を巡らし——栅を巡らし）

说到底，你本来就是为了那种目的而生的受造之人——小呗把人家说得像最终兵器一样。不过这话确实没法否认。但就算说我是老爸他们的失败作品也好，要说是神的失败作的话，感觉还是连神的光环都要偷走的怪盗淑女更像是一时兴起创造出来的失败产物。

『嗯。那也说得上十全。失败还是成功，本质上都是视角的问题嘛——无论如何，生意兴隆，实在妙哉。趁你大捞特捞的时候，我低调地在边上悄悄捡点儿漏就好，吾友呀。』

说是捡漏，但那家伙要捡的漏是一尊市值数亿美元的铜像——说是铜像，其实差不多有一栋楼那么大。到底哪里低调了啊？变戏法的吗那家伙。那种事连我也办不到啊。总之，我不知道小呗这番胡话里有几分认真（说到底那个暧昧散漫的狡猾女人到底有没有『认真』这种态度都实在令人怀疑）。如果我忙得不可开交就能给世界带来和平，我的工作也算是物超所值了。事无巨细，从战争调停到搜寻走失的小猫，不论什么工作我都会承包下来。

『叫哀川润的，就是你？』

在工作与工作的间隙中，短暂的休息时间里，有人如穿针引线般准确却又粗暴尖锐地——向我搭话了。

『五公里外都看得到——怎么说，你也太红了吧。』

瞎说。五公里外怎么看得出来，哀川润是发光体吗。我很想这么吐槽，但我忍住了。要问为什么，因为我很开心——那小子对我散发的敌意令人愉悦。那对火辣辣的三白眼正如穿透了五公里的距离般瞪视着我，好像随时要扑过来咬我一口似的。那一头冲天倒竖的乱发也如实展现了这小子的攻击性。

『干嘛，嬉皮笑脸的，有什么好笑的？』

对于他的诧异，我诚恳道歉了。抱歉抱歉，我只是有点高兴——失笑，失笑了。呀，虽然工作是顺利回来了，但既然知道我是哀川润，还敢以这种敌对姿态登场，真是好久没有遇到这种角色了。

『你想说我太年轻？』

是太年幼了才对。除了那对三白眼，他的相貌完全可以说是只有十岁出头，确实是个年轻人没错就是了——这小孩大概属于对我得到『赤色征裁』这个称号的那场『大战争』毫无概念的世代。世代更替真是顺遂啊——那，怎么着，要在这里开干吗？

『如果不打算挪地方的话，我就不会跟你搭话，直接从后面偷袭你了。我可一直在等着你把活干完。』

唔，是跟踪狂一样的家伙么。刚才工作的时候没感觉到那种视线。虽然看不出是个隐藏气息的高手，但这反倒是职业选手的风范吗？你是谁家的小谁呀？

『我就是我，不是谁家的。既不是杀之名，也不是咒之名，既不属于玖渚机关，也不属于四神一镜——只是单独的个人。和你，还有石丸小呗一样。』

哦？还知道小呗？嘿，还有这样的后生啊。要是用『现在的年轻人』之类的说法，那我也能显得相当老成了吧，真是个有骨气的小子。而且见了这种家伙，以我的个性就是要把他的骨头碾个粉碎（还是不够老成啊）。好吧，没问题。不论去哪我都奉陪。噢，在此之前，至少先报上名来吧。哪怕是无缘佛*也要在墓碑上刻下名字吧？

（*无縁仏，无人祭拜的死者。）

『示际祭，十七岁。』

真年轻啊，还有个不错的名字。

3

随着城市化的不断推进，日本各地的透明度和监视度也在不断增长，因此要到人迹罕至的地方，避人耳目进行对决似乎变得愈发困难。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城市中依然有一些缝隙存在。高楼大厦增加的话，阴影也会随之增加不是吗？与其说是阴影，也许更像是阴暗面……无论如何，我和小呗所生存的空间，不管时代如何演进都会持续存在。实在令人感激。还有这名少年，像示际祭这样有活力的年轻人，也是在这样的基础上诞生的。倒不如说从基础的层面来看，那范围或许正在扩大也说不定——也算是某种平衡吧。尽管我作了些像是在解读时代的发言，但示际带我去的并不是阴暗狭窄的小巷或地下通道，而是阳光普照的某座公共设施，像市政厅的楼顶那样的地方。与其说是楼顶，不如说是屋顶。选了个人迹罕至，也没有耳目，但颇为宽敞的对战场地。还行，我并不讨厌这样的。

『真是意外。和我听到的说法不太一样……不，跟我想象中的感觉不太一样。』

到达后，示际转过身说道。他那三白眼依旧牢牢地盯着我。

『说到人类最强的承包人哀川润，本以为只要背对着你，立刻就会挨上一脚……没想到你什么动作都没有，就这么老实地顺着着对手带的路走。』

没能回应你的期待还真是抱歉了——不是，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啊。难道在跨世代的传话游戏里，我被新世代的家伙们当成莫名其妙的暴力分子了吗。搞不好是我的工作在全球范围内受阻那段时间留下的后遗症。如果是小呗的话，肯定会高声笑着说『莫名其妙的暴力分子？那不正是你吗，吾友哟』之类的，但我可不能接受这样的评价。所以我接着说——彼此彼此，我的期待也落空了，你说要换个地方，我还以为是要把我带到有很多同伙的死胡同里，心里直噗噗跳呢。

『……』

哦？生气了？其实我完全没有那么想（被带到官署的屋顶上确实让我颇为惊讶就是了），只是想稍微挑衅一下而已，你还真是个易怒的家伙啊。这也是年轻人的特点吗……不过你本来就是怒发冲天的发型就是了。说起来我被那逆天的头发吸引了注意力，之前都没好好打量过这小子。这家伙也算是有这家伙的特色，打扮得相当花哨。虽然好像揶揄过我的一身鲜红，但他自己身上也到处都是银饰。虽然品味不错搭配也好，但要驾驭这身行头好像难度很高啊。

『……怎么？』

不，没什么。那我们开始吧。谁倒下就算谁输。我还赶着做下一单，所以赶紧了结了吧。要我让你吗？让你一只手，或者只用舌头跟你打之类的。

『才不要。你也不用担心下一份工作……反正会被取消的。』

真敢说啊。

『话说，你就不打算问问吗？为什么我会这样来挑战你。』

呃，不问不行吗？实在太麻烦了，我本来想省掉这个环节的……随你便啦。

『原来如此，这就是传说中名扬四海的哀川润……来者不拒，接受任何人的挑战，真是英勇啊。』

才没有那么帅啦，我只是不打算逐个细究像你这种莽撞的家伙——行了，放马过来吧。还是说要我先动手？

『为表对传奇的敬意，让你先手。』

行吧，要是被当成老古董，我的士气可就下来了。要没干劲了哇。好，就让我来扼杀萌芽吧。倒计时开始——三、二、一，零崎！

『咕……！』

原本我冲着让他脑袋和身体说拜拜的势头，两手插兜使出了一记毫无征兆的高位踢，却被他用双手挡下了——高位踢且不论，手插在兜里会不会太瞧不起人了？不过对方若是泛泛之辈的话，用来格挡的双手会和脑袋一起搬家才对，但这家伙却就这么紧紧抓住了我的脚踝，哦，干得不错嘛。

『切……原来没什么了不起！』

听起来不像是在逞强，示际一边紧紧抱住我的脚，一边踢了回来。就像是为了还以颜色一样，发起了一记高位踢，以这种不稳定的姿势发出踢击，应该没有多大威力——明明我的个头比他高多了，他却以莫名的柔韧性，用脚尖瞄准我的太阳穴踢了过来。这架势这么勉强，我闪得开，也接得下，但我想，要不先挨他一脚试试吧。正好看看这小子什么档次。于是我一动不动，示际的踢击不偏不倚正中我头。可真是吓到我了。不，虽然明知要被踢还被吓到好像蠢得不行，但惊人的事终归是很惊人的——也就是说，这一脚的威力超乎想象，真的厉害。以我被抱住的美腿为轴心，我被踢得转起了圈。漂亮地翻转，然后漂亮地落地了。

『你居然故意挨这一脚，我可真是被看扁了，人类最强——你现在要是倒下了，可就算是我赢啰？』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我太小瞧你了。啊，好啊，那是自然——真要赢了的话的话，从明天开始人类最强就让你来当。不过呢，要是觉得这一下就能决出胜负，你也把我给看扁了吧？预备，嘿！说着，我将被抱住的那条腿向下方压去。

『哦、哦……！』

其实我心里想着要不要直接把示际的一只手臂从肩膀上砍下来，但他果然还是放开了我的腿作为应对。看来他和我不一样，知道什么样的攻击挨了会很不妙。

『太开心了，人类最强，你拿出真本事了！』

他脸上露出了真的很开心的表情。战斗狂吗这小子。真是这样的话，该说是有福同享好呢，还是同病相怜那种感觉呢。不过在战斗中也不能来个抱抱什么的。于是我如此说道：到底要不要认真对待，我这还没个准呢——但我是打算杀了你的。

『嘻嘻……这样啊这样啊。』

我这番话比起挑衅，更像是威胁，但示际祭笑得更开心了。真令人怀念啊。以前像你这样的家伙遍地都是。最近总是和外星人对峙，像这样和人类战斗的时间我想好好珍惜一下。

『那，我也抱着杀了你的想法来挑战也没关系吧？』

可以是可以，但你没关系吗？『委托人』并没有命令你杀我吧？我如此指出后，示际这回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什么嘛，为这个吃惊？读心术是哀川润的独门特技，这事现在已经不再众所周知了吗？从你踢过来时的表情就能看出来，你是受了『某人』的委托在找我麻烦。

『哼，是吗……说来说去，你还是在乎我的目的吗，人类最强。』

都说无所谓了。反正你的目的不管是什么都不会达成的。看你面相就知道了——而且，我的读心术又不是心灵感应，没办法了解得那么详细呀。

『不管是什么都达成不了吗，或许没错——如果现在就杀了你的话！』

说完，示际挥拳打了过来。这一次他姿势端正，动用全身的力量，躯干呈一条直线，挥出了全力一击。和我的发言相反，虽然不知道他是不是真有杀意，但他确实是认真的。果然，被这拳打中搞不好就完了——不过要躲的话也显得我没本事。于是我就决定用拳头迎击——也就是拳头对拳头。虽然是后发，但我拳速很快，完全够用了。那么，威力如何呢？是示际祭的拳头化为齑粉，还是我哀川润的拳头支离破碎？

『呿！混蛋！你这蠢货！』

结果谁的拳头都没有粉碎，而是互相把对方弹开了——示际咒骂着，而又毫不畏怯地再一次向我发起了惊人的攻击。不是恭维，也不是单纯的形容，而是着实惊人的——就速度而言，非常惊人。他似乎比较一根筋，无法很好地平衡力量与速度。我轻松地应对了他的快速攻击——不像刚才那样对着每一记攻击仔细地招架，而是用钩拳进行总体的反击，使示际的每一拳都难以取得成效……哦，顺带一提，我自己也不擅长平衡力量与速度。所以我只会让两者都完全发挥出来。

『去死吧！』

而示际没有退缩，他一边叫嚷着，一边踢向我的脚腕。也不知道『去死』这种说法算怎么回事（太久没听到了，有点理解不了），瞄着脚腕进攻倒是不错的策略——规则是倒下就输了，所以只要像绊人的镰鼬妖怪一样，让我摔倒就够了。在这一层面上，还真是镰刀般的下盘踢。这边也要招架吗？一脚一脚地迎击？要努力忍耐下去也不是不行，但从刚才开始我就一直很被动，这可不像我的作风。简直就像在给精力充沛的年轻人当拳击陪练嘛——这不是隐居后的工作，也不是引退后打发闲暇时光的消遣。如此转换了思路之后，在示际的脚背踢中我的脚腕之前，我发出一记直拳，印在了他的胸口上。理所当然的，像火烈鸟一样单脚站立的示际在斜面的屋顶上本就没有稳定的立足点，就这么被轰飞了——镰刀在空无一物的半空中挥了个空。本以为示际会直接仰面倒下，但他顽强地用双手撑住翻了个筋斗，像个弹簧一样弹了回来。

『太乱来了你也……』

示际蹲下身子，按着胸口说道。要是较真的话，按相扑的思维来讲，在他手撑地的那一刻就可以说是输了。不过这本来就是我随口一提的不存在的规则，就放他一马吧。我也太宽宏大量了。

『为什么在我之后发出的攻击，却比我先命中……后出先攻，太耍赖了吧？』

说什么耍赖啊，你是小孩子吗。啊，看年龄你确实还小来着。观察、思考、行动，当然来得及——要是能做到的话战斗就会轻松不少，要说耍赖的话可能真有点耍赖就是了。好像只有自己一个人活在不一样的时间轴上似的。好吧好吧，我不会再这么干了啦。

『不，你只管放开手脚就好……就是要这样，我才可以堂堂正正地使出耍赖的招数——也就是那些怎么看都是犯规，非人一般的技能啊。』

哦？怎么，还有后手吗？我还以为经过刚才的互动，我已经把这小子的底摸干净了呢……这样的话，就别藏着掖着了。无论你使出什么伎俩，我都不会指责你的。要说的话，我的最强本身不就是一种耍赖吗。

『OK，我听到了。可别为这句话后悔——人类最强。』

后悔吗。至少得先试一次吧。你要是能让我后悔的话，我可是十分欢迎——我摆出游刃有余的姿态（真是坏习惯），但示际祭的下一步行动，即使没有令我后悔，也足以让我哑然。

『我乃示际祭——绰号「喷火灾」（Campfires）。』

他挽起袖子，再次自报家门，下一个瞬间——示际的右臂化作了火焰。与火焰融为一体。哎，我不知道该怎么比喻，但这就是我所看到的——这不是比喻，而是字面意思，示际祭的右臂猛然间成了一团火——猛燃间成了一团火。依常识来看，我猜是那小子的身体烧起来了——大概是打算操弄什么喷火的装置，结果出了差错，把自己的右臂给点着了。然而并非如此——因为示际挥起那只燃烧的拳头，再次向我攻打过来。燃烧的拳头——即便是看到之后即刻就能做出反应，游刃有余的我也……不，正因为是我，在此也迷失了判断。在这种情况下，有时间思考反而让人变得困惑。因为不可思议的谜团让人无法轻易忽视——不过，这显然不是一个苦思冥想就能得到答案的现象。那就只能试试看了。实验——对照实验。我决定像一开始那样，用拳头迎击拳头——用拳头还击。如果这是一种诡计或错觉，那么这种直接的反应无疑是最佳选项。然而——

『蠢货！赤手空拳能打得过火焰吗！』

示际的嘲笑没有错——我的拳头穿过了示际的拳头。就像打在了空气上一样——不，不仅如此。还有一股不得了的热量，一股热风袭来——简直就像把手塞进了火里一样。这不是诡计也并非错觉，而是真正的火焰。这小子怎么搞的？我之前也和各种各样的人战斗过——和拥有各种能力的选手搏斗过。其中不乏一些相当古怪的家伙，使用着难令人以置信的技艺。所以用火的家伙、操控火焰的家伙对我来说谈不上多么珍奇。战斗风格是将身体与火焰融为一体的家伙，以我至今为止的经验也可谓是层出不穷，但能把自身的『肉体』变成『火』的家伙，根本不曾有过。这小子究竟是何方神圣——示际祭！

『给我烧得焦黑吧！红衣女！』

示际一边把人家叫得像妖怪一样，一边挥舞着妖怪一样的拳头——挥舞着那火焰拳，直接击中我的胸口。不，严格来说，不太能说是击中了——被我的拳头穿过的火焰，也不可能『击中』我的胸口。但尽管如此，穿过去的拳头——炙热的温度和热浪却是无法躲避的。我的衣服也被烧掉了——隔着五公里都能看到的红色夹克，现在真的变得焦黑，化为灰烬了。我本来还挺喜欢这件的——在我想着这些时，我的身体已经飞在空中。在热风热浪中，我几乎陷入了极度的混乱……但我马上调整了过来。这小子的技能……感觉很难说是『技艺』或是『技术』之类的，总之不论那招的本质是什么，现在是决定胜负的关键时刻，再这样下去，我就会仰面倒在屋顶上，也就是输掉。那可不行。原来如此，这就是新世代啊，示际给我展现了超乎意料的水准，但要是就这么轻易认输的话，可就辱没了人类最强的名号——我在空中转动身体。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直接着陆，但事情没那么简单——如果我想的话也许能做到，但我和示际不一样。我可不觉得哪怕姿势不优雅也好，只要能安稳落地就行。如果不能像体操冠军那样着陆，华丽地摔倒还更体面一些——比那更体面的是，把落点给打个稀巴烂。我扭转身位，然后挥起被烧焦的拳头，在距离屋顶表面仅剩几厘米的时候，狠狠打了下去。没有什么花样，只是猛击而已——这就足够了。

『哈、哈啊啊啊啊？』

几乎确信自己将要取胜的示际，对于我的举动，发出了简单易懂的叫声——或者说，那也许是悲鸣吧。要说他还是太年轻倒也确实还年轻，但他似乎是那种在发生预料之的事情时容易陷入恐慌的人。不过，要责备这一点未免太苛刻了，毕竟即使是成年人，如果自己的立足之地突然崩塌，也可能会像这样叫出来。

『连屋顶都……什么！』

没错，我用尽全力殴打，直接把这座官署的屋顶，或者说整个战斗场地都给毁掉了。规则是如果倒下就算输……那我就要在倒下之前把落脚的地面彻底打垮。

『哪有这样的！』

当然有了。你刚才也用手碰了屋顶，我可看见了。而且你不知道吗？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被人这么说过：凡是哀川润造访过的建筑，无一例外都会崩塌——

4

因为力道没把握好，官署的屋顶毁坏得比我预料中还要严重——与其说是毁坏，不如说是碎成粉末的感觉。就像台风把屋顶掀飞了一样，后续的清理工作看来会比较麻烦，不过，反正是官署，应该会以政府官僚的方式去处理吧。总之，结果是我和示际从屋顶掉到了屋内。也就是说，我成功在『倒下』之前挣得了几米的距离，这足够让我像猫一样，一个转身落在地上了。当然，我的着陆姿势是帅气又优雅的啦（正下方是空无一人的会议室，真走运）。只要愿意，示际应该也能做到同样的事，可即使几米的距离足以从容着陆，但从惊慌中清醒过来似乎需要几公里。只见示际被埋在瓦砾底下——他的右臂已经恢复成了人类的肉身。嗯……果然还是搞不明白，这到底什么原理啊。

『唔……呜呜……』

他好像在呻吟，不过也没受多大伤害吧。我们职业选手跌落个一层楼的高度根本死不掉——不过，就我们之间的比试而言，可以说胜负已分。被瓦砾埋住的示际的背部，无可辩驳地与会议室的地板接触着。

『……』

想必他自己也心知肚明，示际毫不掩饰心中羞恼，恶狠狠地瞪着我——仿佛三白眼要瞪成白眼那般强烈。我回以库库库的笑容——也不必就此了结啊？想继续下去的话，再接着打也行。你的后手——我已经见识过了，但接下来似乎也会很有意思。与其说是后手，不如说是『火手』的感觉。你在这之后还能再掏出些什么来，我可太期待了。

『……不，还是算了吧。』

虽然仍旧瞪着我，但示际就这么放弃了——就在他这么说的瞬间，他似乎放松了下来，解除了一切作战姿态。

『太扫兴了……你怎么回事啊，太乱来了……正常来说会破坏场地吗？』

那就是不正常喽。而且，这才是名不虚传的哀川润吧？再说了，要说乱来，你的手臂可是比什么都更乱来吧？别说得好像事不关己似的。

『精彩的比试……不，是我被比下去了。啧……早知如此，就不该挑屋顶这种地方。要是刚才在那遇见的时候直接开打就好了。』

明明是为了避人耳目，公共设施却被破坏得如此严重，善后工作可难办了——示际嘟囔道。不，你选择在屋顶上作战的判断是正确的吧？因为如果在地面上战斗的话——我搞不好会毁掉地球。

『……真是大言不惭。不过，你说这种台词总是煞有介事的。我可说不出口。』

是么？话说回来，你也是别无选择，只能挑屋顶这样的地方吧？示际君。

『嗯？什么意思？』

咦，不对吗。我一边脱下已经报废的上衣，一边歪起脑袋。你把我的右手烤得像焦黑的面包一样，我还以为你的胳膊只有在阳光下或者通风的地方才用得了呢。

『……』

不知道我是猜中了还是猜错了，示际沉默不语——所以我才会觉得，之所以不把战斗继续下去，可能有一半是因为进入了室内。他的手臂也变回去了……嗯，罢了，这也没有多重要。那，『喷火灾』，我要走啰。还有下一份工作等着我呢。呼哈呼哈，我张合了一下烧焦的手——好，看来还不至于连神经也给我烧坏了。接下来吃饱睡足，明天就该好了。

『慢着，哀川润。你要走了？』

我是要走来着，怎么，你还有事儿？

『你不在意吗？不想知道我这只手臂的真面目——火焰的真面目吗？』

说不在意那肯定是假的，但要问我想不想知道，那倒也不怎么想。就让它保持未知也挺好的，既有趣又神秘，正所谓不可思议嘛。

「你怕了？真想不到。你要是再感兴趣一点就好了——我的委托人是这么希望的。」

委托人啊——原来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派这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来接近我。通过展示未知的技术，试图引起我的兴趣——真是拐弯抹角啊。当然，也把我全身被烤成焦炭的可能性考虑进去了吧。示际被我胖揍一顿的可能性也自不必说。

『你猜得没错。』

示际不耐烦地推开压在身上的瓦砾，站了起来。

『我是受某人的委托，才来到这里——我并不是凭自己的意志来挑战你的。说实话，我对你这个被称为人类最强的家伙几乎一无所知。只觉得不过是个传说中的独行侠罢了——只不过，那个人似乎不是这么认为的。』

哼。看来那人对我当年最疯狂的时代是有所了解的。这样的人如今要么隐退，要么死去，或者消失，能想到的人选相当有限。

『实际上，这只「手臂」就是那个人的研究成果，准确来说，是成果的一部分。』

研究？研究者吗？这么说我就要有所戒备了——毕竟前不久我才因为外星人的关系，和ER3系统斗了个不可开交。说到底，从我的出身来看，我和研究者向来没有建立过什么良好的关系。

『那个人想见你。希望能在研究的最后阶段得到你的协助。也就是说，这是一份工作委托，承包人——人类最强的承包人。』

……居然让我这个话唠也罕见地沉默下来了。这并不是出于理性，而是本能地感到警惕。毕竟，很奇怪不是吗？如果他有委托找我，直接说不就好了。然而采取了这样的手段，一定有相应的原因才对。至少，应该不是想给我个惊喜，吓我一跳之类善意的理由吧——接受这样的委托，简直就是火中取栗。

『怎么了？你笑什么，哀川润。』

呵，是吗，我在笑啊——那也就是说，我现在可能置身危机之中啊。关于你那火焰手的事，我现在并不打算知道太多——不过，似乎有必要知道一下那个委托者的身份。至于接受不接受这个请求，暂且不论——说吧，我听着呢，是何方神圣？示际君，那个唆使你的研究者是谁？果然是和ER3系统有关的某个家伙吗？

「不……那个人并不属于任何组织，是个极为个人化的研究者。就像我和你一样，都是没有背景的个体经营者。」

哦？这是有骨气呢，还是性情乖僻呢，我从小受到老爸们的影响，对这两种东西的区别实在是很难判断——行了，快把名字说出来，示际君。

『你知道喜连川博士吗？』

5

我知道。喜连川博士——要说有名也确实是名人，但同时也是彻头彻尾的无名之士，是无冕之王。因为他是所谓厌世的、隐世的研究者，选择避开人群的生存方式，但更重要的是，他还是一个被人群躲避的疯狂科学家——彼此都在回避对方，自然就没有什么交流可言了。让人联想起令人怀念的斜道卿壹郎博士，那个形象应该比较容易理解。但与『堕落三昧』（Mad Demon）相比，喜连川博士的研究项目与那些幽暗的领域之间的距离还要更进一步。也就是说，他搞的净是些莫名奇妙的研究，从这个意义上讲，距离一般社会也是非常遥远——至少凭那些成果，想要获得诺贝尔奖几乎是不可能的。比方说，把多个意识装进同一具肉身、反过来用同一个意识操控多个肉体、制造三个心脏、交换精神和肉体、可以让视野上下颠倒的眼镜等等，与其问这些东西有什么意义，倒不如说净是些给人添麻烦的研究。如果说其中有什么一以贯之的思想，那就是『如何才能搅动这个世界』。我不想这么说，但相比于喜连川博士的思想，ER3系统以及我爸他们创立的M什么的，恐怕都能被归类为比较正经的类别了。因为是这样的家伙，所以被学界放逐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有些不经意的时候，那种设计思想也会与世间的需求不谋而合。就像行星偶尔也会排列成直线一样，这种事情是有可能发生的——『食人魔』（Man Eater）匂宫出梦就是个很好的例子。一人即是两人，两人即是一人的，匂宫兄妹。要不是有我在的话，也许就会被称为最强——喜连川博士可以创造出这种级别的人物（如果想的话）。我自己也算是领受过那些研究的恩惠——要说的话也许应该说是那些研究的受害者才对。凭着喜连川博士制作的宇航服『Closet』，我还曾登上过月球。那套宇航服灵活又结实，迅速被全球的宇航局采用，但其基本设计理念却是『能够与外星人作战』，这真是胡来。喜连川博士就是这样一位研究者，全力以赴地致力于实现那些全无用处的荒诞妄想。

『敞开说了，我就是喜连川博士的作品之一——也可以说是实验对象吧。』

不用等示际说，这我早就想到了。如果说这是那位博士的研究成果，那无论手臂是变成火焰还是变成精神枪*，我都完全可以理解。原本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示际的绝招，瞬间就没有什么神秘感了。不如说如果不是出自喜连川博士的研究，那才叫不可思议。喜连川博士的新作，示际祭——『喷火灾』吗。真是的。委托人是喜连川博士……而且没有通过任何机构，直接给我下达了委托。

（*《怪侠哥普拉/Cobra》中，主角的手臂被改造成叫作Psycho gun的武器）

『我被吩咐要给你带路。当然，我会等你完成下一个工作……』

不，你不用等了。

『……』

啊，不是说我拒绝了所以不用等——别露出那种表情。

不用等就是说，后面的工作会如你所言取消掉，现在就可以跟你走。

『哈、哈？这真的好吗……工作态度这么随便。』

没想到要被头发倒竖的后生教训工作态度。没事儿的，我的行事风格就这样。你不知道吗？我的工作完成率可是很低的。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听了喜连川博士的名字之后还能这么来劲的家伙。』

我可不是来劲了，反而是不爽才对。只不过，既然有个想见面聊聊的家伙，怎么说呢，这个情况下不见面也说不过去吧。而且，讨厌的事情还是早点了结比较好——毕竟是传闻中的弄潮儿，所以我也不否认有所期待就是了。

『……』

不过要是请我当实验对象什么的，那可就敬谢不敏了。试穿宇航服就算了，我可不想让手臂也变成那种气态的样子。

『不是那种委托，详情你自己去听博士说吧……我解释不清楚。喜连川博士的想法对我来说实在无法理解。』

那谁都无法理解吧，我猜。

6

就这样，我被示际带到了喜连川博士的研究所——本来我想象中的场景是远离人烟的深山、无人岛、废弃村庄、诸如此类的场景下建造的没有窗户的建筑物或是地下设施，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喜连川博士的研究所竟然位于住宅区的正中央。这也太蠢了吧！我不禁吐槽——居然就在这样一栋民宅里，世界上最危险的研究者正在进行世界上最危险的研究！不过仔细想想，作为不隶属于任何组织的在野（独立）研究者，喜连川的场地或许本就应该是这样小巧的。单是那宇航服，恐怕就能带来天文数字的专利费，但开发经费也是不容小觑，可能就是这样吧。但是，邻居们知道吗？就像瞧不起人似的，门口居然堂而皇之地挂着『喜连川宅』的门牌……虽然从研究所的角度来说这里有些小巧，但从住宅的角度来看，似乎又有点大，甚至像是一大家子住在这一样。

『我回来了。是我，示际desu。』

『喷火灾』对着门牌边上带摄像头的对讲机说道。我一直以为他和我一样，是个不懂得对年长者表示礼仪的坏孩子，怎么会这样，他居然会用『desu』表示『death』以外的意思。这样看的话，搞不好是个威望挺高的家伙啊，喜连川博士。虽然对讲机没有回应，但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了屋内玄关那边，传来了门锁咔嚓一声打开的动静。然后，门被打开了——我并不觉得喜连川博士会亲自来迎接，但走出来的却不是研究助手或仆人，而是一个小孩。是个大约五岁的女孩子。

『欢迎回家，祭。』

她看着这边如此说道，并与大门的重量作着抗争——这场斗争虽然勉强相持，但我们要是不快点进去的话，似乎胜算渺茫。示际大概也有同样的想法，他撑开门，快步向她那边走去——什么嘛，真是意外啊。啊，可能不该说『意外』，但我凭着刻板的印象，擅自认定了喜连川博士是个孤苦伶仃的天煞孤星，根本没有家人——我本以为这座看起来像是大家庭居住的房子里，不可能真的住着一大家子。然而没想到，喜连川博士不仅有家人，竟然还有孙女……这是孙女吧？虽说『天煞孤星』确实是偏见，但喜连川博士总不至于是个受邻里小鬼欢迎的和气老爷爷……

『你就是哀川润吗？』

那孩子跟在示际身后，走到玄关的屋檐下，盯着我说道。怎么说呢，比起被示际那样的三白眼瞪着，小孩子那种直勾勾的眼神看着我，反而让我有种被刺穿的感觉……不，撇开这些不谈，这孩子太直接了，眼神拉出的直线像是要把我射穿一样。果然不是街坊邻里的小鬼那种感觉……如果和喜连川博士有血缘关系的话，这种视线倒是可以理解。

『嗯，没错。我就是哀川润——人类最强的承包人。』

哎，对着小鬼发愁也没什么意义，我就这么堂堂正正地回了礼——不知道是不是喜连川博士对孙女家教很严，女孩低头鞠躬，说：

『初次见面，我是喜连川葆连*。』

然后抬起头。

『那时真是多亏你了。你能试用我开发的宇航服「Closet」，真是荣幸。』

她接着说——嗯？因为说得有点含糊，我没听清……刚才她说的是『我』开发的宇航服『Closet』吗？

『你的读心术也不是万能的嘛，哀川润——真是松了口气。我一直怕你能读到我所有的想法，背后直冒冷汗呢。』

边上的示际得意洋洋地说道。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就是被世人称为异端研究者的——喜连川葆连阁下。』

我再次朝示际所指的方向看去。无论怎么看，那里都只有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女孩。

（*喜连川ほつれ，Kitsurekawa Hotsure。原文中这个名字没有汉字表记，酌情挑选了日语中读音相同的汉字。ほつれ与日语中表示「（线状物）松解、绽开」的词读音相同）

7

当然，这并不是说那位恶名昭彰的喜连川博士，那个不把人类当成人类看待的人类研究家·喜连川博士居然是个五岁小孩。并不是那种荒唐的事——再怎么说，时间线就根本对不上。我第一次听到喜连川博士这个名字时，那位疯狂科学家已经是年逾七十的老人了。更何况，当时我听到的喜连川博士的全名并不是『喜连川葆连』，而是『喜连川茂连』*。『葆连』和『茂连』，虽然我不觉得这两个名字毫无关联，但即便如此，我也无法接受喜连川博士竟然是个年幼的小女孩这样荒唐的设定。

（*茂连这个名字在原文中有汉字，读音もつれ与日语中表示「缠结」的词相同，与葆连ほつれ的「松解」相呼应）

『放心吧，哀川润。我们没打算吊你胃口——我会解释清楚的。我们先进去，喝杯咖啡慢慢聊吧。』

总之，在示际的邀请下，我走进了喜连川家——本来期待着会有个异样的空间展现在我面前，然而这也落空了，这里面实际上和普通民宅没有什么两样。鞋柜上甚至还摆着一只木雕熊。这不就是一栋稍显富裕的新式住宅吗？喂，示际君，我姑且问一下，这种平淡无奇的独栋房子，是喜连川博士为了搞研究做的伪装吗？

『并不是。伪装没有意义。喜连川博士的研究没有人能模仿，也没有人能阻止。』

哦这样……如此说来，刚才这小子还管这个喜连川博士叫葆连阁下什么的。虽说对自己的开发者喜连川博士表示敬意我也不是不能理解（换作我，手臂被改造成火焰的话我可不会抱什么敬意，跟他爆了还差不多），但对于他的亲属（孙女？）甚至是个小女孩，把她称为『阁下』就让我难以理解了。又不是贵族的大小姐……难道说，那个小女孩真的是喜连川博士本人？不不不，怎么可能……我这么想着，一路被带到了饭厅。事到如今也不必多说，饭厅只是个普通的饭厅。像我这样生活的人，反过来进入普通家庭是很稀奇的，所以这种平凡无奇之处反而让我觉得特别新鲜。不过，研究到底是在哪里进行的呢？

『主要是在二楼。我想你之后会看到——如果你只要、如果你愿意，接受我的委托的话。』

小女孩——葆连小妹妹一边有点嗑巴地说着，一边坐到了桌边的椅子上。示际则朝厨房走去——看来他真的要去泡咖啡。难道他会用火焰拳瞬间把水烧开吗？我这样想着，便坐在了小葆连面前。那么？你家爷爷在哪？叫爸爸妈妈出来也可以。

『从哪儿说起好呢。』

葆连将视线投向天花板——那是一种小女孩不该有的、烦恼的表情。

『爸爸妈妈从一开始就不在。而爷爷，就在前阵子……』

接着，她指向了天花板。

『去了天上。』

哦——我对这件事本身并不惊讶，轻易就接受了。不论生还是死，我们都在同一个世界——我并不想说这种装模作样的话。很空洞好吧。当然，我也不想对这么点大的孩子说喜连川博士去的不是天上，而是地下什么的，这么嘲讽的回应未免太不成熟了。那么，死因是什么？喜连川博士可不是会寿终正寝的那种人。这样说完后，小葆连再次将她那直勾勾的目光转向我，

『死因是，实验成功。』

她说道——这是个让人难以理解的回答。实验成功？不是实验失败吗？

『没错，成功——爷爷不会失败。』

好厉害的说法。以发明家来说，简直就像爱迪生一样。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失败并不是失败，而是排除无法成功的路径，然后才能成功？听说爱迪生也是个相当偏执的大人物……那，喜连川博士又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

『久等了……黑咖啡就行了吧？』

说着，示际把咖啡杯放在我面前——然后坐到了小葆连的旁边。这样看来，尽管示际只是个十七岁的年轻人，却俨然已经是个熟练的监护人了。确实，就算会用读心术，也没法得心应手地解读人际关系，我能咋办。不过，从示际在厨房的娴熟表现来看，他似乎也住在这……十几岁的男孩和年纪只有一位数的女孩在住宅区的民宅里相依为命，这种情景总让人觉得有些不协调。可以说是有些不搭调吧——我如此想着，一口气喝光了端上来的咖啡。嗯，好喝。

『还是先详细说明一下比较好吧？当然……我现在要说的事情绝对不能外传。这关系到喜连川博士的名誉。』

名誉？名誉啊……我可不认为一位稀世的疯狂科学家会有名誉这么光辉的东西。不过，既然都这么说了，那我也不会到处传的。喜连川博士已经死去这一点，算是秘密吧？

『死去……从肉体的意义上说确实如此。但从精神上来说，他还活着——』

说着，示际将目光转向了小葆连——而葆连正直直地看着我。

『——葆连阁下继承了喜连川博士。』

就是说，后继者？继承了喜连川博士的研究……不不不，五岁的孩子怎么可能做到这种事。哪怕是我五岁那会儿……我五岁时已经是个不得了的小孩了说起来。想起这一点，好像也不能一概否定。

『说是后继者，实际上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哀川润。刚才说，爷爷他去了天上，但更准确地说，他的灵魂前往的方向并不是天上。』

说完，葆连再次指向天花板。显然，这并不是说喜连川博士已经堕入地狱的意思。小葆连把手指转向了自己的头。那是用手枪自杀的手势。

『而是在这——我的脑袋里。』

被这么一说，我还是没反应过来，不得不承认我实在有够迟钝。在脑袋里……这在广义上好像也可以理解为继承了研究的暗喻——然而，听语气似乎有很大的不同——葆连妹妹的说话方式，甚至是她的气质，都散发出一种异常的感觉。我看向示际。喂你来解释一下。

『这并不是那么复杂的事情。虽然说起来确实复杂，但结果上其实非常简单——你知道喜连川博士在研究的是，把人类的精神当成物体来操控吗？』

知道啊。我点点头——我也不太想特意提起就是了。示际肯定对匂宫兄妹不怎么了解吧……嗯？莫非……是那个吗？

『没错。喜连川博士在临死前，将自己的精神嵌入了葆连阁下的脑中——专业说法是，记忆和知识的转移。』

8

长生不死是全人类的梦想之一，同时也是永远的梦想——是从遥远的过去以来就一直在追逐，而且将永远追逐下去的理想。没有人不会死……人都是要死的。虽然也有长寿得难以置信的家伙，我父亲对此似乎就特别着迷，但那也只是不老，而非不死——不过，对于研究者来说，这无疑是一个极具吸引力的课题。同时也是像我老爸那样的离群学者和喜连川博士这样的学者所共同关注的主题。也就是说，随着年老体衰，面对寿命的尽头，喜连川博士决定将自己的意识转移到别的地方——吗？如果『实验成功』是这个意思，那仍然有很多不清楚的地方。说到底，坐在我面前的小葆连到底是什么人——从年龄来看是孙女，但喜连川博士这个疯狂科学家，会疯狂到在自己的孙女身上做实验吗……应该是会的吧，毕竟连自己的意识都能作为研究对象了。也可能并不是这样，我在想，像他这样的人不可能建立起正常的家庭关系什么的，或许是我的偏见。刚才葆连妹妹说的『爸爸妈妈从一开始就不在』，也让我感到疑惑——难道她是个孤儿，被喜连川博士绑架过来当作容器？这是个令人作呕的假设，但不幸的是，这种事情在这世上并不罕见。说是常见都不为过，我的成长经历也差不多是这样。不过，『常见』和认同完全是两码事。所以我决定把这点搞清楚——虽然我很感激你给我带来的各种惊喜，但示际，差不多该揭晓谜底了吧？或许在你眼里我看上去是个大人，但我并不觉得自己有多成熟。烦躁再积累下去我就会不顾后果地乱发脾气，真到了那时候我是不会犹豫的。

『别、别这样。我们家要是像刚才那个官署一样被砸烂可就没法过了……我已经尽量有条理地在给你解释了。』

示际慌忙说道——比起自己，他好像更担心房子，倒显得有点奇怪。不过，一边说着，我心里也在反思，自己真是成熟起来了。放在以前，我可能根本不会事先问这么多废话，直接就把面前这张桌子捶烂了。

『就像你说的那样……应该说，就像人们的传闻一样，喜连川博士并没有亲属关系。也许他以前有，但至少在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根本没有家人……更别说孙女了。』

嗯。在这一点上喜连川博士和我很像，我的推测并没有错。其实，在其他方面，（虽然我不想承认）喜连川博士和我也是很相似的。无论是在表面的世界也好、财阀的世界、权力的世界或是暴力的世界也好，我们都没有任何归属，任何后盾，只是随心所欲地活跃——至于这种相似是会引起共鸣还是同类厌恶，就先按下不表了。

『当然，喜连川博士并不是寂寞的空巢老人，孤独和孤高并不是一回事。』

孤独和孤高就是一回事哟。

『……』

啊，我不是想打断你，接着说吧。表达方式随你高兴好了，给喜连川博士写传记时可能会用到吧。

『你要写吗，哀川润。』

才不写嘞，别见缝插针找我的茬。示际君，如果喜连川博士这般天涯孤独……抱歉，这般天涯孤高的话，那坐在那里的小姑娘又是谁？她从哪儿冒出来的？

『……「冒出来」吗？这说法还真有意思。』

你对表达方式怎么这么执着，语文课代表吗你。

『我可没上过学。我说「这真是个有趣的表达」，是因为这正好是个很恰当的说法——我只是一时有些吃惊，还以为又被你读心了。』？

『葆连阁下可真的是冒出来的——从烧瓶里。』

……从烧瓶里冒出来。虽然从这句话可以直观地理解发生过什么，但这并不值得赞赏——更确切地说，应该受到赞赏的是喜连川博士。尽管如此，究竟该不该赞赏他，在这个情况下我却很难下定论——这涉及到人类的伦理。甚至就连我都不得不强调伦理方面的问题。

『哀川润，你知道瓶中小人「Homunculus」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不过我当然知道。瓶中小人——炼金术的一种概念，称之为人造人也好，人工生命也罢，总之就是经人之手创造的生命。在炼金术的领域里这是与『不老不死』还有『制造黄金』并列的重大主题。当然，这些都是中世纪的事情，在如今科学盛行的时代，炼金术早已不是学问，而是娱乐题材了。

『那可不一定。实际上，不是说现代科学的尖端技术已经可以制造黄金了吗。就算不老不死和人造人同样得以实现，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吧。』

没什么不可思议吗，也许吧……但是示际君啊，如果喜连川博士不是科学家也不是化学家，而是炼金术士，这可真的是不可思议。简直是娱乐，甚至搞笑。现代硕果仅存的炼金术士，又不是SF小说好吧。更别提——我看向了葆连小妹妹。更别提，他还造出了真正的瓶中小人。

『你怎么想那是你的事。但事实是不会动摇的，我是由爷爷创造的人工生命。而且我继承了爷爷的智慧和记忆，是第二代喜连川博士……你穿过的宇航服「Closet」是我开发的产品哦。』

如果说这真的是不可动摇的事实，那我已经无法用震惊来形容了，脊背一阵恶寒。我可是穿着一件五岁幼儿设计的宇航服，跑到真空中大闹了一番啊……话说回来，五岁是我自己目测的，但如果她真是瓶中小人的话，外貌什么的就不能作为基准了。虽然不是所谓『设计婴儿』，但说不定可以设定成任何喜欢的年龄……不过，喜欢把自己的意识转移到小女孩身上的老人应该不多吧。这种想法不得不说感觉有种比萝莉控还深刻的变态性质。

『怎么了？在意我的年龄吗？我是在五年前被创造出来的，引继喜连川茂连博士的意识是在一年前哦。』

跟我目测的一样啊喂。而且，既然是一年前继承了喜连川博士的意识，那就意味着，包括宇航服『Closet』在内，近期喜连川博士取得的各种成就，大致上都是这个女孩用她那短小的手脚完成的啊……我听说，不单是宇航服，喜连川博士的其他各项研究也让外界沸沸扬扬来着……如果这全是五岁小女孩做的好事，那就不只是脊背发寒，肝都要颤了。就算是新世代，这也太新世代了吧。

『制造了人造人，并且实现了某种程度的不老不死，传承了智慧和记忆……喜连川博士真是个天才啊。』

示际自豪地说道——看起来对喜连川博士十分崇拜？虽然他本人似乎并不喜欢被读心，但就算我用读心术来分析，那种心境到底怎么回事终究是个谜。不过，即使不考虑他的手臂，那种对与世隔绝的法外研究者的憧憬，在年轻人当中应该也是很常见的。然而，这位世外高人兼法外狂徒的喜连川博士却变成了小女孩……不过，示际似乎是将『喜连川博士』和『葆连阁下』区分开来看待的。更何况，葆连小妹妹的说话方式虽说表现出了超出其年龄的理智，但与我印象中的喜连川博士仍有很大差异——她虽然不容易亲近，但感觉并不是个厌世的偏执狂。该不会是因为更新了身体，心态也发生变化了吧……

『怎么了，哀川润，你还有疑问吗？』

小葆连说。

『老实说，我的身份跟我要委托给你的事之间，没有多大关系。』

被这么一说，搞得好像我是个理解力差的笨蛋一样，真是不爽，但事实是，从葆连小妹妹——喜连川博士的角度来看，确实如此。毕竟，这番话对我来说几乎无法理解吧？稍微走神一下的话，可能就当成耳旁风了。但换句话说，这句台词的意思就是『人造人也好，知识与记忆的转移也好，对喜连川博士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明明不管哪一个都是足以颠覆人类史的、比发现外星人还前无古人的成就。但即便如此，我也的悟性也没有高到可以就这么说『行了行了，快点交代委托内容』的程度。我可是个好奇心旺盛的大姐姐呢。从一个五岁小孩口中听到『我是人造人，第二代喜连川博士』之后立马就会相信的家伙是不存在的。

『这样。你比我想的要聪明，人类最强——所谓强大，某种程度上也相当于刚愎自用，我还以为你不会在意这些事呢。』

什么意思，你瞧不起我？

『不，我是在毫无保留地赞美你呢——而且，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会很困扰。』

困扰？我是个笨蛋的话，你困扰什么——啊如果这和委托内容有关的话，那就之后再问吧。至于是否接受就另当别论了。我哀川润可没闲工夫陪小孩过家家，虽然前不久还闲得要死。

『我不是说过，我从爷爷那里继承的，是记忆和智慧吗？也就是说，并不是连性格和人格都继承了——所以你期待的……或者说，坊间所传的那种偏执老人的形象，我并没有继承。』

我只是比较严肃而已——并非喜连川茂连博士的喜连川葆连小妹妹，如此说道。这样的解释说不上容易理解（毕竟没有太多类似的例子），总之，并不是像匂宫杂技团那种，人格转移一样的操作吗？虽然数据被继承了，但操作系统不一样了……这比喻可能也不太对吧。

『如果你真的无法理解，那就把我当作喜连川博士的弟子吧。我继承了喜连川博士的研究，是他一脉单传的爱徒——比起把自己的大脑移植到孙女身上，这样的设定应该更好接受吧。』

那是自然，但如果与事实相悖，我是无法接受的。说到底，把孙女当作实验对象和创造人工生命相比，要说哪个更不人道，感觉半斤八两啊——我说小葆连。

『什么事？』

你说你和喜连川博士虽然相同却又是不同的人，是因为你只继承了记忆和知识，所以不会变成同一个人吧？

『是的，我是这么说过。』

但是，这样一来，喜连川博士不就只是单纯的死掉了而已吗？就我所知，喜连川博士掌握着把人类的人格四处『传染』的技术才对……既然你是喜连川博士的继承者，为什么在移植了记忆和知识之后，却没有将人格移植到你身上？

『爷爷说，「这个人格变得碍事了」。还说太老旧不中用了，所以差不多该换了什么的……』

这简直是——怎么说呢，真的是单纯把人格当作物理实体来看待的……价值观。不是，退一百步讲，能那样看待他人我倒能理解——不尊重他人人格权的家伙，在任何地区、任何时代都会存在。然而，这不是自己的人格吗。把自己这辈子近百年来形成的人格（Personality）说成『变旧了，准备换掉』，这种思考方式，真的是有可能存在的吗？真办得到吗？至少我办不到。

『怎么了？哀川润，你在笑。』

我无言以对了。不愧是被世人忌惮，哪怕以『否定』的形式扯上关系都叫人不情愿的喜连川博士——恶心到令人舒畅，要飞起来了。居然就像转移手机联系人的数据一样，把后继者的位子交给了瓶中小人。

『让我继承了迄今为止的研究成果，之后很快就去世了，所以，死因就是衰老吧……但是，爷爷永远活在我的体内。就在我的头脑里，他会永远活着。』

虽然说得好像『那个人会永远活在我心中』什么的，但根本不是这么感人的事情好吧。如果神经正常的话，『后继者』大概会疯掉，但身为喜连川博士从一开始——不，从零开始培育的瓶中小人，她对此似乎毫无犹豫和动摇。这么问可能没什么意义，但你们说的这些有切实的证据吗？小葆连，只要你能拿出自己是人造人的证据，那就谢天谢地了。

『你觉得爷爷会留下什么证据吗？』

怎么说得跟完全犯罪一样。啊，虽然中世纪还好，但如果用现代法律来审视的话，喜连川博士做过的研究几乎都可以说成犯罪。

『信不信由你，哀川润——反正如果你无法接受这种程度的超现实，就别指望能承包我们之后的委托。』

怎么请人办事的那边反而高高在上的？小女孩少在那摆架子。想起以前的自己，心情都不好了。不过，不管对方是几岁的小孩，对我说『别指望承包』也未免太挑衅了。好吧，喜连川葆连。还有示际祭——我就相信你们的胡说八道吧。虽然感觉像是被狐狸精迷了眼，但就当被骗了，我来陪你们玩玩吧。

『你会后悔的哦。』

说不定会后悔吧，唯独这次真的有可能。

9

我有时会想，其实这个世界早就终结了，而我却毫无察觉地活着——尤其是在像今天这样荒唐的日子里。嗨，我的人生本来就充满各种可能性，无所谓啦。但是，归根结底，以瓶中小人和炎之右臂作为简单前戏的委托，究竟是什么情况呢？人类能够想象的所有事情，都能在这个世界上发生——好像有人这么说过，但超出想象的事情，也会在双重意义上值得庆幸地接连发生。小呗说过，为了不让我感到无聊，神明才提供了这种服务，这种说法事到如今也不完全是愚弄了。小呗那家伙，下回干脆结婚吧。那么，葆连妹妹，示际君，你们想委托我做什么呢？得先说清楚，我收费可不便宜。

『我会支付和你的工作相应的报酬——毕竟爷爷留下的遗产很丰厚。』

葆连说道。但住在这么普通的房子里，说这种大话也太可疑了吧。总不可能跟普通老人似的在柜子里藏了钱。

『刚才好像说过，我的事和主线没有关系什么的，但严格来说，并不是完全无关。要说关系的话，说是非常紧密的关系也不为过——因为我和祭正是「那项研究」的测试版本。』

小葆连有些自虐似地说道。或许是因为被灌输了超出年龄的知识，她是个缺乏表情的小孩，但唯独这次，她自嘲的表情十分鲜明易懂。

『说「测试版本」有些过分吧，葆连阁下——至少说是「原型版本」才更合适。』

『也对。』

对于示际有些责怪的话语，小葆连毫不抵触地点了点头。虽然是很奇妙的组合，但意外很合拍——真羡慕这种关系。回想起来，我还从来没有遇到过可以持续合作的伙伴。所以，原型版本是什么意思？

『……正如你所指出的，我作为第二代接继了爷爷，也即喜连川博士以及他的研究，但我和爷爷本人是不同的。我还没办法像他那样与世俗相处——要说的话，就是尚且处于试运行的阶段吧。』

我不觉得喜连川博士有多擅长和世俗相处，不过，疯狂科学家应该也有疯狂科学家的妥协之道吧。当近乎暴力的研究成果碰巧与外界需求一致时，也许会通过提供这份成果来让自己从社会的惊涛骇浪中明哲保身——如果期望五岁小孩具备这种狡猾的能力，那根本就不切实际。所以，你们才会隐瞒初代喜连川博士去世、第二代由人造人继承的事吧？

『是。不过，这些事也不能一直隐瞒下去，所以我们准备近期予以公开。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对爷爷留下的那些尚未完成的研究加以收尾……顺带一提，人类最强，之前请你测试的宇航服「Closet」也是其中之一。是爷爷留下的遗产。』

遗产中还有相当负面的遗产呢。或许说是不良债权、是坏账更合适——原来如此，也就是说那身宇航服并不是完全从零开始的产物。但一想到原本的发明者是一名年代感古旧落后的炼金术师，也不知道该不该松一口气，实在是微妙。

『这一年来，我对爷爷经手的研究项目一个接一个地进行了整理。不单是宇航服，其中还有好几项与你的工作有所重叠——所以我观察了你作为承包人的工作模式。你是有真本事的。』

嗯，这就是这次委托我来帮忙的理由——好好工作是有回报的啊。不论是什么样的工作，总会有人在某个角落关注着你。

『别取笑了，我是认真的。』

当真？

『当真。』

示际君的手臂也是小葆连继承的研究项目吗？还是说，是由上一代博士完成的？

『祭的手臂，完全是爷爷的手笔。』

葆连这样回答——然后继续说道。

『作为这间房子的的住户，祭的资历比我更长——我算是被祭带大的。』

嗯——真的是监护人的角色呢。虽然对示际和初代喜连川博士之间的相处方式也很感兴趣，但如果问起来的话，感觉话题会跑偏。

『正是这一点成为了问题。哀川润，我之所以想借助你的力量，是因为……爷爷所进行的研究，除了特别小的项目外，基本上都已经完成，或者说都能处理掉。但剩下一个课题，陷入了僵局，却又无法处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很伤脑筋。』

唉，说得真直白——我还以为研究者不该说『不知道』这种台词呢。

『我还是个新人嘛。作为研究者也好，作为喜连川二世也好——爷爷的话，是啊，应该不会伤脑筋吧。即使走投无路，想必也会毫不犹豫地处理掉那项研究。』

反过来说，剩下的那项研究，对小葆连和示际来说，是投入了感情的研究吗？

『是这样没错。不过，不是感情那种感性的东西，而是更实际的……如果放弃研究的话，我和祭就失去了活着的意义。』

失去活着的意义？你说得也太夸张了。活着的意义什么的，很少有人真的拥有吧。

「也不是那种『青春期的烦恼』一样的东西……如果放弃那项研究的话，作为喜连川博士的研究成果的我们，也会变得形同虚设——你能明白吗？」

听了这话，我立刻明白了她想说什么，或许是和我类似的遭遇——我也曾经作为实验对象，是父亲他们『让世界终结的研究』的其中一环。那项研究本身几乎已经破产，但从某种角度来看，研究的失败似乎也意味着我是不被需要的——这两个小鬼看起来不像我这么无忧无虑，能够毫不犹豫地说『我才不在乎』然后割舍掉。也就是说，你们是最后剩下的那项研究的『素材』吗？

『嗯，可以这么说。作为「瓶中小人」的我，还有祭的手臂……都是途经的阶段。更确切地说，我们都是为了达到那个目标而存在的阶梯。』

阶梯啊。听到这样的说法，我不禁想起了久违的十三阶梯。

『十三阶梯？』

不知道就算了，接着说。

『所谓「瓶中小人」，说起来就是旨在化无机物为有机物，无中生有，化非生命为生命的实验——把人造人作为自己的新容器，大概只是爷爷附带的想法。总之，他的真正意图，是想在一个与人类进化谱系无关的方向，创造出与人类等价的某种东西。』

是在尝试用不同的材料，来创作同样的作品么。为什么非这么做不可呢。既然已经有人类了，创造和人类相同的异类又意义何在啊，不过对研究者说这种话，与其说是不理解，不如说是不识趣吧。

『而祭的手臂，则是人类的「气体化」呢。』

人类的机体化？是赛博格哦？

『不是「机体化」，是「气体化」……由固体和液体构成的人体能否变成气体，就是这种设计思路吧。爷爷想制造的，并不是像中学生妄想一样的燃烧的火焰拳。』

中学生的妄想听起来还靠谱一点。人类气体化……就像身体能变成雾的吸血鬼那样吗。变成火焰、产生高温，然后用这种状态攻击，那些也只是副产品……而这种状态变化、状态差异才是真正的关键么。

『喜连川博士称之为气态化现象。』

示际说道，边说边显摆地抚摸着自己的右臂。

『我能气态化的只有我的右臂……生命真的能以气体的形式存在吗？博士思考的是这个问题。』

虽然这是个值得质疑的问题，但更令人惊讶的是，博士居然已经给出了答案。从外行的角度来看，假如人体气态化成功，作为质量相等的气体，体积会相应地暴增，而且还很容易被吹散，无法恢复——这种问题似乎是显而易见的。然而，考虑到作为实例的示际的右臂能够恢复成固体状态，看来这些问题应该已经解决了。

『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放心吧。稍后我会给你看资料的——现在只是在勾勒框架而已。』

资料？你要给我看什么？这种东西不是应该被当作机密处理吗？

『既不是机密也不是秘密。更确切地说，讲到这里我想你应该已经明白了，我们要请你承包的委托，就是希望你可以协助我们，完成最后的研究——或者到了实在无法收场的时候，希望你能替我们处理掉。』

……

『怎么了，你以为又是当实验对象吗。你可不是专门打架的战斗狂吧？虽然你总是参与那些华丽而积极的活动，但实际上，在学术方面的成果也相当不错——或者说，实际上你更擅长脑力劳动，不是吗。』

会这样看待我的人真的很少见。我也不是谦虚，但我也并不觉得自己的智力有高到能帮上喜连川博士的研究那种程度。

『你愿意承包吗，人类最强。』

呼，委托内容比我想象中要正经，有点吃惊——但这也取决于喜连川博士留给你们的负面遗产，那最后的课题究竟是什么。人工生命和肉体改造这两项研究，除了超越人智这一点以外，几乎找不到其他的共同点，在这两项研究背后，炼金术士未完成的工作究竟是什么呢？在我还不明白这一点的情况下，我觉得自己根本无法协助这种研究……不过，且不论示际，小葆连她真心希望我所做的，或许更偏向于『把这些东西处理掉』。因为她对这些研究有着太过深厚的感情，以至于无论如何都无法亲自下手，所以请求我来代为收尾……在这方面，哀川润这个人确实是（在各种意义上）擅长摧毁事物的纯粹破坏者。我可以毫不犹豫地毁掉喜连川博士宝贵的遗产。

『你到底接不接啊，哀川润。』

示际催促着说道——你别急啊。哎，看这走向我应该是会接下这个委托的了，但我得事先确认一下。最后那项研究，不打算卖给ER3系统还是四神一镜之类的团体吗？要我免费在那位世界最巅峰的头脑，休列特准教授*面前帮你说几句话也行哦？

（*ヒューレット准教授，七愚人的顶点，西东天的导师。）

『看来你没有明白呢。我找你是因为你是哀川润，你不是研究者，而是承包人。要问爷爷最讨厌的是什么，那就是天才和精英了，他们比任何东西都令爷爷厌恶。』

那些『记忆』我也完全继承下来了——葆连妹妹面无表情地说道。哈。果然。是这么回事吧——对于疯狂科学家喜连川博士来说，同行不是商业敌人，而是天敌……OK。那么，差不多该告诉我那项研究的真相了吧。

『嗯。也是。我会告诉你的。不过在那之前，能跟我做个约定吗？』

又是约定啊。什么约定？

『不论看到什么都不要惊讶。』

我还以为要签什么契约呢，喂喂，都什么时候了还给我来这套。事到如今想让我惊讶已经算是强人所难了，不过事到如今要我别惊讶，果然也是在强人所难吧。

『不是这样的，并不是那种意思——你要是惊讶的话，对方也会被惊动。我不想予以太大的冲击——因为那就是如此孱弱的东西。』

……？葆连说的话让我摸不着头脑，于是我看向示际，但感觉也差不多——看来还是百闻不如一见啊。行吧，二楼带路。研究室……不，用炼金术士的话来说，应该是工坊吧？

『是的。虽然我不这么说，不过爷爷叫它工坊……真希望他在世的时候你们能见上一面，既然你们的品位那么契合的话。』

葆连一边从沙发上站起来，一边说——别这样，我实在不认为我们能相处得很好。虽然不委托其他研究者是基于喜连川博士的意愿，但如果是他本人，恐怕连我都不会委托吧。

『你看，就是这样。你这么自信地谈论爷爷，就像真的很了解他一样。我这个继承了记忆的人，也没办法那么自信满满地断言爷爷的事情。』

断言就像是我的习惯，就算你找出什么深意，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你。

『也对。那么，在你完成工作之后，我们再试着进行一次同样的对话吧——我很想看看你会怎么回答……我的爷爷，新时代的炼金术士·喜连川茂连最后的研究。』

葆连一边打头阵似地踏出一步，说出了这个研究的项目名称。

『「贫者一灯」**——爷爷他是这么称呼「那孩子」的。』

10

二楼的那个工坊终于不是民宅的构造，而是类似实验或开发场所的布局了。我的预想期虽然大致上是正确的，但不得不说这里的设施还是低于我的期待——也太小巧了，硬要说的话，比起实验室，感觉更像是小学的理科教室。从这样小规模的『工坊』里，居然能够发出无数足以撼动世界、动摇人类价值观的研究，真是诚惶诚恐——不过，果然还是得小鬼打城隍，不能怕死*。这到底是出于什么考虑呢——虽然刚才葆连说了那样的话，但我果然弄不明白初代喜连川博士在想什么。什么都说不出来。

（*恐れ入ると言えば恐れ入る——のだが、さすがに『引っ越せ』と言わざるを得ない。这个有点难表达……总之是个双关）

『就是这个。』

小葆连指着一只摆在宽阔桌面上的三脚架，一樽烧瓶被放在上面。烧瓶里有小小的火苗在燃烧——嗯？我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做过理科实验了，所以不太确定，但我记得烧瓶是用酒精灯什么的从底部加热来着，烧瓶内部不应该有火焰才对吧？那个用橡胶塞封住的烧瓶上插着几根管子，看来氧气是从那里供应的……小葆连，『贫者一灯』说的就是这团火吗？

『是的。不过，「贫者一灯」这个名字，实际上是研究课题的名称。我来介绍一下』

葆连就像是在介绍朋友——或是介绍妹妹一样说道。

『气态生命体——浮烈爱*。』

（*ふれあいFureai，在日语中有「接触」「交流」等含义，在此选择了偏向音译的译名）

这个柔和的名字，当然还有它的突兀，都让我感到困惑——如果不是事先约好了『不要吃惊』的话，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多么夸张的反应。『气态生命体』？我看向仿佛是为了防止我夹着尾巴逃跑而杵在门口的示际——我看向示际的右臂。这名少年，示际祭，能够将自己的手臂变成气态，再恢复原状。然后……我转向了旁边的葆连小妹妹。她是瓶中小人，人造生命，出生于烧瓶之中的女孩——呃？

「打声招呼吧，『浮烈爱』。」

还没等我做出反应，葆连就对着烧瓶这样说了——她对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像对人类说话一样说道。

『■·■·□·■·□·□』

果然，像电脑合成的电子音一样的，断断续续的『声音』从瓶子里传了出来——听起来是『嗤呜·次·叽验·咪宴』。所以我也不费什么心思，也回了句『初次见面』。

『常识被颠覆了吧？对我们来说，这已经是常识了……这正是初代喜连川博士最后的研究课题——』

葆连以一种万念俱灰的口吻说道。

『创造出人类的上位版——创造出全新的生命。爷爷他，为火焰赋予了生命。』

我和祭都是为了这一目标而存在的阶石——听了这话我才明白，原来刚才那番自虐似的说法是这个意思啊，我全都明白了。我感到在来到这个家后，第一次明白了些什么——小葆连呐。制作瓶中小人的技术，要说的话既是『以非生殖的方式制造人类的技术』，也是『自无中生出有的技术』。而示际的手臂则是『生命的气态化』——如果要集成这些看似零散的技术并迈向下一阶段，涉及的自然就是『创造人类以外的生命』。这种完全无视进化谱系的生命创造方式——简直是半开玩笑地玩弄生命的作为。

『半开玩笑？才不是呢，那完全就是闹着玩的——对喜连川博士来说。』

示际无所畏惧地笑了——既无所畏惧，又无所适从似的，愉快地笑着。

『我就是喜欢喜连川博士这种地方。』

是吗？不过，反过来说，如果不喜欢的话，就不会在一起了——如果是这样的话，喜连川博士在年老之际想要放弃这种人格的心情，或许也意外地复杂。不论示际怎么想，但喜连川博士或许正是因为判断自己的人格『不合格』，所以才会在进行引继的时候将人格更新——不，尽管他自己可能很讨厌这一点，但对正常人来说，再怎么样应该也只能与自己的性格共存下去吧。

『啊，别想太多了，哀川润——现在的完成度并没有你想的那么高，把「贫者一灯」分为十个阶段的话，大概才到第三四个阶段。「浮烈爱」还像刚出生的婴儿一样……不，是胎儿一样的状态。』

把烧瓶视为子宫吗。还真是瓶中小人啊——当成试管婴儿来看的话，这或许还能算是现实科技的延伸，但在我眼里，它们完全没有关联——而且，恐怕在喜连川博士眼里也没有关联吧。

『因为非常脆弱。哪怕只是风吹过，也可能随时消失，这是并非比喻的风中灯火……所以，虽然很抱歉让你一直跑来跑去，但可以请你再回到饭厅吗？让我跟你详细说说——如果你还有精力听我说话的话。

除了这些，还打算让我听什么——我只能尽可能挖苦地回答，但话虽如此，已经不能回头了。只能选择听下去，这个委托也只能接受——作为人类最强，也作为一个人类。

11

语言这东西真是不可思议，有时候强调了反而会让意思变淡——举个浅显的例子，说『超厉害』，比起只说『厉害』显得更没分量。把施虐者、受虐者说成施虐狂、受虐狂的话，可能就会显得比较轻松——说成『白金火大』的话，听上去或许就没那么火大了。反过来说，如果说『虽然「不是」非常』的话，比起只说『非常』，意思反而会变得更加沉重——所以，如果随便强调的话，就会变成单纯的玩笑。但实际上，喜连川博士最后的研究『贫者一灯』，即使把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强调用语都罗列出来也无法追及，这种成就无可比拟。该说是已经到了范式转变的程度吗……真正优越的技术或崭新的思想出现的时候，足以将原本的常识转变为因循守旧的积弊陈规——变为过时的过失、再也不起作用的技术。虽然喜连川博士在过去毫无保留地展现出了『疯狂科学家』的风采，温和一点来说就是『怪人』的特质，但在他的研究成果中很难说发挥出了足以令科技的范式为之一变的力量。（就算是被世界各地的宇航局所采用的那款宇航服『Closet』，也绝不会成为普遍的标准——要是那么做的话，经济上肯定是不划算的）。然而，『贫者一灯』以及气态生命『浮烈爱』的确拥有颠覆世界的能力，不仅如此，它们还有能力将『人类』从进化谱系的顶端拉下，这一点是不可否认的。或者说，也许我们必须否认这一点。如果承认了这一点，人类，当然还有人类最强，都将失去意义——就像在计算器出现后的算盘一样，或者像在DVD和BD出现后的LD一样。无法共存，或者说，没有建设性的理由可以令其共存——

『那么——虽然我觉得大部分事情都不需要再多加说明了，但老实说，哀川润，我对你的印象却有些矛盾。』

矛盾？回到饭厅时，我还想她又打算说些什么，结果说的是这样一番话。

『虽然和祭的见解不同，但你给我的印象比我想象中要正经——这是我对你的评价。然而另一方面，你似乎比作为正牌后继者的我更接近喜连川博士。我不知道该如何分析这个状况。』

她直截了当地说了，还真不避讳。不过果然，大概是两种看法都有道理吧。哼，至于『比想象中要正经』，那也得看『正经』的定义……不过，我从刚才起就一直感到自己和喜连川博士处在非常接近的立场上。

『那么，气态生命「浮烈爱」……我们通常更喜欢用「浮烈雅」或者「浮烈姆」*这样的爱称来称呼，总之，你理解那种新型生命的意义了吗，以及我们是在为了什么而踌躇不前？』

（*フレアFlare、フレームFlame）

生命啊。要说学术上的话，生命是很难定义的——拥有自我繁殖的能力，可能是最简单易懂的标准，但这样的话，计算机病毒的蠕虫也可能被算作生命。而『火焰』也同样可以说拥有自我繁殖的能力——延烧、延燎，还有很多其他说法。

『……喜连川博士他，』

这时，示际开口了。

『在改造我手臂的时候，他说过这样的话，「不应该追求人类的后续，应该追求的是人类的后继」——这一思想的结晶或许就在浮烈雅身上。一想到这里，就觉得那不是我能随便触碰的生命啊。』

哼。虽然有些生搬硬套，但换句话说，就是『人类已经太老旧，差不多该换掉了』那种意思吧——就像换掉自己的肉体和人格那样。这已经和终结人类没有太大的差别了——与人类最终·想影真心相比算是另一种终结路径……如此不可思议的炼金术士居然没跟我老爸他们沆瀣一气。一般来说，能被认为是『人类的后继』的生命，已经不会再诞生，因为生物进化的速度比人类的科技进步要慢得多。但是，如果正是科技催生出了『后继者』……

『虽然事到如今我也不觉得有这个必要，不过为了慎重起见，我还是先说一下概要吧，我必须履行说明的责任——作为喜连川博士的第二代传人。「贫者一灯」是以制造非人的生命为主题的研究——制作瓶中小人的目的是验证「用不同于人体的零件制造人类」，祭的主题则是「人体气态化」。然后浮烈雅就是用气体这一不同于人体的零件，试图赋予高等生命的成果……这个「高等」你可以照字面意思理解。』

哼，就是说『比人类更高级』吧。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对继续研究有所迟疑就没什么意义了——到头来，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第二代喜连川博士葆连小妹妹，还有示际，是因为无法承受『贫者一灯』的价值，才会来找我商量的吧。所以这两个孩子才无法——恐怕没有人能就这么轻易地抛弃吧。因为这样的事情，大人也未必能承受——不夸张地说，视事态发展而言，这真的有可能会给人类的历史画上句点。

『当然，那是最坏的可能性。但是，这可能性也许并不算低……以气态生存的生命体会有多么强大，司掌强大的你应该更能理解吧？』

我又不是什么掌管『强大』这个概念的神……不过，回想一下与示际的那场现在看来算是实验性的战斗，气态生命体的强度无需多言。虽然我气定神闲地把手插在兜里，但我的右臂现在仍是烧焦的状态。如果那场对决的规则不是『倒下的一方算输』的话，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葆连小妹妹，关于『贫者一灯』的研究，照实说并没有陷入僵局吧？是不是只要愿意就可以继续推进呢？

『……』

没有回应。真是个好回答。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哀川润？』

示际似乎在袒护小葆连——不，从那挑衅的眼神来看，示际对于『贫者一灯』，或许并不一定和葆连妹妹有着共同的危机感。如果是我的话？

我的话——唉。怎么说呢，我也有自己的答案，但就现状而言，我不认为我的答案很重要。因为，归根结底，第二代喜连川博士，葆连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我很难说——还是说，难道你们的请求就是让我判断研究的价值吗？我可不是你们的辅导员。

『当然，我并不是要你承担责任。不只是说明责任，所有的责任都由我来承担——作为第二代，我从喜连川博士那里继承了这些东西。只是……不像喜连川博士那样，我有些难以下定决心。』

应该说是难以摆脱吧。就像脑子里刺了一根针那样。不过，初代喜连川博士那稳定的精神状态，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是奇迹般的，所以要求第二代做出同样，甚至完全相同的判断，实在不合情理……如果你感到迷茫，我觉得放弃研究也是一种选择吧？这虽然是没有必要问的问题，但站在承担工作的立场上，却是必须要问的问题——我想让葆连亲口回答。想让她亲口回应。如果真的认为创造出新生命很糟糕的话，从伦理和危机管理的意识出发，直接敲碎那个烧瓶不就行了吗？既然是风中残烛的话。

『……这……可能做不到。』

她没有当即回答，也没有作出明确的断言——但是，却是一个充满坚定意志的回应。不过，其原因并不是我所设想的『作为研究者的业绩』或是『即便危险，也无法放弃如此有价值的研究』，又或者『不能让喜连川博士的努力白费』之类的东西。

『毕竟——要杀死一条生命，那不是太可怜了吗。』

12

也许，葆连口中『可怜』这个词的意义，和我的看法截然不同——我是否曾对什么事感到『可怜』姑且不论。应该说，学者这种人本就必须远离同情心，远离对实验对象的共鸣。不但学者如此，创造者更是如此……对于创作出来的事物、思考的内容，必须保持某种程度的冷酷与严厉。嗯……简单来说，就像即使是倾注爱意的烹饪，切、烤、煮这些行为本身也相当暴力一样。如果对每只小白鼠都投入感情，那实验也就无法推进，人类社会的安全建立在动物实验之上——在工作中（也包括像我这样的承包人所承包的工作），需要脱离一般价值观和道德判断的局面，无论如何都会产生——现如今，以小葆连的立场，也应该对浮烈雅——『浮烈爱』行使这种判断。但是，从她取了这样一个昵称就能看出来，小葆连作为『受造之人』——处在比我们、比喜连川博士都更接近于『浮烈爱』的位置。小葆连刚才说，如果这项研究半途而废的话，自己和示际就失去了活下去的理由——也许这恰恰就是真心话。同样是烧瓶中诞生的生命，葆连对于『浮烈爱』，无法做出严厉的——说得没有顾忌一点，她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

『理性上该怎么做是非常清楚的——作为第二代喜连川博士该怎么做也很明确。其间的平衡和冲突，让我现在无法动弹——所以，哀川润，我想拜托你的是——希望你能协助我。』

啊，你一开始就是这么说的吧。你一直有在说，想让我协助你。但是，你到底希望我帮你什么呢？希望我怎样帮你呢？炼金术的专业知识啥的，哪怕我是人类最强也没有学过啊……不过，如果你是希望我替你下决断的话，我是不会客气的。

『决断由我来做。不会委托任何人，不会让给任何人。不会让任何人置喙——我想请你见证……如果我的决断是错的，希望能请你帮忙收拾。』

收拾？要我善后吗？

『是的。如果到了那种地步，就请把我和浮烈雅一起杀掉——是你的话，应该能做到吧？』

做得到啊。虽然如此回答，但我并不认为自己对这个问题有正确的答案。我并不能以上位者的姿态去教导或者劝说葆连，所以也没办法多嘴——我只会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做。我和被自己的出身、感情、种种纠葛束缚着的五岁瓶中小人不同——那是她自己的事。

『那就拜托你了，哀川润——我明天就会做出决定，是继续研究，还是放弃研究。』

明天？真突然——虽然这么想，但马上就察觉到这并非突然，反而是太迟了。在研究必须进行到下一个阶段的紧要关头之前，葆连妹妹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委托我吧——纠结不已。也罢，我来说也没用吧。毕竟我是彻头彻尾的局外人——当然，正因为我是彻头彻尾的局外人，才会有委托上门。

『我准备了「贫者一灯」的资料，你今晚过目一下。』

示际说道。

『概不外借，所以只能在这里读。』

好啊，我今儿住一晚。不过你们这好像没客房来着，得，我睡这沙发上好了。虽然这座房子看起来不太注重机密，但姑且还是有着『禁止外带』的声明，可见『贫者一灯』的价值……或者危险性之高。

『不过，在做出决断之前，我想听听你的意见……你会怎么做？』

嗯？不是说不会让任何人置喙吗。

『不是的，我并不是问你该怎么对待浮烈雅。我是想问一个更普适性的问题……假如你手中有一个可以让世界终结的开关……到了那时，你会怎么做？』

这问题太过模糊，像心理测试一样，让人很难回答。结束世界的开关——那正是那个混账老狐狸最渴望的东西。

『按下去并不会有什么好处。按下那个按钮，死去的人不会复活，也不会让自己幸福，完全不会有这样的事。按下去，世界就结束了，仅此而已……按下去的话，可能只会亏损。即便如此，你还是会按下去吗？』

如果有人想按下去，我会阻止他。但如果这个按钮在我手中，我很难说绝对不会按下去……拥有这样强大力量的按钮，难免会让我想去尝试。并不是想要终结世界——而是想知道那个按钮的效果。更何况那个按钮是自己重视的人制作的——

『我没问到这份上。』

小葆连不耐烦地打断了我，站了起来。

『那么，我接下来一整晚都会在二楼……如果需要什么东西，就吩咐祭去办。祭，接下来交给你了。』

『您请便，葆连阁下。』

示际就这样恭敬地送走了小葆连——等她的身影从饭厅消失，示际便转向了我。

『哀川润。』

态度大变。

『虽然葆连阁下是那么要求的……但是，如果你敢加害葆连阁下的话，到那时……』

啊知道了知道了，不用说出来。你那点伎俩又威胁不了我。

『……』

不过，我还挺想问问的。你为什么对小葆连表现得这么忠心呢？你小子对我发威时像头老虎，在她面前就像只怕生的小猫。如果是喜连川博士本人的话，倒还可以理解，但对于第二代的小葆连，你还在恭敬什么？

『这个嘛，为什么呢……你要这么说，我觉得我对初代喜连川博士的忠诚也并没有到那种地步……我喜欢他，但我们也经常吵架。有时候吵架还挺有趣的……你呢？你能把自己的感情和所做的事情全部解释清楚吗？大人都是这样的吗？』

如果那就是大人的话……那我果然还是一点也没长大啊。

13

当然，小葆连也还没有成为大人。无论她积累了多少知识，那都不是经验，更不是时间的积累，因此她无法算作一个真正的大人。于是，她实际上也不足以胜任喜连川博士。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喜连川博士在引继自己的过程中失败了——不过，我认为那位炼金术士不可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或许，喜连川博士正是意识到会发展成这样，所以才故意将所有研究留下一部分未完成的状态，再将自己的知识传输给葆连吗？不亲自做重要的决断，而是交给下一代——这是急流勇退，还是不负责任，就见仁见智了。对于被托付了这种决断的小葆连而言，只能说是灾难。不过，作为第二代，她是否将此视为理所当然，或者视为荣耀呢？我真搞不明白。就如示际所说，确实，如果要解释清楚自己的全部感情和动机，那也不是简单的事。

『喏，这就是「贫者一灯」的所有资料——里面还有初代喜连川博士的笔记，记得看。』

示际说着，把一大堆资料整齐码放在餐桌上。面对这些像是故意给我添麻烦的纸山资料，我逐一处理的同时思考着——顺带一提，示际说了句『我在隔壁屋』就离开了，现在这个房间里只剩我一个人。嗯，如果绕开葆连和示际单独在一起，我俩可能会发生争斗，我想这样安排也算是正确的。

『你那只手，好像快痊愈了啊。』

临走之际，示际那小子看着我那只被他自己烤焦的手臂，说了那样的话。

『在我看来，比起浮烈雅，你才更像是能够灭亡人类的灾厄——起初我其实没什么感觉，但亲身交手之后，我理解想要把你剔除在外的世界是什么感受了。』

你小子真会说话。被你这种年轻的危险人物如此评价，搞得好像是真的一样……不过，这倒确实是个值得深思的评价。我，还有我的后继机型想影真心，制造出我们的那个蠢货老爹所考虑的到底是什么呢。不，对他而言，显然是以毁灭世界、结束一切为目的，所以，让世界终结只是最坏结果而非最终目标的『浮烈爱』，算是另一回事——不过，和那个蠢货老爹对立的另一位父亲，或许心中也有相似的纠葛吧。那个时候，我只当他纯粹是为了保护我……但在他心里，或许也有一些迷茫，为了保护我而与挚友对立，实际上是挺痛苦的吧……顺带一提，关于三名父亲当中的最后一位，架城明乐，事到如今回想起来也完全理解不了。那家伙到底在想什么啊？他究竟想要干什么……久违地想了一会这些无聊透顶的事情，我开始认真读起了那些资料。上面到处都是初代喜连川博士亲笔写的潦草鬼画符，似乎能从中感受到与世俗格格不入的疯狂科学家的气息……内容如何姑且不论，单单是读这些文章，反倒让人觉得这个人还挺正经的。不过，打印出来的话，不论是谁都会显得很正经，这种观感不仅限于伟人。虽然葆连说她绝对不会把『贫者一灯』和『浮烈爱』转让给其他研究者或学者、或是相关的专门机构，但如果将判断权交给其他正常的研究者，我想那些研究者一定不会像葆连那样迷惘，而是会毫不犹豫地做出判断。之所以这样不仅是因为那些人不是瓶中小人，也不单是因为他们与喜连川博士没有匪浅的关联……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如果是普通学者，或许就不会有那么深的思考或感慨，反而会直接给研究一个『GO』的信号。这并不是说生活在象牙塔里的人的缺乏伦理观，而是因为只要是大人，就总是会有某种『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吧』的草率想法。实际上，这种判断很难说是错误的，任何革命性的技术如果没能找对时机，就很难在社会上产生广泛影响。所以，假使『贫者一灯』完成了新生命体的创造，或许『浮烈爱』也无法适应这个世界，无法驱逐人类，只是就这么逐渐消亡——即使没有消亡，也只能一息尚存地苟活着。不过，大人们也容易因为这种疏忽大意遭到惨痛的反噬。仅仅几只虫子就足以破坏一定范围的生态系统，能够普及的东西就像手机一样，稍不留神就到处都是了。而且就像手机一样，会让人无法想象没有手机的时候是怎么生活的，即使阅读以前的文学名著，也会加入多余的视角，比如『这种麻烦事，但凡主角有手机马上就能解决了』什么的。那个小姑娘到底会得出什么结论呢？一整晚盯着灯火思考，简直像是某种修行……看完资料，已经是夜色渐明的时候了。呼。虽然不能说我已经理解了多少，但对于那团火如果被释放到这世上肯定会很不妙这件事，我算是清楚地感受到了。想想看，人类正是通过使用火才得以进化的，因此人类被火吞噬，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自然之理。那并不是弱肉强食或是自然淘汰什么的，而是所谓风水轮流转……然而，如果这样思考，那就意味着一切都结束了。问题可能在于葆连究竟对『浮烈爱』感情更深，还是更倾向于人类——啧。要是以前的我，肯定不会等别人做决定，而是会插入其中，执行『我的回答』——而现在，我却有了守望小孩自己成长的余裕。对于将表演的机会让给他人，我已经不再有太多抵触——这感觉真无趣……无论葆连做出什么结论，我都得支持她，后续的善后我来处理，这让我自己心底里非常嫌弃——但在某种程度上，我也确实认为这样没什么不好。我想起了以前小呗说过的话。

『肯定早就不是我们的时代了吧——吾友啊。』

那家伙的表情看上去也很开心。

『你不觉得时代已经改变了吗？吾友。』

谁知道呢。改变的搞不好是我们自己吧？当时，我只是斜视着冷冷地如此回答，但实际上，也许真的是这样。虽然我在外星人『透视者』引发的骚动事件里错过了引退的机会，但如果在这种时候都不想积极出面，或许真的就是钱塘江上潮信来——到了该退场的时候了。究竟是时代变了，还是我们变了，我不太清楚，但潮流的确改变了。也许是时候把该让出的机会让出，把该托付的东西托付给小葆连、示际这样的下一代，又或者托付给『浮烈爱』这样的新世代了吧？没错，就像喜连川博士决定将决断的权力交给下一代那样——这时。

「■■■■■■■■■■■■■■■■■■■■■■■■■■■■■■■■■■■■■■■■■■■■——————————！！！！！！！」

异样的『声音』——异样的『声响』，从正上方响起。读完资料，这足以把看完资料昏昏欲睡的我摇醒，也足以把紧张的精神状态一口气拉升到战斗模式。　『■□■□■□■□■□■□■□■□■□■□■□■□■□■□■□■□■□■□■□■□■□■□■□■□■□■□■□■□■□■□■□■□■□■□■□■□■□■□————————————！』

『声响』的旋律变得混乱——时高时低，仿佛在胡乱地演奏着乐器。不，应该说，简直就像在破坏乐器一样——葆连？

『哀川润！』

我从饭厅冲出去，在走廊上与示际撞了个正着，他一脸凶神恶煞地叫着我——他的表情与那身悠闲的睡衣正好相反，看来刚才是睡得正香，当然，现在的状况根本睡不下去。隔壁的住户恐怕也会注意到，这栋房子的二楼发生了什么异常情况。

『■■■■■■■■■■■■□□□□□□□□□□□□■■■■□□□□■□■□□□□□□□□□□□□□□□□□□□□□□□□□□□□——————！』

『赶紧示际君！别发呆了！』

『喔……喔！』

随着音调急剧升高，二楼传来的『声响』变得难以听清，我朝一瞬间有些恍惚的示际大声断喝，随即奔向楼梯——我用几近破坏的方式冲上了楼梯，不知道后面跟着的示际上不上得来，但我管不着。到达二楼时，我自然首先朝着炼金术师·喜连川茂连的工坊走去。想要拉开门，却发现门像糖人儿一样受到热量的影响扭曲变形了，根本无法顺利打开——握住的门把也开玩笑似地烫手。最终我用力打开——不，是直接把门拆了。随着前门洞开，热气和热风瞬间涌出，让我不由得想闭上眼睛。不过，即便在那时闭上眼睛，也不会有什么太大区别——因为在工坊里面，正如我所担心的景象，已经展现在眼前。也就是说，赤焰熊熊，整个房间都被火焰覆盖了——

『□□□□□□□□□□□□□□□□□□□□□□□□□□□□□□□□□□□□□□□□□□□□□□□□□□□□□□□□□□□□□——————！』

响亮的高音是高温的体现——那不是葆连的悲鸣，而是她所称的浮烈雅，那并非瓶中小人的瓶中小火苗所发出的鸣响与热量。不，那团火早已不再被封闭在瓶子里——也不再是小火苗。整个工坊都被这个生命占据了。非但如此，按照这个势头，再过不到一个小时，整栋房子都要被烧掉——

『葆——葆连阁下！』

我挥拳打向不假思索地想要跳入火场的示际的腹部。已经没有手下留情的闲工夫了，示际瞬间失去了意识。虽然我自认为自己的反射性相当灵敏，但显然示际的动作还是更早一步，我没能保住他伸向火场的右臂——当我把他摔倒在走廊时，他的手臂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根本不需要止血，因为他已毫无疑问地，彻底失去了那一部分。喜连川博士与示际之间，那只满载因缘的右臂……也许我应该放任他一整个地跳进去。然而，工坊里没有葆连的身影——她已经消失了。没有影子没有轮廓，连一丝烧却的焦炭也没有——就像示际的右臂一样。不，也许正因为如此，我才应该任由他跳进火海。

『□□□□□□□□□□□□□□□□□□□□□□□□□□□□□□□□□□□□□□□□□□□□□□□□□□□□□□□□□□□□□——————！』

猩红的火焰在房间里翻滚——我四下寻找灭火器，但这里没有那种东西，即使找到了，应该也毫无用处。这不是杯水对车薪，而是灭火器对业火——与其说是业火，不如说是劫火吧？根本无法控制。作为承包人，我不禁觉得这火势令人窒息。至少，要在保护失去知觉的示际的同时面对这场大火是根本不可能的。

『呜……啊、啊——』

振作点啊，示际君，保持清醒！我一边说着，一边拎住他的脖子，离开了工坊的门口——仔细一想，他现在意识模糊几乎百分之百是我的错，现在叫他振作点或是保持清醒好像说不通，不过无论如何，我决定先让示际避难。我并没有把示际搬出去之后的计划……可恶，哪个神经病把楼梯破坏成这样，啊不还是我吗！

『人……人类最强。救……救葆连阁下……”

真顽强啊，这就醒过来了。而且一开口就在这关心小葆连，我向你的毅力致敬——不过，我也帮不了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的人。就算是瓶中小人也不例外——那丫头到底做了什么决断？是要放『浮烈爱』一条生路，还是对『浮烈爱』动了杀心？不论如何，『浮烈爱』选择了杀死小葆连——新生的新生命，选择了杀死旧生命。也许是在葆连盯着瓶中的自己时，『浮烈爱』感受到了杀意，于是反击——又或者，是感受到了爱意，所以动了『能杀』的念头。搞不懂，全都是推测。我怎么可能读得了非人类的心——下到一楼，要跑到玄关未免太麻烦，我直接以墙壁为踏板，抱着示际弹射了过去。等把这小子扔到一旁后，我就得马上回头。必须处理好葆连托付给我的善后工作——虽然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但这就是我的工作。当然，在这之前要确保示际不会追上来，得把他绑在附近的电线杆上——这时。

『啊，这，这是……』

示际怅然若失、忘我似地发出了一声惊叹——实在笑不出来，我也正是同样的心情。我们一从喜连川家大门脱离，全身就瞬间湿透了。突如其来的大雨——根本无法用『小阵雨』这种可爱的词来形容，简直是能见度连前方一寸都没有的倾盆大雨。刚才在室内，由于『浮烈爱』发出的高音，我们听不到雨声……可一旦离开室内，迎面而来的便是宛如要扑灭这场劫火的豪雨。

『……』

示际的身体无力地瘫软下来——如果不是我抓住了他睡衣的领子，他可能就直接栽进地面的水洼了。我能理解他的心情。不，我不会懂的。喜连川博士所创造的新生命，明明还无所作为，却要在这种仅仅是天候的自然现象中——被浇灭了，面对这样的现实，示际此刻又会有什么样的心情，我根本无从得知。即便对于『简直就像地球没有允许新生命的诞生……』这种装腔作势的话来说，这场劈头盖脸的滂沱大雨也过于无情，过于无礼。『浮烈爱』会以那种势头烧掉工坊的天花板——烧穿喜连川家的屋顶吧。然后沐浴在雨中，在烧遍全世界之前，这场火灾将如同微不足道的小火苗一样，悄然熄灭。不需要我来做什么。就像葆连的纠结不复存在一样，放在饭厅里的『贫者一灯』的资料也会烧个精光，这起事件作为普通民宅的不明火灾，将自然得到解决——自然会将其解决。就像什么都没有过、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什么都没有诞生过一样。这是讽刺，隐喻？还是一种警告？

『这样……真的好吗？』

示际低声喃喃道。我回答。谁知道呢。

14

瓶中小人·喜连川葆连她，是不是打算和气态生命体『浮烈爱』一同赴死呢，就像殉情那样，有这种猜测是后来的事了——那是比泄露杀意而被反杀、为了爱而甘愿被杀之类的猜想更加可悲的决断，我绝对不支持这种假设，但我却觉得，这似乎是最有『人类的感觉』的结论。虽然从人类的角度来看，那场雨本应是奇迹般的恩惠之雨，但仔细想想，只要通过电视或手机查看天气预报就能清楚地预知了——总之，作为承包人，我在喜连川家根本没有完成任何一件工作。如果说因为我在后方坐镇，让小葆连得以充分地烦恼，并成功得出了某种结论的话，那么我也确实并非毫无作为，但单凭这个就将其视为成果，实在是有些勉强——因此只能遗憾地说，这次的工作是失败的。若非要得出结论的话，可以说喜连川博士没有伦理观念，他做的都是颠覆世界和常识的研究，但这样的研究并不是为了结束世界或是为了颠覆常识扬起反旗——和『只是想到什么做就做什么』也有些许不同。根据我读到的那些已然付之一炬的『贫者一灯』的研究资料，我是这样认为的——从那些天真的留言来看，这位厌世的博士想要向世人揭示的，或许并不是炼金术的成果，而是出于『我想出了这样的东西，了不起吧』这样的想法——这是我随意的感想。哎，最终，这一切——包括被指定为第二代传人的瓶中小人，以及作为『浮烈爱』原型的示际祭的右臂——都燃烧殆尽，消失无踪了。就算说是燃尽综合征（*俗称过劳），这热量未免也太高了一点……

『抱歉让你久等了，哀川润。这是工作的报酬——请收下。』

就在我思考着这些事情，并且逐渐快要忘记的时候，示际这样说着，带着一个厚厚的信封找到了我。我本以为喜连川博士的遗产肯定一点也不剩了，但似乎只是管理上很松懈，并不是什么都没留下。不过，由于我把这次的工作归类为失败，所以不太想接受报酬，但考虑到葆连妹妹的心意，实在不忍拒绝。那就痛快地收下吧——那么，示际君，你最近过得怎么样？那只右臂，怎么弄的？

『啊，罪口商会帮我做了义肢——这是喜连川博士在世时留下的门路。人和人之间的关系，真的很宝贵啊。』

既然你这么想的话，那就真的很宝贵吧。

『喜连川博士已故的事情因为这场火灾被公诸于世，因为需要人手来管理博士留下的基本盘，所以我现在正在处理这方面的事务——我不是干这行的料，所以只要有合适的人出现，我就会立刻交付引继。』

引继，是吗。我并不认为存在比你更合适的人——初代和二代，两位喜连川博士应该都不会反对你来负责这些事吧。

『……虽然也有没能保护葆连阁下的赎罪心理在驱动我，但葆连阁下大概并不希望我来保护她吧。』

至少也不希望你被烧死吧？可别说想要一起去死这么幼稚的话。我不知道你和那丫头一起度过的五年是什么样的，但来日方长，你之后的人生还长得很呢。

『……真的还长吗。』

生气了吗，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准备拿出年长者的样子给一些人生建议，但他反倒自嘲似的笑了笑。

『我今天就是来谈这件事的——我继承了喜连川博士的基本盘，所以得到了一些情报。』

情报？

『也可以说是紧急速报……哀川润，你知道「第一百只猴子」吗？』

嗯？那是什么来着？哦。就是一只野生的猴子开始洗地瓜，然后其他猴子也陆陆续续开始模仿——当第一百只猴子开始洗地瓜，全世界的猴子都会开始这么做，是这么回事来着？还有什么硝化甘油的固体化之类的，什么同步性之类的，大概就是这样——普及到某种程度的事实会迅速传播开来。而且是同步且多发的——那又怎么了？

『……现在，以ER3系统和四神一镜为首，世界各地的研究机构中，似乎都产生了有意识的火焰。即使是那些没有进行过这种研究的部门，也好像凭空诞生出了生命一样，这种现象跨越了无法联动的距离，各地都在发生——虽然还没有公开，但这只火焰的大手已经在世界各地蔓延开来了。』

……生命真是顽强。野火烧不尽的不仅是杂草，生命不会那么轻易就灭绝——即使是恐龙，实际上也以另一种形态、另一种形式，在现代继续生存着。那么，喜连川博士创造的新生命也能够如此就不足为奇了吧。或者说，喜连川博士只不过是创造了第二个、第三个、第一百个生命而已。虽然这可能是一个毫无宽慰的结局——不，既然如此，就不能将其视为结局。很好。

『好什么好……搞什么啊，人类最强，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怎么做才是正确的。或许所有生命的诞生都值得去祝福。我不想以伦理和道德的名义去扼杀那些尚未诞生的萌芽。但是，既然它们已经诞生，对我来说就是敌人。为了不让葆连的死变得毫无意义，我们也该堂堂正正地遵循体育精神，拼尽全力去和它们战斗战斗再战斗不是吗。

『战斗……可敌人遍布全球，它们在世界各地诞生，成长，进化。而且，接下来还会加速增殖——难道你觉得什么地方都会降下那种奇迹般的雨吗？不，现在可能连雨水也已经被克服了，根本不再有意义——敌人的生态过于不详。像人类这样自不量力的生物，一不留神可就会被烈火吞噬哦？』

我对示际的话还以一丝微笑。即便不知己也不知彼，只要懂得爱，千战也不会陷入危殆。即使那种有生命的火焰再怎么炽热，也不会比我的人类之爱更加热烈。好了——生存竞争开始啦。

（人类最强的热爱·完）

第二卷 人类最强的纯爱 人类最强的求爱

1

久违地收到了来自赤神伊利亚的联络。『可否邀您在百忙之中劳动大驾，莅临鸦濡羽岛一叙呢？』收到了这样的来信，她还是老样子啊，应该说她居然直到如今都还是在无人岛上被流放的状态吗。嗨，我还真是在百忙之中，那就去看看吧。毕竟拜见一下那位大小姐也不是什么坏事。况且我自己最近也体会过被流放（到月球上）的滋味，会有很多只有这种时候才聊得起来的话题吧——想想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彼此都还年轻。如今我们都还活着，真是奇迹啊。话说回来我和她都是长不大的家伙，即使见面，聊的话题可能也只是些和以前没什么两样的蠢事吧。要是能成熟一些就好了。不过，除了见伊利亚之外，到时能和三胞胎女仆中负责打架的那位切磋一下拳脚也让我摩拳擦掌，怀着兴奋的心情，我乘上租来的纯红色游艇，向着那座久违的收集天才的小岛出发了。但天不遂人愿，这感人的重聚终究没能实现。也不知我这是造的什么孽，或者说这就是我的风格吧，居然在巨型台风来袭的日子里带着玩乐的心态出海，结果倒了大霉。在这样风高浪急的时候出航会发生什么事呢？带着这种想法跃跃欲试地起航，结果理所当然地遇难了。我的人生中居然会发生这么理所当然的事情，也太丢人了！就这样，在这滔天的巨浪中，我漂流着——顺带一提，游艇里不光只有我一个人，掌舵的事都交给那个江洋大盗·石丸小呗了。唉，我和小呗一起行动的时候，基本都不会发生什么好事。难道我俩凑一起就会变成废柴吗？虽然长久以来我俩一起混得都挺融洽的，但我也隐约注意到了，我和小呗其实八字超不合的吧？和十年的老友命里犯冲，总觉得有点沮丧——我还想介绍小呗和伊利亚见面呢。现在全都泡汤了，我们在看不见陆地的公海上天各一方。说起来我连外太空都去过，却还没体验过海底呢。有人说比起宇宙，深海对人类来说是更加未知的领域，不知道我是不是能到龙宫走一遭呢？

2

『杜鹃若不啼，杀之未足惜』这句诗作为织田信长的名句广为人知，而这句诗其实是伪托信长之名的事实，也同样广为人知。但这句诗完美地体现了信长的性格特点，所以即便知道是托古伪作也会被人们传承下去——但是，仔细想想，这不是很危险吗，把单纯的谎言作为个人标签，要是暴露了又会如何呢。像我这种爱钻牛角尖的人就会这么想。『杜鹃不啼则诱之』是丰臣秀吉，『杜鹃不啼则待之』是德川家康来着？说得真好，很巧妙地总结了战国时代的这三个人物，但实在过于巧妙，实际上会不会是特意虚构的呢？有时也会不禁浮现这种疑虑吧？其实织田信长也耐心等待过杜鹃鸣啼，丰臣秀吉也杀掉过不叫的杜鹃，德川家康也尝试过诱使杜鹃发出声音——就算日本文化博大精深，也不能认为仅凭短短的十七个假名就足以表达一个人吧？反而正是因为有了『杜鹃不鸣则杀之』这样简单易懂的定型文，所以人们看待织田信长时才有可能会带着偏见，觉得他就是诗句所描述的那种人吧？并不是诗句在表达织田信长，而是织田信长的形象在朝着诗句靠拢吧？只要被那样描述，看起来就会变得真的像是那样，也就是某种标签理论——相比于『杜鹃不鸣则诱之』的丰臣秀吉和『杜鹃不鸣则待之』的德川家康，织田信长的形象显得太差劲了，隐约可以感受到对中道崩殂的历史失败者的形象进行了某种奇怪的操作。说是操纵印象，说白了就是抹黑。通过将织田信长塑造成反派，相对而言，一统天下的丰臣秀吉和在江户开辟幕府的德川家康的形象显得更优越了，能察觉到在这背后隐藏着设计者的意图，或是恶意什么的吧。不过嘛，正因为被赋予了这样的印象，织田信长在三人中显得格外出众就是了（尽管综合来看干尽了荒唐事）——不管怎么说，标签先行的力量真是强大啊。我是这么觉得的。我都没工夫担心别人了，『人类最强的承包人』这个标签如今已经彻底深入人心，反而脱离了最初的意义，也逐渐与我个人脱离，拥有了不同的含义，标签本身也有独立的倾向。毫无疑问，我是最强的，当年至今依旧如此，即使被人类排斥、被驱逐出地球，但我好歹还是努力继续着承包人的工作。不过，『人类最强的承包人』这个标签也可以说因此而变得形式主义了——因为，不论是『最强』还是『承包人』，原本都只是某种目标和概念，并不是用来形容我的词。虽然我从出生起就顶着一张『最强』的脸，自己也时常产生这样的错觉，但是，我当然也经历过不是『最强』的时期。为了对抗愚蠢的老爸，就像是继承了他愚蠢的意志那样，我曾经努力追赶那些先行一步的标签——如果说这样做的结果就是造就了现在的我，那算怎么回事，岂不是说标签才是我的本体吗？『人类最强的承包人』——虽然我早已追上了这短短的八个字，但如果把这说得好像是我的一切，那人类最强换个人来当也无所谓吧。唉，要是我说『虽然被称为最强，但我其实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子！』那哀川润也算是完蛋了（不如说有什么奇怪的东西要开始了？！的感觉。从任何长辈的角度来看，我都已经不是女孩子的年纪了啊），但是，如果有些东西是用这八个字无法捕捉到的，就像从哀川润身上洒落下来的碎片的话，那倒说得上是笑谈。如今回想起来，那个从恋爱星来的恋爱星人，或许就是为了拾起这样的我，一片片拼凑起来，然后直白地展现给我——真是这样的话，那他唤起的感情就不是爱恋，而是怀恋吧。怀恋着失去的自我——要是我也有这种多愁善感的想法的话，那也有够好笑的。

『你还能维持最强的状态多久呢？我一直在期待你遇到挫折的时刻——但现在看来，我是见识不到你变成那副模样了，吾友啊。』

我那性格恶劣的友人，石丸小呗，在搭乘前往鸦濡羽岛的游艇时——在那艘不久后就要倾覆的船上，曾不怀好意地对我这么说。你居然在期待那种东西，哪有你这么当朋友的啊，我想。不过，我作为同样性格恶劣的友人，无法回应这并不友好的好友的期待，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于是我说——我可不打算让你看到最强的我遇到挫折，但也许总有一天，你能看到不是最强的我哦？

『？这是什么意思，吾友啊？最强的你，在心爱的人面前也会可爱地变成最弱，是这个意思吗？』

不是，错得太离谱了你也。不过在深入探讨这个话题之前，船就迷失了航向，我和小呗抓住这个机会兴致勃勃地互相推卸起了责任（太好玩了），就在这样的过程中，游艇翻覆了，淹没在海里，我也沦落到了现在这个境地。

3

遗憾的是，我似乎没能到达龙宫——就算是我也还是有着去不了的地方。这样一想，未来反而让我期待起来了（下一集，哀川润的深海大冒险篇，大概吧），当我醒来时，我发现自己漂到了陆地上。哇。好像是被冲到沙滩上了，全身沙子黏黏扎扎的感觉很不舒服，但不管怎么说这也是陆地——总感觉比起『得救了！』，我体会到的更像是搁浅的鲸鱼或者海豚那种无力的心情。看来即使是汹涌的大海，也是某种意义上的舒适区。我从游艇上被甩下来，为了不跟小呗那家伙分开，应该紧紧地牵着手才对，可是现在，我的手中空空如也。就算握紧也只能抓到空气。是被海浪扯开的吗？不，多半是被小呗甩开的。切，不讲义气的家伙。嗨，既然我还活着，那家伙应该也还没死吧。话说，她该不会就在这附近漂着呢吧。虽然我抱着这样的微弱期待，但很可惜，在我视野范围内的海岸上，视线可及的范围内，并没有那位华丽大盗的身影。那家伙从来没有回应过我的期待啊。不过，那家伙说到底和我不一样，不是那种适合被拍在沙滩上打滚的角色……不如说现今正在前往龙宫的家伙，恰恰是这个贼头也说不定。要是她偷个玉手箱回来可就得拍手叫好了。那么，这是哪儿？沙滩只是普通的沙滩——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完全是再普通不过的沙子。也没有星砂什么的——说起来，星砂好像是生物的遗骸吧？这么一想还挺浪漫的——想着，我翻了个身，向天上仰望。台风一过，原本风起云涌的天空，此刻却已是一碧如洗，汀线以上的沙滩也没有被打湿的痕迹。风雨止息，湿痕消干，可以想见我漂流的过程是多么漫长，又或者，我是被吹到了风暴的外围也说不定。手表已经被海水浸坏了——手机也是。啊真是，不论数码还是机械都这么不靠谱。脆弱性太高了……到头来，可以仰仗的只有这副血肉之躯吗？想着想着，我朝太阳直视过去，但是只知道太阳的位置的话，就算能看出现在的时间（正午左右），也判断不了现在所在的位置……嗨，等晚上看了星座，也许就能弄明白了。只从海岸线的形状来看的话，我漂流到的地方应该不至于刚好就是原本的目的地鸦濡羽岛——想来被海浪推回了日本本土这么走运的事情也不太可能发生。虽然只是直觉，但我可不相信我的人生会有那么无聊的展开。至少应该漂到某个外国，或者流落到无人岛上才更对味……嗨，反正本来就是要休假，就当是享受假期吧。虽然见不到伊利亚有点遗憾，但她应该没指望我会老老实实地应邀抵达吧。毕竟那丫头是我的脑残粉来着——至今为止我承包过各种各样的工作，像最近还和地球上诞生的新生命大战了一番，甚至还干过超越承包人的范畴，像是代理战争一样的工作，但果然还是鸦濡羽岛上的承包工作最让我印象深刻。或许是掺杂了对开拓时期的美化吧，不过那位大小姐确实打年纪还小的时候就有点古怪。我听长瀞瀞美说，四神一镜那僵化的传统社会最近似乎也进行了不少手术式的改革，但对那位被隔离的大小姐而言，好像没什么影响。嗨，反正以后还有机会——当务之急是把我自己从眼下的困境中解救出来。众所周知，哀川润其实偏偏不怎么擅长自救。毕竟是承包人嘛。擅长帮助别人，却不擅长帮助自己……而且，没有委托的话，就发挥不了全力。没被别人拜托就不会行动，想想还真是逊毙了。这家伙搞啥啊。现在不是为了四神一镜搞内部改革而感慨时代变迁的时候，需要改革的也许是我自己才对……话虽如此，我也不打算改变就是了。那么，依我看，这里虽然不是鸦濡羽岛，但感觉也是个无人岛——看这广阔的沙滩，似乎没有人工打理的痕迹，感觉不到人类的气息——该说是感觉不到生命的气息吗。当然，我也不是什么超能力者（说起来，鸦濡羽岛曾经有个叫人火大的超能力者来着），在我能感知的半径几公里范围内没有人的气息，也不一定意味着这里就是无人岛……哪怕是大陆上，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也多了去了。得，稍微探索一下吧。经纬度要等晚上才能判断，趁着还有日头多走走，顺便把衣服晒干……海水黏在身上湿漉漉的感觉很不舒服。我甚至想直接脱光，但再怎么说那也太狂野了。这样想着，我朝陆地的深处走去——虽然穿高跟鞋在沙地上行走很不方便，但所谓时尚，就是要从脚下开始践行的啊。

4

经过探索得出的结论是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我的直觉是对的。虽然我的直觉总是错得离谱，但看来还是不够迟钝。所以坏消息就是，这里真的是一座无人岛——而且主体是岩石，谈不上绿意盎然，也没有潺潺小溪，几乎没有生命气息，要打比方的话，这无人岛简直就是一座巨大的礁石。虽说还可以出海捕鱼，要说是死亡无人岛还是太过悲观和夸张，但这里确实不是人类可以生存的环境。从我大致绕岛一周的判断来看，这座岛屿的半径大概在五公里左右？途中理所当然没有遭遇任何人——也没有发现小呗倒在浪花拍打的汀线上。没能和小呗会合究竟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还真让人难以判断。我和她在这样的岛上两人独处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不是旅途中女生之间容易吵架那种程度，肯定会演变成一场壮烈的争吵……我到现在都还憋着火呢。在台风天出海这种无谋的提议一开始就是她提出来的——不对，是我先提的来着？每当我和她意气相投的时候，计划就从来不会按计划顺利进行……就这样，我轻轻松松绕岛晃悠了一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虽然也不一定要把这里当成据点，但怎么说呢，还是有个地方作为基准比较好（总感觉）。而且躺在岩石地上的话，背会硌得慌，我可是很娇贵的——走着走着，衣服也干透了。可见阳光是如此毒辣……现在已是黄昏时分，倒还不至于那么晒，但之前的气温好像一度升到了四十摄氏度左右。南国吗？赤道附近吗？我是怎么漂到这儿来的啊？我们要去的明明是位于本土正北方的鸦濡羽岛，这方向不是完全反过来了吗。要乘着哪条洋流才会被冲到赤道啊？怎么说都应该到北极才对吧……都给我晒黑了。探索结束，我坐在沙滩上喘了口气——看着这片死寂的大地，心情实在郁闷，所以我朝着海的方向坐下，面对夕阳，正是所谓人间犹有未招魂的光景，了无生趣呀。流落到这样的无人荒岛上，我倒不至于特别沮丧……虽然这种情形就像是真正的流放，但我之前还被流放到月球上呢。别说巨大的岩礁了，那可真就是一整块的巨岩，想想曾经被流放到那样一个什么都没有的死寂卫星上，现在有氧气已经算是不错了。只不过，和那时候不同的是，现在身边没有伙伴，让人有些寂寞——切。早知如此，就不该跟小呗这种货色结伴，我和瀞美眉一起去鸦濡羽岛就好了。如果是瀞美的话，她肯定不会在海里甩开我们紧紧相握的手……呃，不过，要带瀞美去那个天才小岛的话，实在于心不忍，我可是出于体贴才没邀请她的，但果然不该勉强自己做不擅长的事情啊。总之，不能在这个无人岛上长期滞留下去，我得想想往后的对策才行——虽然可以捕鱼来解决食物问题，但没有饮用水还是相当棘手。在这一点上，之前我被流放到月球时的环境反倒比较整齐妥当。毕竟那时还有快活舒适的宇航服『Closet』和可以充当居所的宇宙飞船。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次哪里是休假，简直就是荒野求生。实际上，由于我漫无目的地四周围乱走，现在嗓子干得都快冒烟了（虽然一开始就是想把衣服晒干，但如果能冷静地制定行动计划的话，应该等晚上凉快点再行动才对）。不过，就算如此也绝对不能喝海水，哪怕是在很多方面都比较无知的我也明白这一点。但要做海水过滤装置的话，又找不到工具——只能等明早喝朝露了吧？说到流落无人岛时应该采取的行动套路，那就是砍伐木材制作木筏了，但这岛上没有那种木头。连树都不见一棵。这里并不是绿意盎然的自然之地——也就长着些海草似的蔫巴杂草而已。总不能用岩石造筏子吧……所以如果要离开这座岛，眼下唯一的手段就是泅水，不过，如此一来，这座岛的位置就很重要了。能游多远？和日本的距离……如果这里真的是赤道附近，那无论如何都不是能游过去的距离。不如说那只能算是单纯的漂流了。不，没必要游到日本——只要能到达有人居住的地方就行。就算到不了日本，我现在大概也能游个几海里吧？虽然胡乱尝试一下也挺有意思的——且不说这个，没有木材不仅意味着造不出筏子，还意味着生不了火。虽然猛搓木棍摩擦起火也是野外求生的常用手段，但我现在一根木棍也找不到，更别提点个火堆什么的了。就算说这座岛是礁石，也不能当打火石用吧——所以，也没办法升起狼烟向路过的船只求救。唉，怎么闹成这样。既然如此，不带瀞美的话，那我还有一手，把那小子带上就好了。示际祭君——不对，他现在已经不能变成气体了来着？当然了，我自己也不能。就算再怎么喜欢火红的颜色，我也没办法空手变出火焰，那就不是人了。与示际君身为新物种的基石这一立场不同，我终究只是人类当中的最强啊。如此看来，这回从岛上逃脱的门槛居然比被放逐到月球那次要高。毕竟放眼这片大海，也望不见哪怕一艘船从附近路过的迹象。一直望到夕阳即将没入的水平线为止，都没有任何影迹。看着这样死气沉沉的海面，就连水底下是不是有鱼都变得不确定起来。难不成就像死海一样，是没有生命存在的海域吗……这样的话，说不定真的比在月球上的时候更有危机感。如果往坏的方面想，这次的事件会不会又是哪里的什么人为了干掉我而特意策划的呢？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可真是划时代的创举。比起三十八万公里外的月球，把我送到地球上的无人岛显然效果更好。莫非游艇失事也在什么人的策划之中，是稳定器被做了手脚吗……唉，如果世上有在那种风暴中也不会翻的船，那我还真想见识一下。不过只是探讨可能性的话，也不能说小呗就没有故意把船开沉的嫌疑，嗨，怎么可能。她要是像那样和成建制的团体站在一起，那可真是倒反天罡了——要是真被小呗给卖了，说明我也就这点斤两，只能认命了。这么说的话，把我叫出来的赤神伊利亚也是。如果那位大小姐谙于世故，能够和放逐我的势力互相勾结，早就离开鸦濡羽岛回归本家了。不过，现在的状况确实很像是哪个看我不爽的家伙策划出来的——虽然想说『怎么还没放弃啊』，但似乎也吸取了上次失败的教训——把我从文明世界分离出来，效果可能好得出乎意料——有文明才有人类的立足之处。人类最强也是如此。即便面对位极最强的我，也还是能使出各种策略来对抗——这么一想，今后的人生还是充满期待的。不过，这也许是我太过多疑——期待过高了。事实上，那些人早就不再理会我了——我已经被指定为不可接触的对象（Untouchable）。真想为自己的无端猜疑道歉（但我不会）。然而，想明白这一点并不能让事态好转——不如说，要真像我猜的那样可能还更好一些。直到晚些时候，夕阳完全沉没，夜幕低垂，盼望已久的星空笼罩在我头顶时，我才终于意识到自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境地。

5

据说星座的总数是八十八个，虽然是很久以前就定下的数字，但总感觉这个数量莫名有点少。如果要将星星的点位连缀成图案，按理说应该存在着无限的组合，是怎么压缩到区区八十八个的呢？人类的智慧中总是潜藏着意想不到的古怪之处。『到底是谁规定的啊』的感觉——嗨，对这种不知道是谁规定的事情，不抱任何疑问就沿用下去的也是人类自己。历史和传统是很坚固的，不会轻易动摇。如果容我妄加揣测，要随便找个理由的话，大概是因为八十八刚好是个能让人勉强记住的数量吧。如果真的认证了无限多的星座，恐怕任谁都不会有仰望星空的兴致了——但是，我在这天所仰望的夜空里，没能找到那八十八个星座当中的任何一个。按拼音顺序来说，八分仪座、白羊座、半人马座、宝瓶座、北冕座、波江座、苍蝇座、豺狼座、长蛇座、船底座、船帆座、船尾座、大犬座、大熊座、雕具座、独角兽座、杜鹃座、盾牌座、飞马座、飞鱼座、凤凰座、海豚座、后发座、狐狸座、绘架座、唧筒座、剑鱼座、金牛座、鲸鱼座、矩尺座、巨爵座、巨蛇座、巨蟹座、孔雀座、猎户座、猎犬座、六分仪座、鹿豹座、罗盘座、摩羯座、牧夫座、南冕座、南三角座、南十字座、南鱼座、人马座、三角座、山案座、蛇夫座、狮子座、时钟座、室女座、双鱼座、双子座、水蛇座、天秤座、天鹅座、天鸽座、天鹤座、天箭座、天龙座、天炉座、天猫座、天琴座、天坛座、天兔座、天蝎座、天燕座、天鹰座、网罟座、望远镜座、乌鸦座、武仙座、仙后座、仙女座、仙王座、显微镜座、小马座、小犬座、小狮座、小熊座、蝎虎座、蝘蜓座、印第安座、英仙座、玉夫座、御夫座、圆规座，全都找不到。

……像这样全部回顾一遍，真有点忍不住吐槽文具类星座这惊人的比例，还有双鱼座和飞鱼座、大犬座和猎犬座、六分仪座和八分仪座，干脆合并好吧！独角兽座和天马座要是混为一谈肯定也很别扭（长角的马是独角兽，长翅膀的马是天马？还是反过来？）、山案座象征的那个桌山又是哪座山啊，真叫人费解、南鱼座和南冕座和南三角座应该多抱怨一下自己的待遇、但是有南十字座却没有北十字座感觉就是低级错误、船帆座天箭座天炉座读着也太拗口了就不能改改吗、玉夫座象征的居然是个房间真是够离谱、蝘蜓座这条变色龙的位置不是暴露了吗、波江座和仙王座一堆片假名是哪个老外啊！网罟座别若无其事地像人名一样混进去啊！稍微查了一下，网罟竟然是望远镜镜头上的十字网格的意思，这和南十字座有什么区别、而且观星用具怎么成星座了、要说的话本来就有望远镜座，这时候又得请六分仪座和八分仪座出马了。不，现在就算手头有这些工具也无济于事，虽然八十八个星座我给列了个整整齐齐，但现在不是玩味各种星座名称由来的时候**。说到底我找不到的不只是星座。看不到北极星这一点我早有心理准备，因为我可能已经越过了赤道，此刻也许正身处南半球，但不仅是北极星，连火星和金星等行星也一个都没看到——不论是行星还是恒星，我所熟知的星星居然一无可见——就连前段时间被我刻下了人类最强足迹的月球也杳无踪迹。简而言之，星空的样子和我所知道的天象全然不同。头脑里储存的星座速查表此刻完全派不上用场。如此说来，白天看到的那轮烈日是不是我所认识的那颗太阳也变得可疑起来了——毕竟白天的那份酷热不论怎么想都太过异常了。顺带一提，晚上比想象中要冷——也跟这座无人岛只有岩地和沙地的环境有关系吧。当然，这并不是说夜空中看不到星星——天空中展现的是在城市里根本看不到的璀璨星空，只是位置关系乱七八糟。这是一幅让人想画下来的星图——但现在不是画画的时候。我本来还想从星星的位置关系倒推这座岛所在的经纬度，这下不是全泡汤了吗。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或者说，不知道的事情正在爆炸性增加——我曾经被毁灭了东京的陨石直接击中，这在我的人生中也算得上是相当有冲击力的体验，但夜空被完全改写，这在冲击力上也不遑多让。两者在宇宙规模上堪称双壁……不对，作为宇宙级的事件，和陨石比起来，虽然没有伴随物理层面的破坏力，但后者带来的震撼可能更胜一筹。喂喂，什么嘛，这是闹哪样啊？那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原本想着只要知道当前位置，就能大致算出到大陆的距离，不管有没有办法游过去，但总归能让事态推进到下一个阶段，结果却迷失在了莫名其妙的歧路上。这是什么情况，有哪来的大能强者在拿星星打台球吗。等会等会，暂停一下。让这四分之一世纪以来都没冷静过的我试着冷静一下吧——眼中所见的夜空彻底变样的体验，要说以前没有经历过的话，按理说也并非如此。作为活跃于全世界的承包人，无论是南半球还是北半球都有我辛勤工作的身影。就像刚才提到过在南半球无法看到北极星那样，在日本看到的星空比起在澳大利亚看到的星空，在南极看到的星空比起在北极看到的星空，都是完全不同的——随着自己所在的位置改变，看到的星空也会完全不一样。严格来说，天空的样子总是相对而言的，只要移动一步就会发生变化。另外，即使自己所处的位置不变，随着季节变换，星空也会呈现不同的样貌——像是夏天的大三角，冬天的大三角。星座一直在移动——或者说，是地球在不断运动。这也是相对的，一秒前看向星空，一秒后再看向星空，星星的位置就已经发生了改变。星空的布局会因时间与地点的差异而改变，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是，即使以此为大前提，我现在看到的这片星空，也和我至今为止在不同季节、不同地点看到的任何星空，都完全不相符——连边都擦不上。啊，有心的话，画个后发座的余地还是有的，但这不是重点。在这种既没有六分仪也没有八分仪的状况下，光靠大脑几乎不可能正确模拟，但我还是勉强试着自己计算了一下，结论是不论从地球上的任何地方观测，星空都不可能呈现这样的形态——那么，这里到底是哪？在京都府的海上翻船之后，我这是漂流到了什么地方？异世界吗这不是。就像异世界一样……不对，莫非这里真的是异世界吗？我还想最近总是些科幻的展开，这次居然要走奇幻路线吗。喂喂，要是穿越到异世界的话，跟下一集的海底大冒险相比也太不平衡了吧。下集的格局缩水感会很强烈的吧。要变成敷衍的企划了。但是回想一下，这座无人岛上零星生长在岩石缝隙间的海藻一样的植物，确实是我从来没见过的……不，我也不是植物学家，不可能记住所有花花草草的名字，但如果那不是新品种或珍稀物种，而是来自异世界·另一个世界的生态系统的话……？这么一想，刚才环岛一圈走过的岩地，还有现在坐着的沙滩，都和我所熟悉的岩地和沙滩不一样——虽说这肯定是错觉，我却偏偏找不到这就是错觉的证据。至少，漂到这里之前喝得饱饱的海水肯定是咸的。无论是作为承包人工作的时期，还是有三个父亲宠爱的萝莉时代，我都从未有过异世界奇幻冒险的经历，那种漫画我倒是看了一堆——不仅限于海上遇难，还有飞机坠毁、大型火灾、大地震等等，被卷入事故或灾害的人，都会像瞬间移动一样转移到别的世界吧。不知道回去的方法，只能活用原本世界的技能，在那个世界生活下去，大概这种调调——不不不，这样的话，漂流到无人岛也太不友好了吧。要是穿越到一个语言不通、充满剑与魔法的世界，那我还能找点乐子，但漂流到这种什么都没有的无人荒岛，接下来可没法展开剧情啊。说是没有主线的剧本也太缺乏主线了一点。对演员的临场发挥能力期待过高了吧——不过，既然遭遇了这种糟糕的可能性，就不能不去检验一下了。明明都有外星人了，却说什么异世界不存在，在没有实证的情况下，也不能抱着那种狭隘的偏见。可以肯定的是，利用夜空来判断当前位置的计划失败了——我这才真切地感受到了智能手机的GPS功能是多么方便。失败就是失败，得坦然接受……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好，只能硬着头皮游回去了！

6

不知道要去往何处，也不知道路在何处，在为了逃离这座无人岛，孤注一掷地向无边大海游去之前，感觉还有很多该做的事情才对，但深思熟虑不是我的风格。话说回来，试图通过星星的方位来确认当前位置什么的，这种小聪明要是被二十岁的我知道了肯定会笑飞。应该说我之前没怎么就没挑战一下游泳环绕世界一周呢——毕竟地球是圆的，陆地大约占三成，这样想的话，只要一直游下去，肯定能到达某个地方。相比于困守在无人岛上忍饥挨饿，这样做要更有建设性，也更积极。保持活跃可是我的生存意义。等到了早上，那猛烈的阳光再度普照，我的体力也会开始急速消耗吧——趁着精力充沛的时候再次启航，虽然不能说是明智的选择，但也不是什么坏主意吧。唯一让我在意的，或者说唯一让我忌惮的，就是刚才想到的『海水的成分』。如果这里是异世界的话，海水的成分也不一定和地球一样——虽说是咸的，但刺激味觉的成分也不一定是氯化钠。搞不好是不得了的剧毒。眼下我的身体没有什么异常，但缓慢侵蚀型的恶性毒素也是相当常见——就像操纵病毒的奇野师团搞出来的那种。如果跳进混有那种成分的大海，基本等同于自投毒沼，话虽如此，在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岛上待下去也是极度严酷的消耗战，再浪费时间犹豫下去也不划算。于是，我开始游了——是穿着衣服的蝶泳。虽然好不容易晒干的衣服又打湿了，但也没关系。万一小呗来救我，到那时我要是在裸泳的话就太丢人了……虽说小呗会来救我什么的，简直是比人类穿越异世界还要不切实际的妄想。没有人比那家伙更不像会来救我的家伙了。当初我被全世界排挤，被流放到月球上的时候，她也只是一笑置之。只是不会成为敌人而已，她绝对不是站在我这边的。但我们确实是朋友。暂且不论她是个天下闻名的江洋大盗这事，我就是这么想的——或者说我就是这么不去想的。不管这里是什么地方，一个人在无人岛上发呆也打不开局面。所以必须要动起来，而且要搞个大动作。等我游到了终点，如果是熟悉的地方那便万事大吉——Happy End万岁！但是，如果这里是异世界，这集要演异世界奇幻谭的话，那就会游到一个陌生的大陆。要是那样的话也没关系。我会以宽广的胸襟接受的——作为从异世界召唤来的勇者，用剑与魔法战斗，把恶龙给『呃隆』地打倒也行（后面那个呃隆是拟声词哦）。而且，按异世界穿越的套路，在这样折腾的过程中，说不定也能找到回原来世界的方法。总之，我最终游到的地方，肯定会有些什么——那里会是我熟悉的地方，还是完全陌生的地方呢？无法游到任何地方、最终力竭而死化为藻屑的情形被我抛诸脑后，可以说我的作风就是这样吧，万幸的是并没有发生这种前功尽弃的状况——如果在这里沉下去的话，说不定还能在龙宫遇到小呗，不过还是别想这个了。老是想着小呗的事，搞得好像我很喜欢那家伙一样。总之，在我游啊游，游了很久之后……虽然不清楚花了多少时间，但我终于抵达了陆地——虽然我完全忘了制定相应的对策，但途中也没遇到能把船掀翻的风暴，这一路上（海路上？）算是没遇到什么麻烦。海水中并没有毒素，我游泳时也没有遇到消耗过多体力的情况——非要说的话，一路游过来的时候没有看到鱼类或水母，这让我感到很不协调。明明盐分并没有浓到死海那种程度——而且，就算我抬头望去（仰泳过一阵子），也没有看到鸟类。说白了，根本看不到『动物』——虽然这并不能证明这里是异世界，但这片大海确实是相当异样。我本以为最终抵达的陆地可以回答我这些疑问，但遗憾的是并非如此。根据到达的陆地是我熟悉的地方还是陌生的地方，我应该能够弄清楚现在所处世界的世界观——然而，那里是一个熟悉的地方，但又并不是我熟悉的地方。若要问是怎么一回事，我经过漫长的渡泳，终于抵达的竟然是这条水路的起点——那座只有岩石和沙滩的无人岛。我熟悉这里，却又素昧平生。

7

太阳丝毫没有要升起的迹象。从生理时钟来看，包括游泳的时间在内，绝对已经过去十二个小时以上了，但黑夜仍在持续着——不过，生物钟这种东西本来就不靠谱，我的感觉更不靠谱，所以实际上也许只过了三、四个小时而已。如果仅仅因为觉得夜晚比自己所熟知的世界更加漫长就断定这里是异世界，那是没有道理的。没错……虽然我急于下判断，草率地飞跃到了『这里难道是异世界』这种幻想般的异端邪说，但好像也有更现实的解释。尽管认为自己漂流到了地球上的无人岛只是想当然，但让星空的布局彻底改变的条件虽然在地球上不可能存在，在宇宙中却是很有可能的。比方说我被放逐到月球上的时候，那时所看到的夜空中就会出现地球这颗行星——如果从遥远星球的地表看向天空，那肯定和地球上看到的天空完全不一样吧——然后考虑到自转周期，夜晚可能会超级漫长，或者反过来短得不行，这种情况也是很有可能的。即使不引入『异世界』这种夸张的词汇，这些现象也可以得到解释……呃，虽然无法具体说明遭遇海难事故的我为什么会超越宇宙空间的阻隔漂流到别的星球上，不过比起穿越到异世界，感觉这在物理层面还更说得通。我不太清楚物体传送的技术发展到什么程度了，不过像那位喜连川博士似乎也有涉足这方面的研究……比起前往异世界的渡航技术，姑且还算得上是科学吧。不过那位追逐流行的学者如果对异世界的概念感受到了一丝现实感的话，或许也会一头扎进这方面的研究——但是，即便这里是茫茫宇宙中的另一个星球，在海里游个没完没了之后又回到最初的起点，这种像是空间扭曲一样的现象也实在是让人费解。异世界感很强啊喂。就好像那什么，RPG的地图一样，一直朝着画面下方走，结果会从画面上方走出来的感觉……咦？不对，这也是现实中有可能发生的事吗？就像地球是圆的一样，大多数星球应该也是球体。如果一直朝同一个方向前进，就算南辕北辙也会沿着着圆周绕一圈，最终会回到起点。大概是这种感觉吧？嗯，姑且可以这么解释。但就这次来说，我所抵达的出发时的岛屿，说得更细致一点的话，我最终登陆的地点，是出发时所在的沙岸——并没有游到这座岛的背面。这岛很小，或许可以说在误差范围之内，但偏偏是差了180度的正对面，果然还是有点怪怪的。与其说绕了星球一圈（而且是用游的），不如说我是在游泳的过程中逐渐迷失方向，结果不知不觉中折返回来了，这样倒还好接受一点。在雪山上遇难时，人们常常会感到自己在原地打转，也许我在海里也是这样，兜兜转转又原路回到了起点。虽然说起来很蠢，但就算真是如此——或者我真的绕着整个星球游了一圈——游了那么长的距离，我却没见到其他大陆或者岛屿，那也是相当严重的问题啊。如果我真的被传送到了没有鱼类，没有鸟类，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陆地的星球，那可就是攸关生死的问题了。不对，就算不是那样，现在也是生死攸关了，在这种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我还能做什么？除了活活饿死以外，似乎别无选择。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就只能去吃那些谜之杂草了吧，但谁知道那些草里面会不会含有什么毒素，而且储量也有限得很。被无数传奇的华丽光彩所簇拥的哀川润，其人生的末路居然是在边境星球上饿死，实在是没眼看……反正都这样了，干脆就当这里是异世界好了。虽然没有剑、没有魔法、也没有龙的异世界和边境星球之间到底有多少差别我也无法判断——早知如此，先前要是死在月球上至少还更浪漫一点。不过，如果再认真一点去探索的话，或许还能找到大陆，再不济也该有其他小岛之类的，而且也没彻底搜寻过海底，那里也许还栖息着其他生命。至于智慧生命与文明社会，找到这些的可能性就很令人绝望了……连这座无人岛的情况我都还没彻底掌握呢，太悲观也没用啊。游了这么久也累了，暂且还是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好好睡一觉才是正解——如果起床后天还没亮，再怎么样也得承认这里不是地球了。关于神秘强者在打台球的假说，我还保留着意见呢，但这么有冲击力的可能性，还是不要去期望能够成真比较好啊。

8

在睡梦中，我忆起了往事。那是很久很久以前，遥远的往事。既不是最强也不是承包人，萝莉时代的哀川润——不，那时候连哀川润这个名字都还没取。只有沙漠之鹰（Desert Eagle）这么个代号而已——那时我被三个蠢货老爸当作实验动物，承受了各种各样的测试。从『女儿』的立场来看，那时我正处于接受管教的阶段。对了，我还曾被那三个家伙流放到小岛上。虽然记得不太清楚，但我当时大约只有十岁左右。居然把那样的丫头片子扔到无人岛上，说是斯巴达式教育都太过分了。不，严格来说，那里并不是无人岛。正相反，那岛上的居民有千人之多——所以不是无人岛，而是通称为千人岛。然而，说无人岛也未必是错的——因为那千人的岛民，没有一个是人，而是仙人。千名仙人居住的岛屿，千人岛——作为管教的一环，当时像野兽一样顽劣的我被送到了这样一个地方。据说狮子会把自己的孩子推下千寻深谷，而那些蠢货老爸们则是把自己的孩子流放到仙人的岛上——虽然说是仙人，但并不是什么开悟的高僧或灵验的老道，实际上，岛上那千人全都卯足了劲想要杀掉我，闹得那叫一个天翻地覆。『哼。在那种小儿科的岛上都没法活下来的话，往后也活不长。』这是那三个蠢货老爸最具代表性的意见，开什么玩笑，现在回想起来，比那时更艰难的生存处境根本无法想象。总之，我勉强在那场荒野求生与大逃杀中幸存下来，获得了『千人杀手』的称号，真是苦涩的回忆。但反过来说，我之所以能像现在这样，尽管曲折，但总归前进着活下去，或许正是因为经历过那种管教吧。可能这就是所谓的风险溢价。而且，考虑到最近那些超规格的工作，我可能也快濒临极限了……说到风险溢价，我听说过有种『投资者的全败法则』什么的。既然是投资，有赔有赚原本理所应当，但无论中途经历怎样的得失、涨跌，最终所有人都会沦为失败者。也就是说，成为赢家的投资者一直投资，一直赢，总有一天也会输。但是，输家在输了之后，没有继续投资的本钱，所以无法成为赢家——赢家有可能沦为输家，输家却不可能成为赢家。理论上，这种不平等的交换式会将所有玩家逼入败局——大概如此？虽说现实可能无法完全用这种简单的模型来解释，但胜者有可能沦为败者，败者却不可能成为胜者，这一点着实耐人寻味。在我的人生中，胜利和失败是一样多的，但确实，如果失败得太彻底，以至于再也无力进行下一场挑战，自然就再也无法取得胜利了——当然，也不再会失败。『承包人』在日语里叫请『负』人，这种装腔作势的文字游戏也没心情说了。如果说那千人岛上的生存之旅是我被三个父亲拣选出来的起点的话，那么我从那时到现在，一直奔跑，已经持续很长时间了——即使是三位父亲，也完全无法想象我居然能活这么久吧——然而，最后我到达的地方，又是这样一个让人分不清左还是右、宛如异世界般的岛屿，倒真让我产生了一种转了一圈又回到原点的感慨。这些年来，我对各种各样的人说过不少自以为是的话，俨然一副高人一等的派头，但说到底，我或许仍然是那个从萝莉时代、女儿时代起，就一步也没有进步过的顽劣小孩——我开玩笑的。开玩笑，之所以想起这些多愁善感的事情，大概是因为我睡着时太过疲惫了吧，但在某种意义上，这也像是某种预知梦。说到预知梦，就好像曾经在鸦濡羽岛上的那个超能力者一样。

『……』

我被静静地俯视着。别误会，这可不是什么诗意的表达。并不是沉沉睡去的我被漆黑夜空中暗淡的星星俯视着那种意思。不是比喻，我是真的被俯视着——我仰面朝天，躺在沙岸上，一团黑影就在正上方俯视着我。那对眼眸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原以为是无人岛的这座荒岛上，除了我以外居然还有其他人——不对，不是这样的。除了我以外，果然还是别无他人。因为，跨立在我的头顶上，俯视着我的那个十岁左右的小孩子——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

9

从我的头上跨过的家伙，至今没有一个能够安然无恙，但如果对方是我自己，那就无计可施了——不知道是何时开始偷看我熟睡的脸的，即便我醒来时，那双眼睛也没有移开，我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我自己。不，毕竟是我自己，那双画一样的三白眼说不上眼神和善，简直像是被瞪着一样——也许真的是在瞪着。十岁左右的时候，我总是心浮气躁的，原来在别人眼中就是这副德性啊。难怪会被讨厌……从来没见过这么不可爱的小鬼。

『……』

面对无声地俯视着自己的十岁时的自己，我也同样无言——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像是换个视角在玩瞪眼游戏一样。不，说实话，照常理来看，这不过是幻觉罢了……感觉迷迷糊糊的，可能只是还在做梦吧。漂流到无人岛上，不知身在何方，精神上被逼到了极限的我看到了一些根本不存在的幻觉，大概这才是极度合理且符合常识的见解。但是，如果我的漂流记已经持续了十五年也就罢了，但现在天都还没亮（虽然时间搞不好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了），我的精神居然被打垮了，简直到了自取灭亡的程度。所以这种可能性是不存在的……那么，这个小鬼是谁？跟我撞脸吗？还是用我的细胞制造的克隆人？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不属于奇幻冒险，而是科幻的领域了……

『……』

……虽然不是说在扮木头人，谁先动谁就输了，但被这样直勾勾地俯视着，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应该说，我瞪了回去。于是就变成了看谁先笑出来的瞪眼游戏——不过这丫头，看着不像会笑的样子。原来我是这么不爱笑的小鬼来着？……嗨，就是这样吧。乖戾得很。不想说话就别说，我这边可是会十八般读心术，但是，我完全读不透十岁时的自己在想什么。读心术确实不是万能的，读不透的时候就是读不透，但连自己的感受都无法知晓，这真的是有可能的吗？不，本来就是那样吧。自己的心事自己最清楚，说着倒是简单，但就是说不出口才叫心事。十岁时的自己在想些什么，我早就不记得了，就算记得，也已经和事实相去甚远了吧。都说人的细胞每十年就会彻底更新，如果囫囵吞枣地采信这个理论的话，十岁时的我和现在的我已经算是两个人了……不过，对我来说，这丫头是我的旧识，但对她来说，我算是什么人呢？十岁的我，到底是抱着怎样的心思，这样凝视着现在的我呢——

『能活到这把年纪，真意外。』

瞪眼游戏不知不觉间结束了。十岁的我这般开口说道。用英语说出的那句话，确实是我的声音——这么说可能有点勉强。自己听到自己的声音，总感觉有点不真实，而且毕竟是儿时的声音。说像也像，但也不能确定——再说了，我从小就很擅长声带模仿，只要想就可以模仿任何人。不过，怎么是英语？哦，对了，十岁时的我还没不会说日语呢。那是我横渡日本之前才被灌输的东西——虽然现在能像母语一样使用，但当时的我是个不会说日语的日本人。严格来说，那时我压根就没有国籍这种奢侈的东西——总之，对方先开口了，那我只管问就是。呃，用英语是吧。忽——啊——悠？

『……』

哦呀，又不吭声了——真是个沟通能力低下的小孩。真想看看她的家长是什么德行，呃，被那种糟糕的家长养大，也难怪会这样。嗯？十岁的我刚才说了什么来着？因为突然开口让我有些错愕，还没来得及理解她说的话——是说，『能活到这把年纪，真意外』来着？

『……』

我反问她，但她连点个头都不肯。我不禁想自己是不是被讨厌了，不过，那种像是在瞪着我的视线，似乎是在认认真真地观察着我的样子。审视自己将来的样子——啊，『真意外』原来是这个意思啊。这样的话，我就明白她想说的什么了——非常明白。小时候的我，完全想象不到自己会成为大人。就连能不能活到明天都没把握，只要今天过得开心就好，是个活在当下的小鬼。虽然现在也不觉得自己有变得多么圆滑，但当年的那种尖锐感是绝无仅有的。现在躺在那种家伙的脚边，想想还真是个危险的场面啊。与其这样对视，不如先发制人，起身就朝着对面的延髓（*大约在后颈部）来个飞踢岂不是更好？

『……』

也许是敏感地从正在盘算的我身上察觉到了不安分的气息，十岁的我向后撤了一步——当年的我虽然还不是最强，但或许正因如此，十岁的我拥有着现在的我已经丧失的那种对胜算的直觉之类的东西。不管怎样，十岁的我退开了，我也更方便起身。夜色还未破晓，但我身上的衣服已经干了。我居然睡了那么久吗。莫非在我睡觉的时候天曾经亮过，之后天又黑了不成？不不不，那样我应该会察觉的吧——能在那种毒辣的阳光下畅快地酣睡的话，我就不是神经大条了，而是单纯的傻瓜。而且皮肤也没有晒黑——看来似乎是因为这座岛的湿度相当低。可我这明明是海岸边啊。先不说这个，我站起身来，正面与十岁的自己对视。嗯，换个角度从正面看去，越看越能确定那就是我了。既不是撞脸，也不是克隆人，除了本人以外不会是任何人。哀川润这个名字也好，人类最强的称号也好，承包人这个职业也好，在十岁这个时间点都还没有获得，但无论如何，我还是我。某种意义上来说，正因为没有被那些头衔玷染，反而可以说是更加纯净的，比我纯度更高的我。没有杂质的真正自我——感觉比照镜子还要像我本人。毕竟镜子里是左右相反的，和别人看到的自己其实完全不一样，也算是常见的说法。相比之下，虽然年龄有差距，但面对这样的自己，比镜子更能整理仪容……不过，这终究只是我单方面的感受，眼前这个十岁的我会怎么看待现在的自己，我依然无从知晓。看过去和看未来应该是两回事。虽然那眼神看着似乎饶有兴致，但我的读心术果然无法奏效。十岁时的我心防可是很厚的。或许她正在想『真是丢人现眼』——对十岁时敌视大人的我来说，长大后的我可能是个既丢脸又难看，连看都不想看一眼的对象吧。『活到这把年纪，真意外』那句话或许不是字面意思，而是『活成这德性有够丢人』之类的嘲讽。『年老色衰还在出洋相』什么的。库库库。

『……我居然会变成发出这种笑声的人吗。』

耐不住这严肃的气氛，我不禁失笑，但——瞪眼游戏是我输了——十岁的我，再一次用英语开口说话了。那时的我不单是不懂日语，英语发音也是乱七八糟，还夹杂着一些俚语，乍一听根本不知所云。嗨，这倒很难说是家长的教育问题——毕竟这是在被那三个笨蛋拣选之前自学的语言。不过听力应该没问题，于是我回应道——对啊，我就是会发出这种笑声。说这话的同时，也伴随着库库库的笑声。

『……』

不行啊，这丫头不回话。沟通能力太差了吧，十岁的我。随便说点什么，投个球回来吧？我们来演对话剧吧？不过，看起来她至少没有对这样的我，还有我的这种笑声感到失望的样子。以我记忆中十岁时那种凶暴的个性，就算破口大骂并大打出手，说些『呃啊我才不承认你这种家伙是我，少给我嬉皮笑脸了』什么的也不奇怪，结果当时的我其实也没有我印象中那么好斗吗。还是说，拼命装出强硬姿态、横冲直撞的孩子，在大人眼里其实不过如此吗——要是我十岁时三位老爸他们也这么看待我的话，那确实会产生沟通障碍，到死也无法理解彼此啊。噢，不知不觉间光看脸了，我这时才注意到十岁的自己的打扮。那身颇具时尚感的红色军装……看到这个，我又想起来了。这正是我十岁那年，被送往千人岛时的打扮。说是有正装规范，三位老爸的其中一个把这当作礼物送给了我——之所以印象深刻（其实直到现在才想起来），是因为那是我第一次穿着红色的衣服去战斗。对我来说，千人岛是我初次登场的舞台，而那件军服则是我被送往岛上的时候，获赠的戏服。『正装规范』……即使想起这些，我也完全不会感伤（毕竟是那个尤其糟糕的父亲送的衣服），但是，眼前这个身份不明的小孩，可以佐证她的身份就是我自己的依据增加了，具体的时期也变得清晰起来，至少不像是我的私生子之类的。要是冒出不记得有生过的私生子，那也太吓人了——不，十岁的自己出现在面前也够吓人的了。

『……』

十岁的我依旧瞪着我，这份执着也是现在的我早已丧失的耐性吧。当我笑出来的时候，这场瞪眼的较量就该结束了，可我们还是无言地对视着，这种交流方式实在令人厌烦，我索性抬起头，向正上方仰望。说是望向正上方，也就是望向星空。虽然希望渺茫，但我还是想看看星空有没有恢复成我所熟悉的样子。当然，并没有如我所愿。星星依旧排列得杂乱无章，根本无法进行什么星座占卜……嗯，星星依旧排列得杂乱无章，这不是很奇怪吗？即使假设这里是别的星球，又或者是奇幻的异世界，这里也是有白天和黑夜的，这是已经观测过、体验过的事实吧。这样的话，星星的位置就像钉在天空上一样纹丝未动不是很奇怪吗。其实我早先回到岛上的时候就该意识到这一点，这究竟是什么情况？在睡梦中不知不觉过去了一整天的假说，难道又复活了吗。那我可就成了被太阳暴晒也察觉不到的傻瓜了……还是说，这只是个误会呢？完全摸不着头脑。毕竟我当时被完全不同于既往认知的星空吓了一跳，所以之后并没有认真确认那些星星以及它们之间的位置关系。也许我只是把相似的星空给搞混了。考虑到我马虎的性格，这种可能性似乎更高——何况，如果星空纹丝未动，我又该如何理解这种现象呢？这种现象是基于什么原理发生的——难道是行星停止了旋转？如果既不自转也不公转，那从我这里看到的景象确实会是固定的……不过，如果行星真的停止了旋转，虽然我不是很懂，但这肯定会导致严重的灾害。那现在可不是看星空的时候。就算不是这样，十岁的我冒出来的时候就不该再盯着星空看了。我这么想着，把视线拉了回来，站在那的我却不见了。那个十岁的我已经不在那里了。听说小孩一旦脱离视线就会迅速消失，看来这并不是夸张——幸运的是，环顾四周后，我看到了她的背影。那样鲜红的衣服，就算觉得碍眼也会不由得注目。真不明白混账老爸为什么要给人穿这么显眼的衣服，然后把人送上战场。我心里一阵气愤，开始追逐我自己的身影。就算说请等一下，『我』也不会停下来的。

10

虽然这个联想来得有点迟了，但要推断这个来历不明的十岁的我的真实身份，就不能把『那家伙』的生态属性排除在外——从恋爱星来的恋爱星人，透视者（See-through）。会随着观看者改变改变身份，身份会无限增殖的，令人惊异的外星人——能展现观看者当时最想看到的姿态，身怀独特交流能力的谜之生物。结果透视君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件事，即便是ER3系统也没能探明（都怪我），不过，在把不可能的东西表现得有可能这一点上，和我现在正在体验的现象也有类似之处。不过，想想那时的经过，在眼前快步行走的孩子的真实身份应该不会是透视者的同类，我现在所在的地方也应该不会是恋爱星球吧——我不认为我现在很想见一见十岁时的自己——不过，比起精神被逼到绝境导致眼前出现了幻觉，我觉得还是这个假说更加接近真相。这片莫名其妙的星空，也是因为我这么看待它，它才会是这样——不，即便如此，对于这里到底是哪里这一现实难题仍然如鲠在喉。而且，如果只是让人看到自己的二重身这种程度，以咒之名那帮家伙恶心人的丑恶技术也不是做不到吧。再想也没用，于是我直接对十岁的我的背影问道：喂喂，你是外星人吗？

『……』

十岁的我没有回应，也没有回头，径自朝小岛的深处走去——脚下的路已从沙地变成了岩石。而十岁的我当然还不是穿高跟鞋的年纪，脚上穿着与整体造型搭配的军靴——看起来挺好走的。可我这边，要是稍不留神，脚下的细高跟就可能被岩石卡住。可真叫人羡慕啊。那双及踝的红色军靴，应该也是老爸给的吧。人常道，长大后才会知道父母的辛苦，那三个家伙能不离不弃地把这么冷漠的孩子养大成人，虽说是居心叵测，但他们的毅力还真是非同一般。不对，审视一下如今的我，也不能说他们养育得有多么正经——十岁的我是因为看到了这样的自己，所以想要逃避吗。要逃的话，肯定会全力奔跑吧。要是生气了的话，肯定会打过来吧。毕竟是真心实意把拳打脚踢当作交流手段的小鬼。喂，好歹说句话呀，可爱的甜心宝贝？

『……』

我用当时最让我反感的称呼来挑衅，但十岁的我果然还是无动于衷。不过，我隐约觉得她的步伐似乎快了一些，所以她应该并不是听不见。她保持着似乎是让我至少不会被甩开的步调，穿行在这崎岖不平的路面上——那个背影好像在说『闭上嘴跟我走』，这只是我的错觉吗？她并不是想远离我，而是想带我到什么地方去？

想带我去什么地方呢……在这种什么都没有的小岛上，到底能带到哪里去呢？是我探索这座岛的时候看漏了的秘密洞窟吗？莫非是那个吗，梦游仙境的爱丽丝？虽然这只兔子不怎么可爱，爱丽丝也长得太成熟了一点。嗨，就算路再难走，鞋子再不合脚，也不至于在这里摔倒那么逊吧。幸运的是，虽然是深夜，但位置关系错乱的星空映烁着灿烂的光芒，眼睛习惯了之后，视野就像大城市里阴云密布的白天一样清晰。喂——你是谁已经无所谓了，告诉我这里是什么地方吧。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是航船遇难漂流到这里的哦。想着不再期待她的反应，我开始自顾自地搭话，想到什么就随便问问。这样看来，我这人还真是被磨平了棱角啊。放在以前，如果我被这样无视，我才不会管对方是背对着我，还是年纪有多小，一概来一发高跟鞋飞踢给他了结了。

『我一直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成为大人呢。』

十岁的我突然开口说道。

『你是十年后的我吧，可是，已经算是另外一个人了吧。就像既是我，又不是我的家伙吧。』

正好在感慨自己的棱角被磨平了，所以也早就想到了会被这么说——全身的细胞在十年间换了一遍那种感觉吗？但老实说，现在的我比十岁的你的十年后还要再大一点。在十岁的小孩看来，大人可能都一个样就是了。

『我也快要死掉了，所以才会在这里。』

嗯？我『也』？

『你还记得吗——还是说，等我长大之后，这一切就会变成微不足道的小事吗？被送到奇怪的岛上，差点被那些像妖怪一样的老头杀掉——哼，既然还有未来，就代表我没被杀掉，幸存下来了——地狱还在持续啊。』

差点被杀——当然，指的是千人岛上的求生之旅吧。确实，那个时候我还没有什么不得了的实力和经验，却被送到了那座真的像异世界一样的岛上，有好几次差点死掉。在那好几次当中，有一次真的是致命的……嗯？

『还是说，从你这副悠哉的样子来看，地狱总有一天会结束？等长大之后，我现在的感受、想法、还有我在意的事情，都会变得无所谓了吗？』

感觉老实回答这个问题会吵起来——实际上，小时候的事我现在几乎想不起来是事实（就连千人岛大冒险也记不清具体内容了），不论再怎么驱使读心术，我也读不懂十岁的自己的内心，这也是事实。话虽如此，眼下这个嘴巴很严的孩子终于开口抛出了这样的问题，好不容易撬开这闷葫芦的嘴，我也不能就这么无视掉——才不是无所谓啦。是你自己把这些问题给解决了——是你帮我解决了那些问题。

『……』

正是因为你没有停止感受、思考和坚持，现在的我才会存在。并不是无所谓——是你让曾经经历地狱的我，过上了更好的生活。

『自卖自夸吗你。』

好辛辣。呃，好像没传达到啊。嗨，要说是自卖自夸也确实是自卖自夸，但是，就算把现在的我和十岁时的我完全当成两个人来看待，即使谦虚低调如我，也能毫不犹豫地夸赞这个孩子。实际上，我真想摸摸她的头，好好夸夸她。现在的我失去了棱角，要承受老爸们施加的那些以千人岛为代表的严格训练已是无法想象。即便不是人类最强，也不是承包人，甚至连哀川润都不是——但她却比现在的我更像我自己，我的根源。怎么说来着，似乎有句谚语说过。是三岁看百岁，还是说雀百岁，不忘舞*来着？

（*三つ子の魂百まで、雀百まで踊りを忘れず。三岁孩子的灵魂到一百岁都不会变，麻雀到了一百岁也不会忘记跳舞，形容人从小养成的能力和习惯不容易更改）

『是吗，那就更不能让你死在这里了。』

嗯？怎么？……刚才也说了『也』什么来着，难不成难不成？

『十年后的我，你「也」快死了，拜那场船难所赐。』

11

我经历过那么多生死搏斗，如果真的因为船难而死，真不知道我那些手下败将会怎么嘲笑我，更重要的是，我自己会笑得最大声吧。但毕竟我也是个要呼吸的生物，就像被扔进太空会死一样，被扔进海里同样也会面临生命危险。何况是在那样的风暴中——虽然我觉得她是个怎么杀也死不了的家伙，但在船难中失散的那个江洋大盗·石丸小呗，在现实中也没有绝对能够生还的把握。怎么说，以自打年轻时起就干了一堆傻事、喜欢恶作剧的坏女孩二人组而言，也不知该说是自作自受，还是命中注定，总之迟早会落得如此下场……慢着，这里难道不是另一个星球或异世界，而是死后世界？

『还差一步就是了……大概吧。异世界啥的，你小孩吗。』

被小孩这么说了。呶。也没办法，十岁那阵的我既不看漫画也不看电视，只听这一点好像是个非常认真的好孩子。但与其说我把现实与妄想分得非常清楚，不如说是只在乎现实。妄想也好，梦想也好，希望也好，全都不在乎——穿越到异世界这种空想，应该连想象都没想过吧。

『非要说的话，算是内在世界吧？你想离开的时候，不是被弹回来了吗？人类无法成为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也无法脱出到自己的外部……这些都是被反复教导过的道理。』

有反复教导过这种东西吗。搞的什么教育啊老爸他们。嗨，我已经全忘干净了，所以教育的成果似乎并没有体现……不过，长大后再听这些话，倒好像挺有深意的。内在世界啊。但这……如果这座岛真的是我的内在世界，那也太荒凉了，我的内在。能和死之大地这个比喻如此贴切的世界实属罕见。只有沙滩和岩石的小岛，没有动物的广阔大海，仿佛只是为了消遣而生长的海草似的野草——需要相当深度的治疗吧，这种内心。

『是吗？我倒是很喜欢这里的风景——这里的心象风景。这里的话，说不定能睡个安稳觉。』

安稳觉？什么意思。还是老样子夹杂着俚语，十岁的我讲话真难懂——不过，我很快就明白了。没错，那时的我几乎没有熟睡过。因为我不知道在睡觉的时候，别人会对我做什么，那种恐惧感让我每到晚上就很害怕——难怪我在汀线边上呼呼大睡时，她会那样凝视我的脸。也难怪会一直俯视着瞪我——没想到自己竟然能睡得那么香甜，对十岁的我来说，这个事实比自己长大成人还要令人惊讶吧。就算被人跨在脑袋上也完全没有要醒来的迹象，危机感缺乏到令人愕然。

『我还以为我只有到死的时候才能睡上安稳觉呢——你什么时候开始能够睡那么香的？』

天晓得。不知道也。

『……果然，小时候的事这不还是变得无所谓了吗？我每天都在绞尽脑汁，认真思考的事，对未来的你来说没有一点剩余，根本没有传到你那里，感觉还挺空虚的。』

如果没有给我剩下，也没有传递给我，那一定是因为那些事全部都被你认真地操心过了吧。这并不是什么空虚的事——我倒是希望你能感到自豪，因为我过得轻松又悠闲。

『……』

又不吭声了。小孩子真是喜怒无常。唉，怎么说呢，在十岁的我看来，可能相当不想见到无忧无虑的我吧。所以迈开脚步之后，才会一次也不回头吗——如果被从前的自己轻蔑到甚至不想纳入视野的程度，那还真是扎心。一直让她失望也不太好，所以我盘算着讲一些好事来哄孩子，像未来发生的事之类的，但最后还是作罢了。历史说不定会被改变……不对，现在是什么情况我都没搞清楚，要是跟十岁的我说些什么，历史是会被改变还是怎样更是完全不知道。说到底，在十岁的时候遇到将来的自己，这种事我可没印象啊。这种时间悖论什么的……也罢，比起穿越异世界，还是穿越时间更有现实感。时间旅行算科幻还是奇幻来着？

『那、』

走到了接近小岛正中心的地方——风景完全没有变化——十岁的我停下脚步，第一次回头看向了现在的我。那对三白眼依然像是在瞪视。就这样，她挂着一副可以说是敌意十足的表情，向我问道。

『你活得开心吗。』

很开心啊。每天净是些开心的事。我如此答道。并没有特别的想法和顾虑，只是反射性地——嗯，虽然不太确定该不该告诉她未来发生的事，但这种程度应该还好吧。确实很开心，超级开心，最强开心。多亏你在修行时代没有荒废，而是百折不挠、拼尽全力地活了下来。我很感谢你喔。

『……哼，很开心吗。』

说着，十岁的我点了点头。或许她想说，我才不是为了你才拼命努力活下来的，或者根本就没有拼命或努力过。不过嘛，哪怕只是稍微一点，如果能对某个人有所帮助的话，那就再战斗一下吧，如果这家伙能这么想就好了。我觉得让十岁的孩子拥有这种承包人一样的想法也没意义，但我毕竟是我呀，谁也不知道我身上隐藏着什么样的可能性。

『那么，我还有一个问题。』

好啊，随便问。只要是我答得上来的，什么都可以。

『现在，有人爱着你吗？』

我答不上来了。

12

那之后，我们并没有聊得多么起劲，十岁的我撇过脸继续往前走，我继续跟在她身后，走着走着，就来到了岛对侧的沙滩上。在这段时间里，没有发生任何说得上事件的事件。就像让人怀疑游戏出了bug那样，什么都没发生。虽然十岁的我和现在的我存在于同一个场景中，这本身就已经相当bug了，但在没有任何遭遇的情况下，风景几乎没有变化。而星空也仍旧纹丝不动，我就这样横穿了这座无人岛。

『剩下的就去问那个阿婆吧。我要回去了。』

当脚下的路来到沙滩时，十岁的我指向前方，如此说道。

『你也去问下那个阿婆回去的方法吧……如果晚上不回去的话，真的会死的。难得有这么快乐的人生——像个无聊的大人一样，好好活个长命百岁吧。』

十岁的我不客气地撂下这番话，然后转身就走——她从我身边掠过，准备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喂，等等。回去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复活吗？

『包括这些事，你都去问那个阿婆去吧。她是这座岛的主人。是那个阿婆叫我把你带来的。』

十岁的我没有放慢步调，继续大步走着——我本来还犹豫要不要追上去，但当我瞥向她指的地方，便顿时乱了阵脚。沙滩突出来的一块小岩石上，有一个人背对着我倚靠在那里。岛主？这里的沙滩和我漂流到的海岸没什么两样，都是空无一物的煞风景海滩，但那道身披和服外褂、长发紧紧束起的背影与倚靠的嶙峋岩石形成了绝妙的构图，搭配出了一幅奇异的画卷。仔细一看，那人好像还衔着长长的烟杆。

『你自己小心点。如果惹恼了那个人，别说是没法复活，连条活路都不会给你——』

拜拜了，我。十岁的我如此说着便离开了——再见咯，我。我也朝自己喊了一声，但我话音刚落，那小小的身影已经隐没在了岩石的阴影里，看不见了。切，真是个冷漠的小鬼头。然而，能让那丫头说出『小心点』的岛主究竟是何方神圣……毕竟是自己给出的忠告，我可不能掉以轻心，不由得有些紧张起来了。仔细想想，能差遣那种冷漠又孤僻的小鬼（因为说的是我自己，我就敞开了说了）跑腿传话接我过去，能耐应该不小吧。从这边眺望，能看出那人的身体非常纤瘦，说是个老阿婆倒也符合，从靠在岩石上的姿态来看，不像是力量型的角色，不过，毕竟这里是什么世界观我也还没搞明白。如果是在奇幻世界，有个把年迈的高手也完全不出奇。等会要是对我施魔法的话，那可就没法招架了——不过，如果我现在真的正在锐意经历濒死体验的话，也许根本不需要太在意这些？『别说是没法复活，连条活路都不会给你』这种忠告也不太好懂……唔，休列特准教授、喜连川博士，还有肆尸家的老头子，最近总跟奇怪的老人扯上关系，光是上了年纪这一点就让我不由得有点戒备。

『你打算在那儿待到什么时候？到我这来。』

呜哇。被招呼了。偷窥被发现了——真丢人。太逊了。而且还要被叫过去……也罢，又不是要玩躲猫猫，友好地过去吧。幸会呀，初次见面，我是人类最强的承包人哀川润。虽然一边傻笑着走上前，但我并没有放松警惕。说实话，在这种情况下，放松警惕才更困难。虽然是毫不做作地接近对面，但我想尽量避免误判我们之间的距离感和攻守范围。虽然我是这么打、

13

虽然我是这么打算的，但我一不留神就被揍了，受到的冲击就像是文章写到一半突然切换章节一样。不，我连是不是被揍了都还没搞明白。总之我整个人飞起来了。被轰飞、摔到地上、在沙滩上一顿翻滚，最后掉进了海里——诶？什么？完全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总之噗哈一声从海面探出头来（这下衣服又湿透了）。仔细一看，岛主——那位穿和服外褂的阿婆一步也没动。优雅地，不对，是风雅地叼着烟管，睥睨着泡在海中的我。那双锐利的三白眼让人无法想象是长在一位老人脸上——三白眼？

『有这么弱来着……还是最强的时候？库库库。』

阿婆就这样不怀好意地微笑着，朝我招了招手——可恶，仔细一看，那身和服外褂是超华丽的红色。啊？也就是说，是这么一回事吗？我啪嗒啪嗒地在海中迂回地走上前，从正面面对这个阿婆——啊啊，不会有错。这种闪闪发光的感觉。一瞬间就明白了。和看到十岁的我那时候一样——阿婆你几岁了？应该不会是外表看上去的年龄……

『我活到现在从没计算过年龄。你不也一样吗？』

是吗？说真的，感觉很诡异……看到自己老去的样子，心里真是五味杂陈。啊，不过，刚才十岁的我看到现在的我，也是这种心情吗？这样啊，看见未来并不总是能让人心情畅快。不论是科幻还是奇幻，假使将来真的确立了穿越时间的技术，别说是要前往可能改变历史的过去，哪怕是前往未来，可能也不是什么好主意吧？这应该需要很强的心理素质。

『不好意思啊，突然敲了你一下。我寻思着自己还是最强的时候能有多厉害呢。』

老太婆用瞧不起人似的语气说道——可恶，我可真是可恶的可都说不出口了。十岁的我说的『别说是没法复活，连条活路都不会给你』，看来是字面意思——只要她有那个意思，这个老太婆就能秒杀我。就算没那个意思，说不定也能秒杀。就因为手滑了一下什么的。真是的，仅仅因为好奇就给人迎头一击，真是个过分的家伙！……但她就是我，要说的话，我以前也干过这种事。以前做过的事，到老了还在干，根本没长进啊……什么叫『还是最强的时候』？

『啊啊，那个头衔我很久以前就卸下了……有人想要，就让给那家伙了。』

让出去了……怎么搞得好像最强的称号是猫一样随便送人。感觉听到了什么不该听到的未来。像我一样稍微照顾一下来自过去的自己的感受啊喂。

『现在的我既不是人类最强，也不是承包人，甚至不是哀川润——没有任何头衔，只是一个疲惫的老奶奶。就这层意义来说，我和你或许可以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呢。』

哈，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但另一方面，我和刚才见到十岁的自己时的感觉正好相反。我觉得，那个没有杂质的自己，历尽沧桑到了老年，又再度变回了没有杂质的自己——多么纯粹、别无他物的自己啊——比现在的我更像我自己。库库库，我也忍不住笑了。真不错。虽然不太明白，但看起来我迈向老年的这条路还挺不错的。

『也说不上。发生了很多事呢。毕竟是人生。』

哦这样子啊。

『你不想问问发生了什么吗？』

呃，总感觉问了会不太好。如果被剧透了，剧透太多的话，活着就没意思了。我对以前的自己说过，活着很开心来着。

『在我看来，你们两个都一样是过去的自己啊。算了，反正我是觉得超难办的，你好自为之吧。』

别吓我……话说回来，和十岁的我说的一样，我对自己能活到这把年纪也是很吃惊。而且比最强的时候还要强。到那时我姑且还健在是吗？

『倒也不是那么回事。我已经快死了。有一半时间我都在「这边」呆着——浑浑噩噩的。』

然后，把各种迷失在这里的『我』都赶回去——说着，仍然健在的我指向倚靠的岩石。

『天一亮你们就要往生了。为了不让星星轮转，我就在这给压制住了。』

嗯……？我不太明白，什么意思？不让星星轮转……压制住了？诶？所以你不是靠在那块小岩石上，而是压制住这颗星球不让它自转？！靠蛮力？

『喂喂，你惊讶的是这部分吗。我说天一亮你就要被超度了，有点危机感好吧。』

不是，不管怎么想都是能单手阻止天体自转的阿婆更惊人吧。要说我到你那个时候还健在的话也过于健在了——要说是力量型也确实是力量型，人类到底要经历什么才会达到这种境界啊。什么老年啊，这不是根本没有快死的样子吗。就算给我一千年，我也没有信心能达到那种境界。

『所以，这不是花了一千年以上的时间吗？就像某些仙人那样。』

健在的我说得好像很轻松一样。作为现在的我，真搞不懂该不该深入探讨这个问题。总之，正因为你在压制自转，所以夜晚才会一直持续——所以星空才会静止？

『没什么，别放在心上。我就是想一直看着这片星空才这么做的。』

不，我并没有特别感谢你……我可以提问吗？这里是哪里，是什么岛啊。我还以为是奇幻异世界或者别的什么呢。

『那我就告诉你吧，反正复活之后几乎都会忘掉。这里是濒死体验的世界。』

原来是这种机制啊。所以十岁的我才会没有与现在的我见过面的记忆。虽然没什么记忆错位的感觉……我寻思反正都会忘记的话，干脆问问未来的事情好了，但『几乎』这个字眼很危险，所以还是小心为妙。或者说，保持敬畏。

『为了不让濒死体验变成临终体验，我觉得你还是早点回去比较好。如果你不复活的话，我也会死的。』

那就这么办吧。我只是觉得，这种煞风景的荒岛要是我的内心具象就太糟心了。

『我倒是不讨厌。你不早点学会欣赏这种枯山水的美感可不行。』

我真是无话可说。侘寂之美什么的，我现在还一点也感冒不起来呢。我的小孩味蕾根本品尝不出那些枯淡的味道。这种荒凉的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多呆。虽说是我不请自来就是了——之前也有过很多次差点死掉，然后每次都来到这里被赶回去的事吗。

『不是都说人死后会变成星星吗？』

嗯？啥啊，别突然说这种浪漫的话。是有人这么说过，那又怎么样？

『这里就是那颗星星。你死后会变成的那一颗——所以这上面还什么都没有，等我死后，这颗死之星才会开始活动。』

好简单的解释。说得这么简明扼要搞得我都快信了，也太乱来了吧。死了就会变成星星？

『所以，我很喜欢从这里看到的星空。』

说着，健在的我指向正上方——那是和我所知道的星空完全不同、乱七八糟的星空。对我来说，这是一片全然陌生的天空，我也搞不懂健在的我为什么会喜欢……至于十岁的我，连抬头仰望一下的意思都没有。

『别这么说嘛。这满天的星星，都是我至今——对你来说，大部分应该是今后才对——它们都是我至今遇到过的人们散发的光辉。』

听她这么一说，我带着这种认知看向夜空——满天的星光，每一个都是成为星星的某个人的光辉，这么一想的话，也有一种壮丽的感觉。我第一次知晓星砂全都是生物的遗骸时，也有过类似的感慨，但同时，这对健在的我来说，也是相遇和离别的轨迹吧。为了保护濒临死亡的过去的自己，让星球停止转动什么的，我怎么可能做这种照顾人的好事？我也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但硬要说的话，像这样做天体观测才是留住夜晚的真正目的吧。我觉得这样才更像我。这样才是我啊。即使最强的标签、承包人的标签、哀川润的标签都被撕去，倘若还有什么能够残留，那就是我身上无论经年几许都无法被取代的细胞吧。

『毕竟我也快要加入他们的行列了。在他们来接我之前，得时不时问候一下才行。』

不，暂时还不会来接你吧。哈……这么多星星都是我的玩伴，真厉害。我今后还会继续和很多人相遇吗？毕竟是我，想来也没法和所有人建立友好的关系网，不如说会被嫌弃，被他们讨厌吧，库库库。

『嗨，要总结你的人生还太早了。快点回去吧——还是说，你想找到其他的自己，和她们见一面吗？在这里稍微等一下的话，应该很快就会来的。』

我濒死的频率是有多高啊。还是罢了，要是吵起来可就不好了——啊对了，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阿婆。

『杀了你哦。』

我居然到了这把年纪还会说什么『杀了你哦』……

『不要叫我阿婆。会叫我阿婆的只有敌人。』

我的招牌台词怎么变得这么逊了喂。那要怎么称呼才好啊。算了不管了。刚才十岁的我问过我这个问题，当时我没能答得上来，但已经行将就木的你的话，应该能回答这个问题吧？

『嗯？』

从刚才的状况来看，可能是因为年龄差距太大了，十岁的我终究没有意识到健在的我也是她自己——所以我得替她问一问才行……现在，有人爱着你吗？

『当然有了，怎么了？』

也没什么啦？

14

奠定了白衣天使形象的伟人弗洛伦斯·南丁格尔，与坊间流传的战场护士形象不同，她一生之中其实只亲赴过两次战场。这种知识常常被当作令人扫兴的失望系杂学冷知识来谈论，但据说南丁格尔自己也曾说过，那两次战地护理是她毕生的事业当中最微不足道的两次。听上去似乎会令人感到有些不快，但若实际纵观她的人生，也确实如她所言——从前线退下来以后，她所推行的诸多医院制度改革跨越了时代，至今仍在持续拯救着无数的人和生命。尽管她冒着危险前往战地，献身为伤员护理的那种简单明了的奉献精神使得这一传奇形象广为人知，但基于这些经历，她持续进行的这些鲜为人知又不起眼的政治性与事务性活动，才是她取得的最重大的成果——在体育界也是如此吧？对于那些创造纪录、华丽地登顶世界第一的运动员们来说，真正的『正式比赛』往往是引退后作为教练或指导员带领团队或学生的时候吧。在别人看来，或许只有在一线舞台上大放异彩的人才是主角，但退役之后说不定才是人生最精彩的部分。不是只有活跃的家伙才是主角。比起作为选手在赛场上拼搏，当教练的时候可能会更加充实。不过，当然了，这并不意味着选手时代只是单纯的铺垫——彼时彼刻就是彼时彼刻，彼时的当下就是主角。夜莺在奔赴战场的时候，毫无疑问也是在执行当时最重要的工作吧。见到十岁的我时，我只觉得那是修行时代的自己，但是对十岁的我来说，修行并不是三言两语那么轻松。现在的我时常觉得自己已经半退役了，但从健在的我的角度来看，应该是还在热身吧。嗯，我可算放心了，似乎有哪个家伙会照顾那个行将就木的老人。真没想到十岁时的我会是那么招人喜爱的女孩，不过，要说比起被爱更想去爱，果然只不过是失败的借口罢了。虽说不在乎别人怎么看的态度好像很酷，毕竟就算被别人认为很无聊，或许反而能满足地随心所欲做自己，但果然还是想让人觉得很酷吧？如果最终能够确信自己是被人爱着的，并且有一个能让我带着自信、满怀自豪地说出这句话的临终时刻在等待着我的话，那么十岁的女孩在地狱般的千人岛上幸存下来也算是有意义的吧。直到老成健在的我那个年纪为止，我还得拼命努力多久啊，一想到这里就郁闷——唉，就像我试图激励十岁的自己那样，也不能不回应健在的自己的鞭策啊。总之，先把单手阻住地球转作为目标吧。于是乎，

『……你没事吧？大姐姐。』

于是，将见过十岁的自己还有健在的自己的事情完全忘掉的现在的我——将过去与未来交错的事情全然忘却的我，被这样的声音吵醒了。在沙滩上——在浪花拍打的汀线上，我躺成大字形，蹲在我旁边的，当然不是十岁的我（那是什么），而是初次见面、二十岁左右的女孩子。但是，长长的黑发在脑后扎成三束的奇怪发型，却很眼熟——好像上过心理学学术杂志的封面来着。记得是，十几岁就把人类的精神开发到极致的『心之天才』——也就是说，这里……。

『嗯，是鸦濡羽岛哦——你是哀川润小姐吧？人类最强的那个。当承包人的那个。』

天才少女说道。该说这孩子不怕生呢，还是说自来熟那种感觉呢，不过，也不会让人感到厌烦。这或许就是她被称为『心之天才』的原因——鸦濡羽岛。嘿诶……呃，对了对了，我收到伊利亚那丫头的邀请，打算久违地去一趟她多年以来生活的流放地鸦濡羽岛，途中我的船遇难了，严重损毁了来着？不过，看来我还是平安地漂流到了这里——好惊人的几率啊。不愧是我。但既然是我，那更应该漂流到异世界或是谜之无人岛才对，可惜再怎么着也不会有这么好玩的事吧。

『有没有哪里会痛？现在刚好有一位天才医生在岛上停留，要我帮你请来吗？』

不用了。只是，好像做了个奇怪的梦。

『嗯。那，要不要我给你解梦？』

真不巧，内容我全都不记得了呀。听我这么说，发型怪异的少女再次『嗯』了一声，点了点头，站了起来。

『来吧，哀川润小姐，伊利亚小姐她已经等得望眼欲穿了——虽然一点也不担心，但等得很焦急呢。还有你的朋友石丸小呗小姐，她已经先去惬意地歇息了。』

什么嘛，那家伙还活着啊。而且还很正常地到达了目的地……也太赖皮了。别给我在那惬意啊，天才小偷。稍微找我一下好不好。

『至于千贺照子小姐，她期待着和你的战斗，正在积极锻炼身体，所以也早点去见见她吧。』

她真在锻炼吗？那家伙一直是这种角色吗？算了。不过到了屋里我得先休息一下。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真是累得不行了。

『那是当然的吧，毕竟你可是在狂风巨浪中漂泊了好几天呢。』

不对不对，不是那种累啊。我一边想着，一边抬头看向天空——没有一丝云彩的夜空，这天气好得就像把我乘坐的游艇吹沉的那场暴风雨是假的一样，而且，天上是我熟悉的星空。

『怎么了？看不出你还是个喜欢天文观测的大姐姐。』

没什么。我在想都是些见过的星座啊。对了，小姑娘，我还没问你的名字叫什么呢？

『轴本深缘。虽然名字叫深厚的缘分，我却是命薄缘浅，无处寄身的十九岁。*』

嗯，十九岁吗。现在正是最好的年华。

『才不是这样呢。只是因为年轻就被捧成天才实在叫人厌烦，所以我才会决定在这个岛上隐居。当天才太无聊了，努力才是我所向往的。真的，要怎么才能做到努力呢？真希望能快点变老然后死去……有什么不对吗，哀川润小姐？你有什么不满吗？』

不，完全没有。不同的人有各种不同的想法也挺好的——在不同的时刻能有不同的想法也很好。人生漫长得令人生厌啊。

『那，我的名字怎么了吗？』

面对怀抱未来的少女好奇的发问，我回答道——没什么，我只是在想，等有一天，我要给星星取名的时候，就用今天与我相遇的你的名字吧。

（人类最强的求爱·完）

（*轴本みより、原文的名字是平假名，酌情选择了日语里读音相同的汉字。）

第二卷 人类最强的纯爱 人类最强的纯爱

1

在鸦濡羽岛上的生活终于迎来了第三日的清晨——某位戏言玩家曾以此为开场白展开自述，但不凑巧的是，对我这种级别的人来说，在同一个地方呆到第三天早晨可不是常有的事。难得的假期在第二天傍晚就结束了，我将不得不离开这座岛。不过小呗比我更不像话，都没在岛上的宅邸实在地住上一晚就急匆匆地走了——大概是水土不服吧，那个江洋大盗，自由是她所爱，她却似乎并不知道该如何享受这种乐趣。或许比起自由，她更强烈地爱着不自由也说不定。爱有很多种形式。虽然让人羡慕，但我可不想像她那样。又或许，她是被满怀好奇心的岛主赤神伊利亚纠缠得不胜其烦，这才是提早离开的最大原因吧？总之，送走小呗的第二天，我也将离开这个岛屿——因为，有人来迎接我了。

『好久不见，润小姐。』

来者是并没有很久不见的长瀞瀞美——这个精英小妞来这座岛居然是坐的直升机而不是乘船。不愧是精英啊，从直升机上走下来的姿态相当有派头。我的度假目的地原本不该会泄漏才对——毕竟我跟小呗来见赤神伊利亚这种消息可能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粗心如我也是知道分寸的——嗨，记得瀞美眉上班的地方是四神一镜的一角·槛神财阀，所以应该也有几手打探隐秘情报的门路吧。不过，侍奉槛神家的人造访被赤神家流放的大小姐的流放地，感觉很容易变成引发政治风波的导火索啊，这没问题吗？难道瀞美眉你对我的爱意深切到了即使抛开这一切也要来见我的地步吗？

『没有那回事。当然是工作上的委托。』

矢口否认了。我好受伤。有工作委托吗？我可是正在度假——正在享受自由和无聊呢

『还是工作更有趣哟？』

嗯嗯嗯，我知道。怎么了？说说看呗。

『您讲话这么痛快真是帮大忙了。嗯……前几天，太平洋深海发现了一艘沉没的宝船。』

我接了。

『哈？』

瀞美眉愣住了。哎呀呀，一段时间不见，忘了我是什么性子吗？不论是在度假还是在做什么，既然这项委托关乎宝船这个关键词，我身为人类最强的承包人怎么可能会拒绝呢。

2

虽然她本人说自己并没有达到天才那种境界，但瀞美作为如假包换的精英，是绝对不会被赤神伊利亚所冷落的，谈话的后续——也就是关于委托内容的详细讨论，移步到了宅邸内部进行。这种事在螺旋桨转个不停的直升机边上可没法谈。顺带一提，要是事态变复杂了，好像还有强行把我绑走的预案，瀞美眉坐的是一架武装直升机——如果真以为凭一架武装直升机就能绑架我哀川润，那可真是想得太美了。总之，承包工作的大致内容是这样的。

『您还记得哀川润包围网的事情吧？不记得了？啊，是吗？是吗，是嘛。那可是段对您紧紧相逼的时期……也算是促成我们两个相识的小插曲。不过，尽管确实把您逼至窘境，但那些事应该没有让您感到尽兴吧——嗯，总之，请想象曾经存在那样一个同盟。四神一镜和 ER3 系统、玖渚机关，还有「杀之名」「咒之名」等等，所有世界的构成要素通力合作的体制——尽管如此，结果还是不能与您匹敌。

『但，即便没有达成目标，这样的同盟能得以建成，其本身也是有意义的——在那之前都以互不干涉为基本原则的我们第一次学会了『联手』。有赖于此，像宇宙开发方面的事业就取得了相当显著的进展。

『再怎么说也该记得和我一起去月球的那次吧？啊，太好了。我松了口气。您要是忘了的话我可就无地自容了——活着也没有意义了。

『不，这次不是与宇宙开发事业相关的委托——不如说正相反，我想请润小姐您去调查的，是深海。

『深海。

『一开始是以资源开发为名目进行的海底调查——毕竟用来飞向宇宙的燃料永远不嫌多。

『正如常有人说的那样，对人类来说，比起澄澈通明的宇宙，充斥着液体的深海是更加未知的领域——原哀川润包围网，正试图侵略占据了地球七成面积的海洋，您可以这么理解。

『要我别再用「原哀川润包围网」那个名称了？呃，就算跟我说也……也罢，过不了多久，总归会有一个更恰当的名称被提出吧。至于由谁来取这个名字，可能会引发纠纷……

『政治啊。

『是的，没错。我这次与其说是作为槛神家的代表，不如说是作为包围网的代表来到这里，向润小姐提出委托——所以，请您不必顾虑。对于这件事情，赤神家与槛神家之间是不会产生争端的。

『我在包围网那边的职责是，哀川润专项负责人——实在叫人不情愿呢。

『有点扯远了。总之，根据深海调查的结果，我们有了意外的发现——也就是所谓宝船。

『虽然不是我们探寻的天然燃料，但我们并不打算因此而忽视具备历史价值的文化遗产——是的，当然，我们也看中了它的经济价值。

『粗略换算一下，这艘沉船的价值大约相当于三架航天飞机——这不去打捞可不行吧？

『嗯？啊，不，并不是这样。不好意思，我说了容易混淆的话——我要委托润小姐去做的，并不是打捞宝船，这件事还有后续呢。我们没有糊涂到会在这种初期阶段就委托您——换句话说，即使犯糊涂，我们也不至于在这种阶段就来找您，那样只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然而天不遂人愿，尽管再不情愿，但就结论而言——麻烦不请自来，像不速之客一般来访了。

『为打捞工作派出的第一波调查团，在海底断绝了音讯。

『在海底失去联络……所以，我们认为调查队能够生还的可能性极度渺茫——是的，到这一步都还没出问题。对于我们来说，殉职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但是，当我们再次尝试使用无人探测器进行调查时——我们原本的目标，那艘沉船也消失了。仿佛那种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要调查的东西与调查者同时下落不明——到了这种地步，已经不是单纯的可疑或事故就能解释清楚的了。

『话虽如此，我们也没有多余的人手能够派作第二波调查团——若是在陆地上，或许还有其他办法，那但里毕竟是深度一万米的海域。

『比宇宙更加遥远——这么说也不为过。

『基于宇宙开发的视角，我们不能在这项绝非正题的海底调查上付出过多牺牲——所以我们选中了润小姐。

『这项深海探险的任务，您愿意接手吗？』

3

这种工作我当然会承包了，不过，作为前几天刚遭遇过海难事故的生还者，我也不是没有想过『怎么又是大海啊』——但是，跟深海一万米比起来，我和小呗之前遭遇的海难就像在浅滩上吧唧吧唧地戏水一样吧。说实话，那简直是无法想象的异世界。相比于宝船这个关键词，反而是深海的魅力更强……话说对那个包围网来说，我似乎被定义为可以被献祭的牺牲品了，好在意啊好在意。

『即使现在情况不同，但根本上，这依然是个针对哀川润的组织——只要有任何契机，中枢内部就可能会出现考虑将润小姐除掉的人。』

可能啊。别暗示这种可能啊喂，我不接你们的委托了怎么办。感觉对那群人来说，我能让真相浮出水面自然很好，如果不能，就这么让我也失去音讯好像也无所谓。行吧，我也无所谓。

『总结一下，这次给润小姐的委托就是寻找在深海失踪的调查团——当然，如果能顺便找到宝船也是好的，但要说的话那是次要中的次要。』

Okey-Dokey。不过，虽然你说得若无其事，但第一波调查团的人，按常理来说已经死透了吧？如果在别的地方或许还有希望，但那是海底啊。

『是的，所以即使回收的是尸体也没关系。如果能捞上哪怕一具巨人观的溺尸都再好不过了。』

摆着冷酷的表情，说出了比表情更加可怕的话。回收尸体什么的，和一开始给出的印象相比，真是漂到了很远的地方啊。从打捞宝船到回收尸体，给人的观感完全反过来了。

『下落不明的十五名调查团成员的面部照片，稍后会给您发去——如果尸体保持了原形的话，这应该会有参考价值。』

哈。我不觉得有经过足以变成白骨那么长的时间——话虽如此，也很难认为尸体能完好无损。不过，只要有现代最新锐的科技，哪怕带回来的只是尸体的一根手指也能作为判断的素材。所以，别光发面部照片，指纹和 DNA 的信息也给我发来。

『您用肉眼就能鉴定 DNA 吗……』

精度相当勉强就是了。不过，实际上要我怎么操作呢？就算我是人类最强，要我裸潜一万米的话，再怎么说也办不到哦？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尝试过，但最多潜了五百米就放弃了。

『那已经超越了人类的极限了……不过，请放心，设备方面我们这边会准备的。』

吼？是潜水艇噢？

『不是潜水艇，而是潜水舰——是核动力潜水舰。这本来不是一个人就操作得了的机器，但既然是您，想来应该没问题吧。』

没问题啊，库库库，我早就想开一次核潜艇了——不过，这配置可真阔绰啊。

『这正是因为预见到了相应的风险。换句话说，这次并没有故意把您送进深海借机处理掉的阴谋。』

哈。要是最后真能把我给处理掉也不错——这方面的小算盘昭然若揭好吧。不过，潜水舰的话，在那种现场周围搞调查什么的，要做回转不太方便吧？

『当然，我们也准备了潜水服——比起潜水服，更像是穿戴式的潜水艇。你还记得吗？那位喜连川博士。』

我当然记得……怎么可能忘记。

『是啊。您和我都参与了那位天才设计的新式宇航服的实验计划，也是为此登上了月球——就当是那套宇航服的改造版吧。』

也就是说，那位博士的设计思想至今仍在延续——仍旧鲜活着。对此我该有什么感想呢？也罢。总之，我只需穿上那套宇航服『Closet』的深海版，进行深海调查就行了吧？

『是的，我们称之为「Closet-B」。』

又 set（Z） 又 B 的，听着真叫人摸不着头脑……话说回来，那套『Closet-B』还有额外备用的吗？

『备用？嗯，考虑到海底发生事故时的应急情况，确实有预备……不过，由于这套潜水服的开发成本比核动力潜水舰还要高，所以只有一套备用。』

什么都要钱啊。深海比宇宙更加未知，恐怕也是因为这些——深海调查基本上是没有经济效益的。不过嘛，多出一件也足够了。

『哈？难道又想拉着我同行吗？要让我充当陪葬吗？让我穿上备用潜水服？不仅要去月球，还要去深度一万米的海底？』

直觉很敏锐嘛——就在我想这么说的时候。

『哎，润小姐。』

这时，房间的门打开，一个声音插入了我们的对话。我转过身，出现在门口的，是一个扎着奇怪三股辫的少女——她是被赤神伊利亚招待来这座鸦濡羽岛作客的天才之一，年方十九就已经是心理学界权威的，轴本深缘。

『那个深海调查任务——能不能带上天才又可爱的我呢？』

4

于是，这趟旅程的同行二人组，就由深缘妹妹和我结成了——嘁，瀞美这家伙，算她命大。不过，在深缘回来之前，瀞美必须像人质一样留在鸦濡羽岛，这对她来说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真是难以判断。说不定趁此机会，瀞美会从槛神家被挖角、跳槽到赤神家去。闲话休提，我和深缘在用过晚饭后便搭上直升机，被输送到了 ER3 系统麾下，停泊在太平洋公海上的核动力潜水舰『Brain Spark』号。进展好快啊。

『「Brain Spark」，脑花四溅，用日语的说法就是「脳散らす」（Nouchirasu）……也就是「鹦鹉螺」（Nautilus）吗。』

潜水舰的驾驶室里，深缘妹妹百无聊赖地说道。她是心理学的天才而非驾驶的天才，所以我并不指望她能在操纵舰艇方面提供什么帮助，但她待在视线范围内我才比较放心，所以就让她在驾驶室陪我。至于我，虽然在直升机上草草翻阅过手册，但现代潜艇基本上都是自动驾驶的，所以在驶向海底的途中，实在没什么事可做——因此与她交谈不成问题。说到『鹦鹉螺号』，是出自《海底两万里》来着吧？

『《海底两万里》是个误译哦。』

爱挑剔的家伙。去找电影翻译抱怨吧。

『天才又可爱的我，看电影基本上都是听原声哦。』

哦这样啊。不愧是世界级的天才。我喜欢配音和字幕各有各的风味那种感觉呢。不过《海底两万里》的话，那可不是误译，是故意的**。

『哦这样啊……话说，哀川润小姐，你居然会读书哇，有点意外。』

你把别人想成什么了。毕竟《海底两万里》是《蓝宝石之谜》的原案嘛。顺带一提，我是那种不介意原作和跨媒体改编之间有差异的类型。

『真是幸福的人生啊。』

是啊，真是幸福的人生。不过，既然知道那本书里的『鹦鹉螺号』的话，且不论标题怎么翻译，深缘你应该也读过《海底两万里》……《VINGT MILLE LIEUES SOUS LES MERS》吧？

『没读过啊，对天才又可爱的我来说，只是些知识而已……我是那种只听过梗概就觉得自己很懂的类型。』

这就是信息时代的宠儿吗。回想起我还是小鬼的时候什么都不懂的样子了，真叫人羡慕得不行啊。

『嗯，当然，天才又可爱的我不会厌世到去担忧信息过剩……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向往未知。』

哦。这就是你想和我一起去深海调查的理由吗？没想到心理学天才少女会单凭好奇心就前往海底……感觉像是什么天才特有的情结。

『哀川润小姐你不也是这样吗？正是因为想要知道未知的东西，才会二话不说接下这样的委托，不是吗？』

谁知道呢。对我来说比起求知欲，还是更倾向于享乐主义或颓废主义。开心啦，有趣啦，就是抱着这种心情。只是好奇心很强而已，和深缘你那种爱学习的感觉可不一样。

『是吗。刚才哀川润小姐你说对我羡慕不已……但是，对天才又可爱的我来说，像哀川润小姐这样拥有那么强大的实力却又如此无忧无虑的人，才真的叫人无比羡慕。』

就是这么一回事吧。每个人都是在对别人的羡慕中度过一生的。像伊利亚那样聚集天才举办沙龙，虽然在我看来有些恶趣味，但实际上也算不上不健全——因为她是个与嫉妒或是妒忌无缘的家伙。

『是呢。无论能力有多强，才能什么的，在有钱人眼里也许只是观赏物而已——也许只是玩物呢。但，哀川润小姐，天才又可爱的我会跟随你深入海底，根本上是出于人类想要知晓未知的本能。但你又是为了什么呢？』

嗯？刚才不说了嘛，图个开心，图个有趣什么的。除了去海底以外，驾驶核动力潜水舰感觉也很有格调不是吗。

『不是的。我想知道的是，你允许天才又可爱的我同行的理由。正如你所说，天才又可爱的我确实是心理学的天才，但不是海洋学家，坦白说，在深海中并没有什么用武之地——也许在遭遇海难时能派上点用场也说不定。』

你真会开玩笑。

『别开玩笑了，哀川润小姐。』

是你在开玩笑吧。

『说到底，如果不是我主动提出，那个叫长瀞的漂亮姐姐也许会被强行拉来当同行者，她看起来也并不是海洋专家……像你这样的人，应该能轻松地独自进行深海调查吧？那你为什么还想要像漩涡一样把她卷进来呢？』

再怎么说都好，潜进海里的时候找个搭档是潜水员的基本原则吧？

『能和你相配的搭档，除了天才又可爱的我以外，恐怕也没有别人了……如此说来，你还是个容易怕寂寞的人呢。即使对天才又可爱的我这一世代的人来说，你已经是成就非凡的人类最强的承包人了。』

哈，我可不记得有说过自己是个不怕寂寞的家伙，要是觉得说这种话就算是把我看透了我可是会很困扰的，心理学家小姐。

『那真是失礼了……也许你本身就是比宇宙、比深海更深奥的未知呢，对天才又可爱的我来说，不，应该是对你自己来说。』

5

在随意进行着这些无关紧要的闲谈时，我们搭乘的核动力潜水舰『Brain Spark』也潜得越来越深了——不过，我所面对的始终只是仪表，在这艘没有舷窗的潜水舰里，并没有什么潜入深海的实感。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和乘坐宇宙飞船飞向月球的时候没有太大区别——深缘妹妹可能也觉得无聊，在后座上安静地睡着了。小孩子睡得真快啊——话是这么说，但她只是外表比实际年龄显得幼小，十九岁的人应该不是那种一有机会就能睡着的小孩才对吧。啊，时间上确实是深夜来着——可能深缘她平时用脑比较频繁，大脑比较容易疲劳吧……在这方面来说，心理学天才真是有点可怜呀。明明可以活得轻松一点的——也许正因为想要这么做却做不到，所以她才是天才吧。第一次见面时，深缘就曾直言『当天才太无聊了』，这句话背后也许还暗含了她的一些经验之谈。虽然叫别人向我学习什么的有点说不出口，但我觉得深缘应该学习一下小呗那种精神上的自由奔放。尽管小呗和深缘似乎并不太能合得来。应该说，那家伙和大多数天才都合不来——也难怪她在鸦濡羽岛会水土不服。

『所谓天才总是要考虑各种事情，真是十全辛苦，吾友（Dear Friend）啊——像我这样的凡夫俗子实在无法理解。不过，我也不想去理解就是了。』

之类的，有说过这样的话来着吗？不过小呗要这么说的话，我根本就不是什么天才吧。我最近也有『考虑各种事情』，但跟深缘比起来，我所作的思虑连百分之一都不到吧。不然的话，和小呗的这种孽缘就维持不下去了……可既然如此，我又到底是什么呢？我既不是天才，也没法像小呗那样厚着脸皮自称『凡夫俗子』，就连谦虚（不对，小呗只是性格差劲来着）都办不到的我到底算什么呢——真是未知啊。在进行海底探索之前，是不是应该先进行自我探索——感觉会很逊诶。正当我因难以想象的逊毙场面而战栗，鸡皮疙瘩都竖起来的时候，潜水舰突然遭遇了强烈的冲击——哦呀，刚才我的视线稍微从仪表上挪开了一下，结果发生了点小事故。

『小、小事故？在一万米深海⁈』

被冲击惊醒的深缘一边揉眼睛，一边慌张地问道。

『这、这不是轻易就能解决的吧？』

烦诶。只是底部稍微碰到礁石而已，不会有事的……我猜。

『这就是长瀞小姐会那样面色铁青的原因吗……还有对自称天才又可爱的我投来的那种同情的目光的原因，这下我终于明白了……原来和人类最强扯上关系就会变成这样吗。』

深缘亲身学习到了后悔莫及这个成语的含义——能学到东西真好啊。我没有太把深缘的反应放在心上，转而透过潜望镜确认外面的景象——虽然也可以用外接摄像头，但这样更有潜水舰的氛围。嗯嗯。当然了，看不太清。不会有一丝阳光能够照透这么深的地方，就算开灯也无法照亮整个周边……果然，还是得到外面去，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了。深缘老妹？

『有，有何贵干？』

冷艳的天才少女风范已经不知所踪，被我叫了一声，深缘一副受惊的样子——我又不会吃了你。那啥，我是打算马上去外面执行工作，你要一起去吗？还是要再休息一会儿？

『外面……啊，对，工作嘛。对，是工作呢。』

深缘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可能是因为受到惊吓导致记忆有些错乱，也可能刚起床本来就不在状态。要真是这样，被粗暴地吵醒又突然发现自己身在潜水舰里，那份惊慌想来是非常强烈吧。

『外面是什么情况？』

据我观察，没什么异状——应该说什么都看不见。

『没看到沉船，也没看到调查团？』

没看到沉船，也没看到调查团———连残骸都没看到。地点应该没错才对。

『嗯……好吧，和之前得到的信息一致。嗯，那我们一起到外面去吧。』

这样吗？调查不会马上结束，你在潜水舰里先吃顿早饭也没关系哦？外面不知道是否安全，还是我先去探探情况比较好吧？

『与其待在发生事故的潜水舰里，还是穿着潜水服出去更安全，天才又可爱的我是这么判断的……唉，虽说在你身边本身就很危险，但这一点就暂且不提了吧。』

说得好失礼啊喂……真要这么说的话，依照那位怪博士的思路设计的潜水服『Closet-B』的安全性也相当可疑。算了，还是别多嘴，免得吓到这位娇弱的少女。十几岁的时候积累各种经验是很重要的（肯定是这样）。我只希望这知识以外的实际体验，能对深缘今后的人生有所帮助。于是，我将潜水舰停放在深海一万米的海底后，开始换上潜水服——虽然是给我备用的，但因为基本是均码，深缘也穿得了。根据手册，舰外活动的极限时间大约在一个小时左右——这并不是由于氧气的限制，而是水压的问题。嗨，与重力只有六分之一的月球相比，深海一万米的环境根本不可同日而语。光着出去的话，全身各处都会一下子被压扁。作为穿在身上就能与外星人搏斗的战斗服，当然也有时间限制——然而，据说在氧气储备这方面几乎不限量，可以任意活动，这真是令人吃惊。内置的氧气瓶只是辅助设备，而『Closet-B』具有从海水中制取氧气的功能——简单来说，就是可以进行鳃呼吸？嗨，水在构造层面是 H₂O，深海中的氧原子可能比地面上丰富得多吧。这方面已经超越了喜连川博士的设计思想，属于 ER3 系统的改造方案吧——科学的进步真是惊人。感觉就好像被抛下了一样。

『不用担心，我想就算再过五十亿年，科学的进步也追不上你。』

深缘在我之后才开始换的潜水服，却比我早一步换好，恢复了天生的冷淡之后，她如此说道。再过五十亿年地球都不存在了。我再怎么说也该没了吧。

『那可不好说……对了，哀川润小姐，这根绳子是做什么用的呢？说是绳子，又好像是根铁条。』

那个啊，那是瀞美那家伙好心帮我们准备的。是为了防止我和小缘缘走散，用来把我们绑在一起的绳子。是用来连结同伴的绳子哦。之所以用铁制的，是为了防止断裂吧。

『和哀川润连成一体，真让人毛骨悚然……再说，铁制的绳索要怎么打结呢？』

就像这样。

『不是腕力，而是豪力呢。』

哪怕再过一百亿年，科学也追不上你吧？深缘说。那种事我才不知道咧，总之，我追上了深缘换潜水服的进度。海底散步，Let's go！

6

在双层闸门的加压室里浸泡过后，我和（天才又可爱的）深缘妹妹准备出发——到了这个时刻，深缘的脸色也显得颇为紧张。然而，看来喜连川博士和 ER3 系统的梦幻（噩梦）联动没有出差错，我们顺利地游向了深海一万米的世界。视野比潜望镜要开阔得多——但要说像浦岛太郎的故事那样，有一片无以言表的『画也画不出来的美景』展现在眼前的话，也是完全没有的事。与其说无以言表，不如说根本没有特别值得表达的事物……要说的话，就是一个无之世界。虚无的世界，或者说是死亡的世界。什么都没有，海底仿佛是一片浩瀚的沙漠。一条鱼也看不到，也没有珊瑚礁和海藻——不用说，即使向正上方仰望，也看不到阳光。如果在度假期间被导游带到这种煞风景的海域潜泳可是会让人发飙的——这场面让我想起登陆月球那次了。不是《海底两万里》而是《环绕月球》*吗。

『不是儒勒·凡尔纳，而是润了·凡尔纳吗？』

深缘试图说些俏皮话，虽然大胆但也太冷了——潜水服『Closet-B』和宇航服版本一样，可以和同伴通过无线电进行交流，但那笑话真是冷得让人想装作没听见。不敢想象这会是刚才百无聊赖地给『Brain Spark』和『鹦鹉螺号』之间的谐音关联找茬的家伙会说的台词。不过，尽管身在如此煞风景的海底，这位缺乏实际体验的天才少女似乎还是觉得非常新鲜，面露恍恍惚陶陶然的神情，所以我能理解她因为感动而脱口说出这种冷笑话……说起来，『鹦鹉螺号』的名字所指的是一种船蛸来着？在这种水压下，有骨头的生物根本无法生存，当然也没有软体动物的身影——无论怎么摸索脚边，也找不到一片贝壳。

（*原文为《环绕月球》Autour de la Lune 日文版常用的译名『月世界へ行く』，字面意思为前往月世界。某种程度上也是误译？）

『不过，这景象也和事前的情报一致吧？哀川润小姐……会发现沉船，说到底只是为了资源开发进行无人调查的副产物而已。』

正是如此。我也不是没考虑过这点就潜进水里的……说不定，宝船和调查团都被海底火山喷发给卷走了——我也曾作过这样的假设，但现在看来，并没有火山喷发的迹象呀。

『啊，你居然让未成年人陪同探索假设会有海底火山活动的地方……哪有这种大人啊？』

真不巧，我可是不论过多久都没法成为大人的彼得潘。所以，深缘妹妹你是温蒂还是飞来飞去的小叮当呀？

『轻飘飘的浮力在起作用，确实像是要飞到天上一样……但走起来有种奇怪的感觉。因为有水压，感觉并不是完全失重。』

深缘似乎有点驾驭不了这轻快的脚步，先不管她，我继续观察起了四周的环境——毕竟这不是假期的潜水游乐，而是工作任务嘛。总得表现得像样一点……如果我回去报告说，『潜入一万米深海，没有任何发现』，那可真是有损承包人的名声。沉船和调查团下落不明的事本来就是前提——话虽如此，如果真是这样，那从一开始就很奇怪了。不论那艘沉船——宝船具体来说是什么样的，但直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发现这种东西，与其说是不可思议，不如说是不自然。这份委托是瀞美带来的，应该不会是编造（那家伙再怎么说也不至于愚蠢到被自己所属的组织欺骗第二次），但总感觉像是个陷阱。如果是陷阱的话，或许不是用来引诱我的陷阱，而是用来引诱原哀川润包围网（谁快来想个正式名称）的陷阱——然后，第一波调查团上钩了，在海底失去了踪迹……不过，这也和海底火山一样，都是不现实的假设。到底是什么人，出于什么动机，居然会在深海一万米这种不毛之地设陷阱啊。不过，明明无人探测器都能安然返航，载人探测却疑似遭遇了海难事故，这一点让人很在意。这样看来，沉船之所以会消失，或许就是因为设下陷阱的幕后黑手目的已经达成而把宝船从现场撤离了，也不是不能这么推测。但是，引诱并绑架调查团是打算做什么呢，完全想不明白背后的目的。诱拐的话，在陆地上要简单得多吧。

『咕诶！』

这时，我听见无线电传来了深缘仿佛要断气似的声音——心想发生了什么事，我转过头一看，原来是这位天才少女忘了自己被铁索和我绑在一起，明明我停下了脚步，她却继续往前走。结果一不小心摔倒了……把她从室内带到外面一看，才发现这个天才还真是有点笨手笨脚的。

『……沙子底下也什么都没有埋呢。』

这位天才少女试图用协助我工作的名义掩饰自己摔倒的事实——净耍小聪明。要是在沙子里的话那艘船就不是沉没而是埋没了。

『怎么啦，也不能说不可能啊——在这种海底，发生什么都不奇怪吧。』

深缘站起身来，像是要掩饰害羞似的加重语气说道，不过，不愧是受到伊莉亚青睐的天才，她的判断确实没错——这里是深海一万米。不论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7

首先察觉到异常的是深缘。居然被一个外行的女孩抢先一步，我哀川润也真是生疏了——不过，用她的话来说：

『哀川润小姐，虽然对你来说可能不值一提，但我观测到了对天才又可爱的我来说可能造成致命伤的事态哦。』

她是这么说的。大约是在舰外活动的时间接近期限的时候——由于刚才的失态，深缘似乎也变得稍微谦虚了一些。不过，从她指向的方向上观察到的事态，对我来说也很难说是『不值一提』的事。在那片无遮无拦的荒凉背景下，大量的鱼群正朝我们这边游来——可能有人会说，海里看到鱼有什么稀奇的，但之前我们一条鱼也没见到，现在却有成群结队的鱼朝我们扑过来，这只能用异常事态来形容。鱼群离我们还有段距离，我暂时无法分辨那具体是一群什么种类的鱼，但那群汹涌着高速接近的家伙，一个个都是凶神恶煞的深海鱼——深海鱼竟然能以那样的游速移动吗？

『这里刚好是小鱼儿们的散步路线，现在正好路过……应该不会是这样吧。』

同感——怎么说呢，感觉那股鱼潮就像是领地遭到践踏后，被激怒的野兽发动的狂袭。不对，应该说……更像是前来猎杀误入领地的可怜猎物的捕食者？我想起在亚马逊被食人鱼群袭击的时候了。

『你的经历真是不得了啊……』

呀，接下来搞不好会比那次更不得了。我也很想让未成年的天才多参与点社会实践，但这次真是有点过头了，深缘，你还是先回到潜水舰里去吧。

『好……那哀川润小姐你呢？不回去吗？』

毕竟我还有活要干嘛。现在总算出现了像是线索的线索，捞个两三条鱼我就会回去的。你知道舱门怎么开吧？

『别把天才又可爱的我给看扁了。』

抱歉抱歉。那，自动驾驶你也知道该怎么启动吧？万一出了什么意外，你就一个人逃走吧。

『……我会等你回来的。我不是说别把我给看扁了吗。』

深缘展现出意料之外的坚强意志，朝潜水舰的方向走去——然后又摔倒了。糟糕，是我的疏忽，忘了给绳子解开了。可恶，绑得太乱了，一下子解不开——没办法，就扯下来吧。噗嗤。

『不是豪力，而是怪力呢……』

深缘一边说着，一边离开了——既有着不愿独自逃跑的固执，又有着为了不拖累他人而主动避难的乖巧，为了保护这位天才少女，我得鼓足干劲才行。

『已经回到舰内，舱门也关好了。』

当收到深缘传来的报告时，鱼群已经逼近了——就像漂白过一样，是一群雪白的深海鱼。那姿态与其说凶恶，不如说它们的形态过于怪诞，反而显得有些时尚感。嗨，作为深海鱼来说，倒是挺符合常规的。但即便如此，它们给人的印象还是异常凶猛——豁牙锯齿，尖嘴獠牙，看起来就像是食人鱼一样。大小不一，但好像是同一种类……？可等它们靠近后，我还是无法确定鱼群的种别。嗨，我毕竟不是鱼类博士，不可能认识所有鱼类，也许只是我不认识的某种鱼……不如说像是什么新物种。不，说是新物种可能不太对。只是未知的鱼类而已，不见得就是新的——它们的外形让人联想到腔棘鱼之类的古代鱼。数量嘛……简直数不清。

『要小心啊，哀川润小姐！』

无线电通讯里传来深缘的提醒。喂喂，打气的台词不对哦。对于接下来将要迎接战斗的哀川润，说『要小心』可不太合适吧。

『干、干掉它们，哀川润小姐！』

啊啊，这才对嘛——不过，说归说，人类最强也不怎么会跟鱼类作战啊。之前说的那些食人鱼，我那时是把它们拖上岸，做成烤鱼吃掉了。可现在面对的这片深海鱼群，煮了烤了估计也没法下咽。要是在浅海里，鱼群来个几千条也不在话下，但现在可是在深海。唉，如果一切都是我们杞人忧天，那些鱼能够若无其事地穿过这里，那就再好不过了。但在我的人生中，从来不会有这么平淡无奇的擦肩而过。鱼群保持着原本的速度，调整了路径，向着站在海底的我，像鱼雷一样齐刷刷地『坠落』下来……虽然我不喜欢无谓的杀生，但现在不是说那种话的时候。一、二、三！

8

就结论而言，那些深海鱼的战斗力并没有那么强。单凭强度去衡量的话，还是食人鱼要厉害得多——作为深海鱼，它们的身体软绵绵的，打上去也没什么手感，大部分只用一拳就解决了。它们的身体甚至脆弱到一旦抓住就会把它们捏碎，这倒是让生擒它们变得有些困难。啊，在自夸我真是太厉害了之前，不得不称赞一下这身潜水服『Closet-B』的性能。穿上之后能和外星人作战的衣服，怎么可能对付不了这些小鱼呢——不过 ER3 系统应该没考虑过要和鱼类作战吧，但真没想到，我能顺便把这套潜水服的性能测试也给做了。

『……』

与此同时，通过外接摄像头或是潜望镜看着我战斗的深缘，似乎陷入了沉默……应该说，能感觉到她被震撼得退避三舍。说不定，我在深海中叭嗒叭嗒地将鱼群击落的画面，在这个不谙世事的天才少女眼里，就像是野兽般的单方面屠杀吧——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可就冤枉了。虽然每一只鱼的战斗力都不怎么样，但它们是以千为单位蜂拥而来，稍有不慎我可就命丧于此了。战况实在说不上游刃有余——况且我这边还有时间限制。舰外的活动极限是一个小时——设计上应该留下了充分的安全冗余，倒不至于过完一个小时就会突然被水压压死，但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不能因为沉在海里就沉溺于无休止的战斗，我得找个机会脱身……

『哀川润小姐，危险！』

就在我开始分心，考虑起一些无聊的策略和这场战斗的收尾时，在这微小的空隙之间，有什么东西突然从背后咬住了我——咬住了我的左上臂。有一条原以为已经被甩到地面上的深海鱼重新恢复了活力。虽说这基本上是自作自受，最坏的情况下，如果左臂被咬断的话也只能认了，然而，我的手臂并没有传来剧痛。『Closet-B』——就算遭到月球居民『Stones』殴打也不会破裂的材质，为了承受深海的水压，更进一步强化过的潜水服。虽然被咬住了，但深海鱼的牙齿无法穿透我的防御。

『嗬……』

无线电传来少女明显放下心来的叹息——哎呀哎呀，让那样的孩子担心，哀川润这家老字号也该关门大吉了吧。万米深海潮信来——或者说，就算在水中也是时候放水了*。在遭受了一击报复过后，我正准备迎接无尽的鱼群趁此良机发动更加猛烈的侵袭，但这时它们反而放慢了手脚——不，因为是鱼，放慢的应该是鳍而不是手脚吧，嗨，无论如何，是时候退兵了。深缘！

『嗯，舱门已经打开了！随时都可以回来，潘！』

干得漂亮，小叮当。或者说温蒂。不愧是『天才又可爱的我』。虽然没有相关经验，但在危机应对方面远远凌驾于理应是专业人士的瀞美——理应是个专业人士的瀞美，明明是个能干的大人，在危机时刻却完全派不上用场……回想着月球上的战斗，我朝着核动力潜水舰『Brain Spark』的方向折返。上臂还咬着一条深海鱼，嗨，倒也算是不期然地活捉了这家伙——虽然原因不明，但逡巡似地按兵不动的鱼群在见到我的行动之后，又再度开始了进军。嘁，对我来说，没有脚蹼才游得更顺畅啊！

『快、快点、快一点！哀川润小姐！』

我一看，只见深缘在潜水舰的出入口边上迎接我——真是个好孩子。打开舱门之后明明只需要呆在双层闸门后面等着就行了。当然，可能也是出于一等我进去就要立刻把舱门关上的现实判断——不过我就接受这份厚意吧。我旋转着突入舰内——毕竟是在海里，鱼类游泳的速度比起人类算是有着一日之长，进入舱门时我差点就被它们追上了，但深缘用她那小小的身体，以几乎要夹住我脚蹼的速度，竭尽全力地关上了舱门，没有放过深海鱼群的任何一条侵入这艘潜水舰。

『呼……要开始减压了。』

说着，深缘回头看了眼角落里因为用力过猛而摔倒的我，开始操纵加压舱排水——真是高效又能干啊。你也能独自驾驶潜水舰吧？

『别胡说了……不过，嗯……好像其实没必要这么着急吧。』

当海水排出到一定程度后，深缘一边脱下头盔，一边说道。

『既然这套潜水服「Closet-B」有着即使被那样啃咬也能毫发无损的强度，天才又可爱的我就没必要那么慌张地逃走了……是不是应该协助你捕获它们呢。』

呀，这可怎么说呢。

『诶？怎么了吗？』

深缘似乎认为刚才的遭遇好像并没有那么高的危险性，但实际上，情况可能比我所预想的还要严重——你看这个。我一边说着，一边举起手，将被深海鱼咬住的『Closet-B』的左上臂向深缘展示。

『那是……⁈』

近前观察的深缘立即注意到了异样，惊愕不已——显然，她不习惯这种场面，反应极其单纯，但即便是身经百战的勇士，面对这种场面，恐怕也会做出类似的反应。因为这正是异常到了这种程度的异状——那条深深地咬住了潜水服『Closet-B』的深海鱼。潜水服上被咬住的部位，与深海鱼那尖锐的的獠牙、硕大的口腔——还有那雪白的头部，完美无缺地融合，化作了一体。

（*深海だけに潮时——あるいは、水中だけに水入りだ。『潮时』常用来指趋近退潮的时刻，引申为差不多该收手、抽身的时机。水入り的字面意思为『进水/喝水』，指相扑力士或歌舞伎的中场休息时间）

9

即使我觉得深海鱼那怪诞的造型颇具时尚感，这种情况下也不得不坦率地感到恶心——有机物和无机物无缝融合，这是什么道理啊？如果硬要撕扯开的话，深海鱼的身体恐怕会被撕裂……不，跟之前在海中把它打飞的时候比起来，它的身体看上去似乎变得更结实了。就好像它通过与潜水服『Closet-B』同化，获得了和『Closet-B』一样的强度……？虽然不能轻率地下结论，但我感觉与其说是深海鱼和潜水服同化，倒不如说深海鱼已经变化成了潜水服一样……？

『先、先别想那么多，哀川润小姐，那个，还是尽快脱掉比较好吧……？』

深缘有些战战兢兢地建议道——我就接受这份忠告吧。即便要检查，也应该脱下来再看比较好吧。加压舱中的海水完全排出后，我开始脱下『Closet-B』。因为湿漉漉的，还挺难脱。深缘也从潜水服里钻了出来——在这种情况下，她还是一边留意着我的目光一边脱衣服，这就是十几岁少女的感性吗。

『在穿衣服之前，我想先冲个澡……』

似乎是不太习惯身上残留的盐水，深缘如此说道——或许对她来说，且不说深海，海洋本身就很新奇吧。之所以会接受伊利亚从鸦濡羽岛发出的邀请，说不定也是因为这个——真是这样的话，那还真是不得了的初体验。不过不管怎样，现在也只能让她再忍耐一会儿洗澡的欲望了。虽然我们躲过了鱼群的袭击，但很难说状况有多大改善。

『也是……天才又可爱的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们移动到驾驶室，用外接摄像头和潜望镜观察潜水舰的外部——不出所料，『Brain Spark』被深海鱼群包围了。何止几千只，它们的数量还在增加，怕不是已经达到了以万为单位——当然，我们现在困守的围城可不是区区潜水服，而是并非最尖端但在国与国之间的战争中也可堪一用的核动力潜水舰。就算有一亿条鱼攻过来，应该也构不成什么威胁吧，不过，就算这样，这个数量级也太有压迫感了……

『它们在观望……也就是说……再怎么说也不会去咬潜水舰的外壁……吧？』

深缘陈述了外行的看法——作为内行，我也同意她的观点。深海鱼可以通过啃咬与潜水服同化——那如果这些深海鱼咬上潜水舰又会怎样呢？虽说比起『Closet-B』当然还是『Brain Spark』更加结实，凭深海鱼的牙齿可能根本咬不动。所以它们现在采取了观望的姿态……不过，要这么说的话，还有一个更加令人不寒而栗、不愿多想的问题。那些会通过啃咬与目标同化的深海鱼……如果那种东西咬上了人类的肉体，又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呢？

『调查团的人都被那些深海鱼吃掉了吗？』

该说是幸运吗，深缘妹妹似乎还没有意识到那种耸人听闻的可能性，只是如此问道——嗨，按常理来说，这些家伙确实是食人鱼吧。至少它们表现出来的凶悍是肉食性动物的特征。不过，派遣到这片深海的调查团，真的会被这些鱼吃掉吗？总觉得不太对劲——要说只是刻板印象也确实是刻板印象，但调查团的人也算是专业人士，调查时应该会格外小心才对。尽管如此，却还是白白牺牲，被深海鱼吃掉，实在令人难以接受——所以，要问这幽深水底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也只能说是一头雾水。

『怎么办？ 哀川润小姐。如果刚才触底时没有造成舰体损坏的话，我觉得现在应该立即上浮，暂时撤退才是贤者之道。』

贤者之道啊……虽然不是很想走那条道，但在这种情况下也没办法。尽管我不是什么监护人，但不把深缘安全送上海面可不行……现在先偃旗息鼓，过几天再单枪匹马回来调查才是正道。跟潜水服同化的深海鱼作为战果，就算只有一条作为土特产带回去也算是赚到了——唯有先找个箱子把它妥善保存起来，然后立即返航了。唉，看来我也变得圆滑了。放在以前，我肯定会拉上讲这些踏实的丧气话的深缘，立刻向舰外折返。库库库。了解了解。收到，船长！Aye Aye，Sir！马上就脱离这个海域吧，深缘——深缘？

『……哀川润小姐，你知道浦岛太郎的传说吗？』

嗯？虽然我不学无术，这我还是知道的。『画也画不出来的美景』是吧。虽然也是海底，但我刚才还在想这儿根本不像那种地方呢。怎么了吗？

『不，那个，不觉得很有疑点吗？天才又可爱的我从小就在想……乙姬所居住的龙宫。说是画也画不出来的美景——这倒还没什么，可住在龙宫里的明明全都是鱼，却没有最关键的龙，那为什么龙宫要叫龙宫呢？』

你这茬找得够细致的啊！呃，我也不懂，但肯定有什么由来吧，有某种传承之类的……说不定乙姬的真身是龙神什么的……干嘛突然说这些？

『天才又可爱的我之前一直很疑惑，为什么明明在海里却是龙？……不过现在，这个疑问终于解开了……原来龙是海洋生物啊。』

这个聪明蛋怎么净说些不得要领的话——我刚才稍微转头去看了一下自己脱掉的潜水服，准确来说，是看了下潜水服上被深海鱼咬住并与之融为一体的那个部分，想着该怎么保存。莫非在我移开视线的空档里，深缘有了什么新发现吗？我把目光转回到与外接摄像头相连的荧屏上——啊，要领在这。一目了然，百闻不如一见。不，话虽如此，就连果于自信且妄自尊大的我也不得不怀疑起自己的眼睛——屏幕上出现了一条在海中游动的巨龙。龙！辰！Dragon！

『海、海马长大后会变成那个样子吗，毕竟是海龙科……』*

（*海马在日语里叫タツノオトシゴ，字面意思为龙的私生子）

不知是想缓解一下气氛还是为了逃避现实，深缘开了这么个玩笑——如果是前者的话，气氛或许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严峻的情况不会改变；如果是后者的话，就算能够逃避现实，也逃不脱那条龙的追击。虽然我只是从显示器上看到的，不是十分确定，但那应该是一条比『Brain Spark』还要大的海龙——光是腰围就远超这艘核动力潜水舰。就算能勉强突破深海鱼的包围网，也不像能轻易甩掉那条龙的样子，难度极高——话说回来，我才发现，可能是为了避免被卷入那条海龙卷起的海流，深海鱼的包围网已经被解除了。我从荧屏上移开视线，转向潜望镜……抛开那几乎能吞下鲸鱼的庞大身躯不谈……那不是条海蛇吗？

『海蛇？外面那个吗？』

嗯，应该是吧。海蛇有两种类型，一种是真正的蛇，另一种是鱼类，而外面那家伙似乎长着鳞片，所以应该不是和没有鳞片的鳗鱼关系很近的鱼类海蛇，而是爬行类。如果真是那种，那还可能是条毒蛇呢。

（*尽管在总纲的层级就是完全不同的生物，一般来说不该归为一类，但蛇鳗科 Ophichthidae 在日语里和海蛇亚科 Hydrophiidae 共用ウミヘビ科这一名称）

『有毒还是无毒，巨大到那种程度的话，有没有都无所谓吧，天才又可爱的我是这么想的。』

很合理的指摘啊。啧，冲我们来了，速度跟那些深海鱼一样，说不上敏捷，但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要迎击吗？』

这艘潜水舰可没搭载导弹什么的啊。我是说，我要发动引擎，看能不能逃得掉——真是的，鱼类之后居然又来了爬行类。之前又是打外星人又是打石头，瀞美这家伙，接二连三地让我这个人类最强跟一群什么东西战斗啊？不是异种格斗比赛，而是异类格斗比赛吗？

『我，我来帮你。』

虽然醒目的深缘也来帮忙开动潜水舰，但遗憾的是我们没能及时逃离现场——尽管成功开始上浮，但刚一离开地面，舰体就被海龙缠住了。为了上浮反而不知不觉间让自己的姿态变得更容易被抓住了啊。我把引擎的功率调到最大，试着挣脱束缚，但它缠得比铁索还要紧，根本无法逃脱。据说蛇这种生物在捕获猎物的时候，会先像这样盘卷起来，弄碎猎物的骨头，现在就连这艘核动力潜水舰都要被这条海龙绞得粉碎了。

『……』

深缘的手从操纵面板上垂下，脸上露出绝望的表情——这可不是十几岁的女孩该有的表情啊。

『在、在这种情况下还笑得出来的你才奇怪呢，哀川润小姐。』

是吗。我觉得在这种情况下，笑反而是唯一能做的事吧。至少没被整个生吞下去，也算是侥幸——别说是核动力潜水舰，这条海蛇就连高楼大厦都能吞得下去吧……有听人说过，海里的生物可以长得无限巨大，但这条海蛇大得也实在太过分了。再者说，如果是爬行类的那种海蛇，那它应该是用肺呼吸的，所以每当这家伙要呼吸的时候，都必须一次又一次地浮到海面上才对吧？既然能裸潜一万米，那它的能力已经比我还强了。

『咿呀！』

和刚才在海底摔倒时截然不同，深缘发出了一声可爱的惊呼，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被固定在海中的潜水舰突然动了起来。当然，这并不是因为一直掌舵的我试图挣脱的努力有了成效——正确来说，开始移动的并不是潜水舰，而是将潜水舰团团缠住的那条海龙。我们，包括核动力潜水舰『Brain Spark』，都被那条巨大的海蛇带着，开始像回程一样游动——蛇的情感比鱼还难以捉摸，但它看上去并非是一时兴起，而是带着明确的目的在行动。我们——被带走了。

『……要、要去哪里啊……？』

谁知道呢。该不会是去龙宫吧？

10

结果，状况这种东西不能从总体上把握，只能从相对的角度来判断——这对我来说也是一样的（不如说，作为一个始终只能以『个人』身份存在的人，或许我比任何人都更能深刻地体会这一点），那条像龙一样巨大的海蛇出现之后，见识到了这种脱离现实的荒诞事件的我，对于深海鱼和潜水服同化这种事也有了更接近现实的理解，这种推进方式有些讽刺就是了。由于看起来像是有机物和无机物的合体，起初我并没有考虑到这个方面，但仔细想想，『深海鱼』和『同化』这两个词，在现实里并不是毫无关联的词语——我记得是叫鮟鱇吧？雄鱼和雌鱼在交尾时会发生同化的那种生物。雄鮟鱇咬住雌鮟鱇，然后变成雌鮟鱇身体的一部分——我没见过这样的实物，但还勉强记得图鉴上的照片和知识。鮟鱇这玩意公母体型差很大，一条雌性能被六条雄性咬住，并且化为一体——没有心理准备的话会是很冲击精神的画面。不过，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也许是爱的极致表现。所谓同化——完全放弃自我，成为对方，或者说是将对方与自己完全等同，这难道不是毫无杂质的、纯粹的爱吗。

『……天才又可爱的我认为，不该对单纯的生态现象代入太多感情，哀川润小姐。』

对于我提出的假说，深缘持怀疑态度——被海蛇卷起来押送的途中，我们在舰内吃着饭聊着天，不过深缘好像没怎么动筷子。

『这个嘛，现在就算吃得再多，也只会和天才又可爱的我一起成为海蛇的营养，一想到这里，我就根本没有心情把东西放进胃里了。』

与其说是悲观，不如说是超现实主义。还没确定会被吃掉呢。

『按常理考虑，应该会就这么顺理成章地，没有什么意外或惊喜，直接被带回巢里吃掉吧？既然都遇上了海龙，恐怕在这海底就再也没有什么能让我惊讶的事了，天才又可爱的我也只能做出这种外行的判断。』

这位外行已然亲身体验学习了比世上任何海洋专家都更加卓远的知识，却如此说道——不过，蛇再大也只是条蛇，它应该不吃铁块吧。

『话倒是没错，不过……人类吃虾不也会连壳一起吃吗。』

作为反驳的力度稍显不足，但就强度的比例而言，这或许是一个不错的比喻。只要有那个心思，海蛇君应该是有能力将这艘核动力潜水舰咬碎的——顺带一提，我也曾考虑过抛弃潜水舰，打开舱口向外逃生的计划，但遗憾的是，这个计划成了废案。海龙的身体封住了所有出入口。我不认为海蛇君能有故意这么做的智力就是了——总之，我们被困在了潜水舰里，这是事实。就像小鱼被困在鱼篓里一样。居然把我哀川润当成杂鱼来对待，真是被看扁了。

「那个，关于鮟鱇的假说……」

深缘终于放下了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筷子，转向了我——准确地说，是看向了我刚检查过的，那条和潜水服融为一体的深海鱼。她的目光里既有因为觉得恶心而不想看的情绪，又有些想窥探可怕的东西的意思，大概是一半一半的感觉。我倒是已经看习惯了。

『确实，照这么说的话……那条深海鱼看起来确实像是和鮟鱇同出一系的，不过……也不确定。深海鱼什么的，看起来都差不多。天才又可爱的我也只知道鮟鱇是食材而已。』

是吃着好东西长大的啊。我以前好像也把一条大的吊起来切成片过——嗨，现在要被吃的是我们就是了。

『差点被吃掉……不，应该说是差点被同化吧？按哀川润小姐你的假设来说的话。』

啊，对啊。对深海鱼而言也不知该说是夺取，还是任由自己被对方夺取——不但能和雌鱼同化，就连潜水服、甚至和人类也能同化的生物。这样理解的话，应该可以稍微解释一下这种深海鱼的生态习性吧？我觉得是这样。

『嗯……好吧，纯爱云云暂且不论，就生态学的层面来说，世上存在这种不可思议的生物这件事，我姑且先接受了。虽然我孤陋寡闻，对鮟鱇不太了解，不过因为是生物之间的同化，如果和涡虫之类的放在一起看，似乎还算合理……但是，和无机物同化又当作何理解呢？就所见而言，和潜水服「Closet-B」同化的那条深海鱼，已经气绝身亡了吧。』

是啊。与其说气绝身亡，不如说随着时间的推移，它已经完全成了潜水服的一部分……虽然这里没有能做详细分析的设备，但大致做了一下触诊，感觉那条深海鱼的身体已经成了无机物——成了潜水服『材质』的一部分。就好像这件潜水服一开始就是这么设计的一样……这造型挺恶趣味就是了。

「如果是那样的话，这种生态习性对这种生物来说岂不是一点益处也没有么？所谓进化，难道不是以更好地生存为目标的一种方向性吗？」

这是对进化这一现象的无数种解释之一。在并没有方向性的变化中，只把有好处的变化称为进化——认为进化和退化没有区别的观点当然也是正确的。毕竟也存在对持有者来说没有任何好处的生态特性——眼下这种情况，视为过度特化比较好吧。

『过度特化？』

也就是演化出了无法进退自如的生态习性——这家伙原本应该没打算和潜水服同化吧。它的目的应该是咬住躲在潜水服里面的我才对。

『……不愧是大红人呢，哀川润小姐真受欢迎。』

现在这种情况下听别人这么说自己，只能听出讽刺的意思。还有，你不是也成了鱼群的目标吗。也很受欢迎呢。这样反讽回去后，小深缘似乎感到一阵寒意，抱住自己的身体缩成一团——这反应真可爱。

『有点不敢再想下去了……不敢想象调查团的遭遇会是怎样的。』

说不定被吃掉还更好过一点——吃掉和同化到头来有什么区别又是另一个问题了。至少现在我吃下去的东西，已经变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

『在这之后说不定会变成海蛇的一部分。』

所以说别再讲这么超现实的话了。

『被海蛇吃掉和被深海鱼同化，哪一种未来才更光明呢……早知如此，一直在赤神伊利亚的宅邸里当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就好了。』

后悔得这么坦白真是辛苦你了。不过先说好，这片深海根本不在『世事』的范畴内吧？

『要是我能更奔放一点，和男孩子谈个恋爱就好了……虽然恋爱在心理学上不过是一种欺瞒，我早就把这种东西从我的人生里剔除掉了。但如果就这样死掉，天才又可爱的我岂不是要变成连鮟鱇都不如的生命体了吗。』

算啦算啦。平安回到地面后，和姐姐我一起去联谊会吧。比起这个，还是给深海鱼和海蛇君起个名字吧，心理学上的。

『名字？』

既然你对这艘潜水舰叫『Brain Spark』这个名字那么不满，想必对自己的取名品位很有自信吧。深海鱼啊，鮟鱇啊，不能一直拿这些词来说吧。海蛇也是，要是被拿来和这种海龙相提并论，海蛇怕是会觉得很惶恐吧。

『名字……名字……嗯——是啊——』

我只是不想听小姑娘哭诉，所以才把话题岔开了，没想到深缘竟然认真地陷入了沉思。她毕竟是个室内型天才，一旦遇到课题，不论是什么都会非常专注地对待——真是可怜的性格。

『深海鱼的话，就暂定为「Saimers」吧』

Saimers？

『把「游泳」的「Swim」和「相同」的「Same」结合在一起了。因为它们多的缘故，就叫复数形式「Saimers」』

呵。虽然不太值得这么得意洋洋地解释，但也还算有点道理。采用吧。那海蛇呢？

『「Draggybag」。』

被龙打包带走吗。真是一语中的，简单明了。

（*打包盒 doggy bag 与 dragon 的合成词。Draggy 这个说法感觉稍微有 neta 勇者斗恶龙里的多拉奇 Draky）

（*有点舍不得的译名废案：鳃模嗣、袋龙？、包包龙，拽给掰个）

11

最终，被那条看上去就像海龙一样的海蛇『Draggybag』搬运到的地点，不知谎言还是真实，居然真的是龙宫。不，虽然并不是真正的龙宫，但那是一副能让人真切地联想到龙宫的光景——或许应该说是绝景吧。至少是刚才那个煞风景的死亡世界所无法比拟的绚丽。我并不知道这样的景色是何时开始呈现出来的——在被『Draggybag』运送的过程中，由于外面的景色一成不变，我也曾闭上眼睛小憩了一会儿，所以对我来说，是『刚回过神来』。也许是因为神经比较纤细，或者这是她的常态，总之与我不同，完全没有合眼，一直盯着外面的深缘把我叫了起来——显示屏里浮现的，是大量的『宝船』。『宝船』——这么说来，当初正是被这个关键词吸引，我才会踏足这片深海，但我所追求的浪漫之物居然有着近乎过剩的庞大数量级，以半埋在海底的形式滚滚而来。满载金银财宝的运输船或者海盗船之类的俗物在这海底深处散落得到处都是。所以，评价这片海域甚至不需要什么知识或者审美眼光。

『呜呼……』

深缘发出了这样一声叹息。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沉船舰队，即使是感情淡薄的她，或许也会忘记自己的处境陷入沉思——宝船，到底什么才算宝船呢？按字面意思来看，应该就是满载宝藏的船，但眼前这些沉船，能让人感受到时代的气息，船本身就已经是具备文化价值的『宝物』了。如此众多的沉船汇聚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互相交叠（感觉就像是沉淀物一样），从屏幕上的影像来看，那些船的种类、时代背景和国别五花八门——与其说是百慕大三角，倒不如说是将世界各地沉没的船只搜集到了这里。这是沉船展览还是沉船收藏呢……

『……这条海龙「Draggybag」有着收集沉船的生态习性，即使能得出这样的结论，对现状也没什么改善……

『龙宫——吗？浦岛太郎是骑在乌龟背上被带到那里的来着……』

深缘自言自语似地嘟哝着。不过，我和深缘并不单是因为周围充满了沉船，就觉得这里像龙宫——在认可这些沉船在金钱、历史和文化方面有着极高价值的基础上，眼下展现的这片海底风景却也只能算得上是附属品。相反，营造出这种龙宫氛围的源头并不在下方，而是上方广阔的水中风景。刚才我们『触底』的海域里，一条鱼也没有，连一根海藻也没长，但在这里，却有着一片成群结队、种类繁多的海洋生物——当然，我们依然处在一万米的深海，光源只有我们的潜水舰所搭载的照明，而且周围的鱼类几乎全是深海鱼，所以这里的海底景观和通常在潜泳中能观赏到的海洋景象完全不同，也不是浦岛太郎的故事里所谓的『鲷鱼和比目鱼翩翩起舞』，但即便如此，我们观察到的仍是足以让人联想到龙宫的生态系统。大海是比宇宙更加未知的领域，我和深缘以非常简单易懂的形式体验到了这句话——亲身感受到了。新物种多到连名字都取不过来。我们似乎误入了一片能让海洋学家狂喜乱舞的海域。

『不过……这……怎么有点不对劲？不太自然……对吧？』

果然，作为心理学家而非海洋学家的深缘没有被眼前的奇观冲昏头脑，而是将涌现的感动从自己心中剥离，冷静地作出了判断。即便是大自然的景象，她的心中也还是浮现出了有什么地方不自然的疑问——虽然跟着年纪比自己小的女孩的思路走有点不好意思，但我大概也和深缘一样，对这个景象——对于这些五光十色的鱼群，心中充满了疑问。比方说，在水族馆的大水槽会展示很多种类的海洋生物，但水槽里的鱼儿可不是眉毛胡子一把抓地倒进去的。这当然是因为那样做会引发食物链之间的冲突。因此，为了不让生态系统重叠在一起，进行了万全的安排，大水槽的展示功能才得以成立——回过头来看，这片海域所展现的生态系统，一点也不像经过妥善的安排。虽说都是首次发现的新物种，但生物毕竟是生物，只要抱着这样的心态仔细观察，就能在某种程度上推测出它们各自的种系·谱系，然而站在这样的角度去看的话，这片区域的现状就像是随时爆发捕食狂潮也不奇怪的危机状态。比起龙宫的舞蹈，更像是马上就要上演生吃活海鲜*的场面了——尽管如此，这一带的鱼群却如同一个整体般，统一有序。

（*踊り食い，吃活蹦乱跳的东西，也就是活鱼，踊り也包含跳舞的含义）

『感觉就好像儿童动画里和睦相处的狮子和斑马一样……』

真是一语中的的感想。从更根本的层面上来说，就算这些家伙生活在某种独特的生态系统中，但如此巨大的海蛇驾临此处，鱼群居然没有立刻四散逃命，实在不合常理——也就是说，『Draggybag』也是这个安稳的生态系统的一部分，是它们的一员。实际上，这位搬运工似乎并不打算就这么穿过这片海域，移动的速度变得极慢。它游弋着，看来应该是在寻找能放下远道运来的猎物，也就是能放下我们乘坐的核动力潜水舰『Brain Spark』的地方。这里难不成是沉船停车场吗——啊，周围满是数不清的船只残骸，车位好像已经停满了的样子，但这里毕竟是广阔无垠的海底，还是很快就找到了空位。『Draggybag』终于释放了『Brain Spark』——说是释放，其实也只是突然解开了缠结的躯体，让潜水舰就这么掉下去而已。依常理而论，在事情发生之前我就应该预想到会有这样的情况，提前到操控席上就位，准备好立即掌舵，并随时查看仪表才对，然而我们被外面的景象吸引了注意力，完全怠慢了事先准备的重要性——于是理所当然地，我们遭到了报应。虽然水中存在浮力，但对于这艘大型潜水舰来说，些许浮力根本不值一提——如果从相当程度的高度掉下去，就会受到相应程度的冲击。包括舰内。我果断把事到临头还在好奇地抓着潜望镜向外窥探的深缘强行抱了过来，试着保护她免受下落的冲击——仔细一想，因为在潜水舰的内部，我们这摔落高度和从高层公寓的屋顶掉下来几乎没有区别吧？形象地说，就像是在电梯里，从电梯井的最顶层一直掉到地下的那种感觉。很好，接下来会怎么样呢——就在我露出一丝笑意的那个瞬间，下坠时姿态略微倾斜的『Brain Spark』以舰尾撞上了海底。如果是驾驶室所在的前端朝下的话，恐怕就真的很不妙了。最终，这艘潜水舰以一个张扬的侧翻姿态，就此加入了那些散落在这里的沉船的行列。

『谢……谢谢你，哀川润小姐。』

看来有我的身体做减震，深缘老妹总算是没有受伤，她不省人事地喃喃着。怎么说呢，要道谢还为时尚早吧——和我之前的操舵失误不同，很难认为这次的撞击事故不至于让潜水舰受到致命损伤。舰体可能已经破损，海水说不定已经渗入内部，而且，要指望操作系统可以幸运地不出故障，那也是相当不切实际的。

『不、不是……你没事吗？No damage 吗？』

嗯？我一点事也没有啊。

『果、果然比潜水舰还结实啊你……』

哪有那回事啊。我又不是赛博格改造人。总之，深缘你要是还能动的话，先去把潜水服『Closet-B』重新穿上——之后还得进行检查，但恐怕我们得先到外面去了。

『哎，好……可、可是，哀川润小姐，你要穿那个吗？』

深缘这么问的意思大概是，潜水服『Closet-B』已经和深海鱼『Saimers』融合在一起了，难道你还打算穿上它吗……嗨，虽然不怎么情愿，但也不能一直嫌弃下去。幸运的是，它作为高性能潜水服的功能似乎并没有丧失。

『我知道在潜水舰里继续待下去会很危险……可现在出去……安全吗？』

深缘一边换衣服，一边问道——这也是理所当然的顾虑。虽说释放了潜水舰，但海龙『Draggybag』应该还在附近，即使抛开这一点，要游到这片异样的海域里去，想来也不可能没有任何风险。我一边检查潜水舰的仪表——果然还是一团糟——然后再次通过显示器查看外部情况。外接摄像头大多都已经毙掉，就算有能用的摄像头，也只能拍到潜水舰坠落时扬起的沙尘而已。没辙啊，不等上一会的话，就根本搞不清外面是什么状况。反正也只能弃舰了，我也先换上潜水服吧……不过，如果把潜水舰丢下的话，一定会被瀞美那家伙骂的吧。说是会被瀞美骂，其实是瀞美会被骂就是了。不论是跟我同行还是不跟我同行，那家伙都会吃苦头啊。

『哀川润小姐，这个，莫非是……』

换好了潜水服『Closet-B』之后，像是和我换班一样去查看监视器的深缘似乎发现了什么，朝我招了招手。我想着是什么，越过她的肩膀向显示器看去，那是朝向海底的摄像头传回的影像。因此监视器上显示的是已经看不出原形的沉船——相当清楚的近景。这又怎么了？在沉船多得能引起通货膨胀的这片海域，我觉得没什么理由对其中一个进行特写。

『不，这好像是 ER3 系统的调查艇。你看，写着名字的那个……』

嗯……沙尘太碍事，果然还是看不真切……真亏你注意到这么细微的地方。啊，不过那确实不是船，而是潜水艇的残骸，而且正如深缘所说，翻覆的潜艇外壁上隐约可以看出『ER』的字样。如果那不是属于急救室（Emergency Room）的潜水艇，那将其视为 ER3 系统的载具也就没什么不对了。为了打捞沉船而派遣的调查团……虽然打一开始心中就已有数，但既然潜水艇已经毁坏得如此严重，对于调查团成员生还的希望，如今也只能舍弃了吧。我只是人类最强，不是神。那艘潜水艇和我们一样，也是被『Draggybag』搬运到这里的吗？调查团成员们毕竟只是为了打捞沉船而被派出的，所以也不会为他们提供还在开发中的潜水服『Closet-B』，而且载具毁得这么彻底，虽然不是『偷木乃伊的人变成了木乃伊』，但如今也和沉船混在了一起，船员成功避难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对于救援他们的计划，只能绝望地视为无望了。话说回来，我们现在连自救的前景都已是岌岌可危——然而，我此时对局势的预判依然是过于乐观的。绝望地视为无望——虽然修辞上显得煞有介事，但我始终没有想到，那袭击了失踪的调查团成员们的『绝望』究竟意味着什么。

『如果能回收那艘调查艇的残片，哪怕只有一块……』

深缘说道。她没有说得非常明了，但她的意思大概就是，能不能把那些残骸带回去，交给那些与调查团成员失去了联络的家属——也就是遗属。从工作的角度来看，把调查艇的残骸打捞回去可能还不如捕获一条未知的鱼……又或者，即使同样是残骸，来自古代沉船的碎片或许更能当作成果，但此时此刻，还是采用这位冷淡的年轻人不经意间流露出感情的提案吧。本地特产有这条跟潜水服融为一体的『Saimers』就足够了……话说回来，现在必须解决失去潜水舰以后该如何回到岸上这个问题。这里是深海一万米的世界。就算我是人类最强，这里说到底也不是人类的栖息地。

『哀川润小姐……舱门打不开！』

我们再次用铁制的绳索将彼此连接在一起，准备逃离侧翻的潜水舰。做完加压之后，深缘将手扳在翻转到了正上方的舱门上，焦急地说道——潜水舰明明已经从『Draggybag』的束缚下得到了解放，舱门却好像还是无法转动。也许是坠落时受到了冲击，又或者是被海蛇缠绕时，舰壁被扭曲，导致舱口发生了倾斜吧。行，你让开。

『好？』

不等深缘转过身，我就一脚踹飞了舱门——虽说加压室横过来了，这角度不太好踢，不过我还是成功把门踢到了外侧。由于我这番夸张的动作，深缘受到铁索的牵连，被弄得团团转，真是灾难呐，但她还是顽强地说：

『赶、赶紧，快点、到外边去……』

说着，她便向舰外游去。嗨，虽然我理解她的心情，但无论多么急于逃脱，我们还是很快就要面对一个现实，我们并没有来到外面之后该怎么办的预案——即使有着回收调查艇残片这个目标，但为此需要面对的威胁，恐怕还是那条『Draggybag』。在我们拖拖拉拉地换上潜水服的这段时间里，扬起的沙尘已然落定。那样庞大的身躯，在这大海之底岂有藏身之处。我也没听说过海蛇有在地下藏身这种生物习性……应该说，就像它本来就没打算潜伏起来一样，我们很快就发现了『Draggybag』的身影。我说怎么有座超大的山在这，心想难道这就是海底火山，结果那原来是盘卷成一团的『Draggybag』，紧紧闭着眼，静静沉睡着。是因为维持庞大的身躯需要消耗的能量太大了吗？还是单纯因为游了那么长的一段距离呢……总之，似乎是工作告一段落后累了就睡着了。真不把我们当回事啊。与其说是蝼蚁，不如说是水蚤？『不搭理我们真是 Lucky♪』我彼得潘可还没成熟到会这么想的程度。一方面，我有种想把它叫醒的野蛮冲动，另一方面，对于『Draggybag』明明消耗那么大，却还是不去捕食聚集在这里的鱼群，它的态度让我不禁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违和感。与其说是『群落』，这似乎更像『同伴』……海洋生物有这种概念吗？而且说是『同伴』，感觉也太统一了……说到底，超越种族界限的生态系统，跟单纯的共生是不一样的吧？统一……统一体制？只有具备强烈的魅力和领导力，才能够维持这种鱼龙混杂乱七八糟的生态系统。如果这里的食物链金字塔就像乐高积木一样，按照有别于捕食-被捕食这种本能的原理，被拆解重组成了设计思路完全不同的金字塔的话……如果是这样的话？

『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

我的推理虽然粗略，但感觉已经快要成形，却被深缘的悲鸣给盖过去了——说是悲鸣，感觉更像是瀞美那家伙会发出的那种仓皇失措的叫声。发生啥事了？想着，我把视线从蛇盘山移回了天才少女的方向。准确来说，是转向天才少女所注视的方向——潜水舰的照明设备还未失灵，被强光从正下方照射的鱼群显得既神秘又梦幻。这种感官上的体验，只透过外接摄像头或是潜望镜或是感受不到的——在怪诞的深海鱼中，还有相当一部分像水母一样半透明的生物，它们的存在更是让这幅光景的奇幻感倍增。然而，深缘并不是因为这龙宫之宴一般并非风景的闪耀海景而尖叫——这位天才的感性并没有那么丰富。将她的目光吸引过去的，是在那些鱼群身后——是游弋在整个生态系统的顶端，伫立在这一生态系统金字塔顶端的家伙们。那散发着强烈魅力的身影……那身影是……那身影是……

『人、人鱼⁈』

那身影是，人鱼。

12

事到如今已不会再有什么意料之外的展开或是惊喜，天才少女原本是如此预料的，然而，这种田园牧歌式的预想却在此时被彻底颠覆了。呃，虽然我从来没有想过我的人生会缺少意料之外的展开或是惊喜……但即便如此，遇到人鱼还是太过于意外了。从某种意义上讲，人鱼明明是比外星人更让人怀疑其存在的幻想生物。然而眼前的人鱼并非被看走眼的儒艮——上半身是人类，下半身是鱼。在那里的毫无疑问就是人鱼。原来如此，那是不讲道理又让人不得不接受的东西——如果是人鱼的话，要统合整个生态系统也不是不可能的吧。如此看来，巨大海蛇的威胁也只不过是个子比较大罢了。

『居、居然能亲眼见到美人鱼，真是没想到……说是浦岛太郎，这下不是真成彼得潘了吗。』

虽然深缘心神被夺走似地如此说道，但这里似乎并不是永无岛。实际上，那种梦幻般的眩惑不过一瞬之间——很快，我们就不得不面对现实，而且是悲惨的现实。飘浮在那里的并不是儿童文学中所描写的光鲜亮丽的人鱼，而是异形且残忍的造物。虽然不想知道，但我们不得不面对——如果那只是一个巧妙的把戏该有多好。如果只是投影在水中的合成影像，又或者只是把猴子的上半身和鱼的下半身缝合起来的『人鱼木乃伊』就好了。可惜，那具半人半鱼的接缝处并没有任何缝合的痕迹——它们无缝地融合在一起。融合——合体——同化。

『这是什么童话（同化）故事吗……』*

深缘一不留神又说了个冷笑话，但即使是有意为之，我也不能责怪深缘妹妹无法忍受那紧张的氛围。与其说是紧张的氛围，在水里不如说是紧张的汾围——一旦意识到就不得不承认，那正是咬住了人类、与人类同化的深海鱼『Saimers』。不对，如果那是最终形态的话，应该称为『Saimermaid』吧？这群鱼咬住了人类，并与人类同化。看来对于『Saimers』而言，咬住潜水服并与之融合属于非其所愿的事故……我曾担心如果它们咬住人类、咬住有机物的话会发生什么，原来如此，会变成那个样子啊。与人类一体化——简直就是夺取了人类的身体。虽然与『Closet-B』融合的那条『Saimers』最终变成了潜水服的衣料，而变成美人鱼姿态的『Saimers』却更像是人体的部分被那漂白色的深海鱼给吸干了。简直就像是木乃伊一样——就算是幻想生物，作为妖怪或是怪物来说，这比巨大的海蛇还要脱离现实，而且在此之上，却也是无可争辩的现实。

（*「どうかしている……わ」发生什么事了，どうか和日语里的『同化』谐音，也可以听成『同化了……』）

『……已经没有把遗物带回去的意义了。也没有可以向遗属们报告的事情了。』

深缘显露悲伤的神情，哆嗦着嘴唇哀叹道。的确如此——这并不是说，即使我们把这场牵扯到『人鱼』这种妄想般的词汇的冒险传奇带回到陆地上讲述给遗属们听，也不会有人采信——并不是那种层面的意思。说起来，从沉船、龙宫、海龙『Draggybag』开始，我们就已经远离了常识的范围——无法向家属报告，回收遗物也失去意义，这并不是因为脱离常识。就算我们的嘴巴裂开也无法向他们说出口的，并不是人鱼的存在本身——而是人鱼上半身那干枯的容貌、面目全非的脸型，正是 ER3 系统所属调查团成员的面目。虽然与瀞美先前交给我的面部照片相比完全变了个样，但毫无疑问就是他们。没有意识残留，也没有半点自我，他们的眼睛空洞无神——是死鱼般的眼睛。遭到捕食——并非如此，和被吃掉不一样。如果是那样的话，说不定还能当成严酷的大自然所造就的不幸。然而事情很可能是这样的吧——这十五人中了圈套。深海鱼以放置在猎场的宝船为诱饵，可怜的人们就这么上了钩。调查团之所以失去音讯，是因为遭到了『Saimers』的袭击，沉船之所以消失，是因为猎杀已经结束，撒下的饵料也被回收了。古今中外的各式沉船像这样聚集在一起，就像是拟饵收藏馆一样？目的是人类的『肉体』……不，恐怕是人类的『头脑』。人鱼有足够的知识和经验来管理一个生态系统——如此说来，ER3 系统调查团用他们的头脑所取得的成果可以说远远超出了他们自身的预期。与其说是碰巧有聪明的知识分子深潜到了这里，不如说是选取了适合用来引诱他们上钩的诱饵吧？然后还会有第二批来访者，追寻调查团而来的我们也大驾光临，对『Saimers』来说应该是求之不得吧。就像鸭子背着葱潜入深海一样……要问还有什么可说的，刚才那条『Saimers』咬中了潜水服『Closet-B』之后，其他『Saimers』就放缓了攻势，莫非是因为有着同一具人体只能由一条『Saimers』占据的领地意识吗？数千枚鱼卵中只要有几颗能孵化并存活下来就行了，这是鱼类特有的果断——只能说这种意识救了我，但是，既然被搬进了大本营，那我没有被夺舍、没有人鱼化的事情也已经完全暴露了吧。在这龙宫里，聚集在人鱼麾下的鱼群种类丰富，其中理所当然地有着『Saimers』的鱼群。海龙『Draggybag』并不打算吃我们——也不是为了收集核动力潜水舰，而是作为献给领袖的『贡礼』，把我俩带到了这里。我们两个……话说，对它们而言，深缘应该更重要吧？如果想要的是知识，而且是君临海底世界的知识的话，那深缘作为心理学天才，她的脑袋在它们那一定会很抢手。这样的话，鱼没有手的笑点就要冷场了——毕竟人鱼是有手的。尽量尊重她本人的意见吧，深缘老妹，你也是个女孩子，如果可以的话，你会想变成人鱼吗？

『天才又可爱的我比起人鱼，还是更想当人类。』

这句话听起来很帅，但其实完全是在哭诉——投降宣言吗，Okey-Dokey。就算他们的身体和心灵都被鱼给同化，我也不是很想和原本要救助的对象交战，作为生物这完全是人类的败北，不过嘛，在生存竞争中可不能轻易投降。活下来的那边就算赢，让我们的比赛继续吧——我脱下脚蹼，笔直地游去。没有牵着也没有抱着，被铁索和我连在一起的深缘就这么被我扯了过去。

『怎、怎么了哀川润小姐？』

一溜烟地逃跑哇——生存竞争，就是生存竞泳！我可不想在这么深的海底当人鱼公主跟他们共存共荣！

『可可可可是，那、为什么……』

正当她要提出疑问时，深缘停止了说话。聪明，要是继续说下去，最后可能会因为咬断舌头而窒息，在深海里这么死掉可就太蠢了。虽然这比起被人鱼收入囊中算是要好得多的死法——不过，深缘没有继续说下去或许只是因为屏住了呼吸，连带疑问一起吞进了肚子。天才又可爱的她大概是想这么说吧：

『要逃的话，为什么不直接朝正上方的海面游？』——然后是，『为什么要往沉睡的「Draggybag」的方向去？』

第一个问题的答案很简单。要突破那成千、甚至上万像龙宫一样展开包围网的鱼群是无法想象的——肯定会在途中被『Saimers』咬住。就算是坚固耐用、扛得住搏斗的潜水服『Closet-B』，面对那庞大的数量，只怕也是以卵击石。即使万中取一穿过了包围网的漏洞，要从一万米深海上浮到海面，且不说我，深缘的体力想必是撑不下去的。潜水时，上浮比下潜对精神的消耗会更为严重。于是，这也就成了第二个问题的答案——所以我才会试着向蜷缩成山一般，沉眠于梦乡之中的『Draggybag』发起登山挑战（Attack！）。人鱼并没有就这么坐视我们的举动——而是像军师一样指挥着，向周围徘徊的无数鱼群下达指令。以『Saimers』集群为先锋，紧紧追着我们——我不想浪费时间回头去看，只能拼尽全力逼近『Draggybag』的巨大身躯。着陆时我甚至没有余力去减轻冲击，嘁，这家伙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那这又如何呢？我双手扣住了紧密覆盖在海龙躯体上的厚实鳞甲，全身心地发力，一气呵成地将其撕扯了下来。

『——————————————————————————————————————————————！』

先前一直稳若泰山的『Draggybag』猛然发出巨大的悲鸣——在海中激起一阵激颤的爆响。光是这种波动就足以杀死上千条深海鱼——如果我和深缘没有穿上『Closet-B』的话，恐怕就惨了吧。据说龙身上都有一枚不能触碰的鳞片叫作逆鳞，我扯掉的说不定就是那一枚。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可真是走运，不过，我并不是打算借助海蛇的悲鸣摆脱围困。让它发出悲鸣不是我的目的，这只是手段罢了——唯一性，在这片海域的生态系统内，包括人鱼在内的所有生物中，海蛇是我所观察到的唯一一种不使用鳃呼吸而是用肺呼吸的爬虫类。不论那巨大的身体里有多么巨大且膨大的空气储备，只要让它大声悲鸣，一个泡沫不留地全部喷吐出来——为了呼吸，它就不得不向海面上浮了吧？

『咿、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Draggybag』朝着海面急速上升，这让深缘妹妹紧紧抱住了我。虽然暗自觉得『这不是有可爱的地方吗』，我却没有余力多想，为了不让自己被甩掉，我也牢牢扳在海蛇身上紧抓不放。虽然古典故事里有想抓住滑溜溜的鳗鱼结果飞上天的笑话，但我们此刻也正是那样的境地，我和深缘以狂烈的速度，照突破二字的字面意思那般，突破了鱼群的包围网，冲出了龙宫，冲出了这座人鱼统治下等级森严的堡垒——尽管错失了得到玉手箱的机会，但不好意思，我还想长命百岁呢。

13

说到长命百岁，记得有个吃了人鱼的肉就能不老不死的传说来着？虽然我完全不觉得无视物种的界限强行融合出来的人鱼能够长寿，但像深海鱼那样不断搭上各种生物的顺风车，还不断换乘的话，这一物种本身的不老不死说不定是能够达成的。至于他们的自我究竟在哪里，又会形成怎样的自我，我根本无法想象……但我觉得，那份可怖还不足以否定所谓同化这一纯爱的形式本身。正是因为它们互相混合，才会变得纯净——变得纯粹。如果形式不同，又或者有些许偏差，那就成了单纯的支配欲，所以在那片深海才会建立起那种奇妙的等级制度吧。回过头来看，能够『变成对方所期望的模样』的那位恋爱星人，透视者君，也是没有自我的生命体——但那说不定也是一种纯爱的形式。像我这样自我过于顽固的人，实在没办法模仿，也不想去模仿。还是说，如果我活得再久一点，终有一天也能像这样为某人着想呢？

『那谁知道呢……天才又可爱的我现在只觉得自己这条小命是最可爱的了。』

在我身旁，与我一同四仰八叉地漂浮在海面上的深缘如此说道——心理学天才式的讽刺。把我们运到这里的搬运工『Draggybag』做了一个仿佛要把周围抽成真空的深呼吸后，立刻又潜入了海中——对我们置若罔闻。我之前撕了它一块鳞片，本来还做好了至少和它是必有一战的心理准备，结果它对我们根本不屑一顾啊。在雄壮的大自然面前，人类实在太过渺小，对此我再一次产生了实感——我的修行还不够啊。

『……接下来会怎么样呢？』

深缘沐浴着久违的阳光，呆呆地说道——是啊，会怎么样呢。我的工作姑且到此结束，但如果把事实原封不动地报告给委托方，也就是瀞美那边，那他们为了回收核动力潜水舰『Brain Spark』，还有打捞那无数的古代沉船，应该会派遣下一波调查团潜往龙宫吧……不过，那座龙宫里有十五条，甚至更多获取了人类智能的人鱼，所以也许会在第三波访客到来之前，把龙宫迁走。但更可怕的是，人鱼们说不定会做好出迎的准备，将被送来的专家们的『头脑』一个接一个地缴获、同化——别说是城堡和金字塔了，说不定哪天还会形成国家呢。

『说甚么资源开发……对无限广阔的大海来说，人类才是资源吧。不论是死是活……但是，哀川润小姐，天才又可爱的我想问的不是这个问题。』

深缘冷冷地说道。

『我想问的是，漫无目的地在太平洋正中央漂荡的两位漂流者，接下来会怎么样呢。』

确实，四周三百六十度只有一望无际的水平线，我们像葫芦岛一样在海面上飘荡，这是一片根本无法指望会有人来救援的海域。别说船和罗盘了，就连食物和饮水都没有——孑然二身。虽然靠着潜水服的功能，我们得以飘浮在水面上，但在上浮时『Closet-B』承受了相当大的压力差，所以什么时候会沉也不出奇。我们像这样聊天，实际上很有可能正走在溺死的路上。

『接下来会怎么样呢』

对于深缘第三次提出这个问题，我跷起二郎腿，虽然算不上什么安慰，我回答道。干脆让人鱼来救我们吧？就用它们那令人噤声的、无偿的爱。

（人类最强的纯爱·完）

第二卷 人类最强的纯爱 哀川润的失败 Miss/ion1 4321张涂鸦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译者：雨夜、TOMOMI、blate199、库洛西、飘の芸

校对：hirondelle

图源：blate199

扫图：Kaien

人类最强承包人开始讲述——

并非最强的故事。

■■

“如果说你是这世上最强的人——那么仅次于你的人究竟是谁呢？”

我向哀川氏抛出这个冷不防的问题，已经是五年以前的事了。

当初哀川答应与我会面的条件是，不可以提出任何有关承包工作的问题。这个问题虽说还谈不上违反约定，不过多少有些冒失。当时的我，已经做好了最坏思想准备——即使哀川立刻起身离去也无妨。

但是哀川润并没有感到丝毫介意——更准确地说，是仿佛根本没听到我说的话，只是默默地、豪爽地用筷子将面前的火炉上一片片码放好的肉送进嘴里。在我看来，那些肉甚至连表面都没烤熟。

同意会面的另一个条件是——“请我吃美味的牛肉”。于是我一狠心，预约了一家全日本数一数二以昂贵著称的烤肉店。但是即将会面之前，哀川本人另外指定了一家店。那不过是一家遍布日本的连锁店。

我觉得在这里吃的话，不管最终吃喝多少，都无需动用经费，自掏腰包也付得起，放下了悬着的心。但同时又开始有些担心这样做究竟好不好。但过后我恍然大悟，这样做的理由很明确。

虽然说——不管吃喝多少……

但哀川润是个超乎常识的“大胃汉”——从进店开始的三个小时里，始终在连续不停地吃。假如这是在我预约的店里，自掏腰包是要破产的，并且，经费绝对不会报销。

捉襟岂止见肘，连腋窝都要露出来了。

也就是说，哀川提另指定店铺，似乎是有意体谅我的财政状况——或者，也许并非如此，而只是单纯为了让自己可以毫无顾忌地大快朵颐。

不过，虽然我刚才用的称呼是“大胃汉”——

其实她并不是男性，而是女性——所以才更加不可思议。

在她那完美的线条之内，竟然能容下比一整头牛还多的肉。要是再算上韩式石锅拌饭、蔬菜、面条等等，一句“不可思议”根本不足以形容。

说句与刚才有些矛盾的话，看到烧尽两个炉子都不够用的饕餮光景，我觉得能为此埋单也是一件快事。于是在恍惚之中，三个小时匆匆流逝，而我连一句整话都没问出来，只听她不停地说着“要说肉的部位我喜欢这里”“莴苣叶应该跟肉分开吃”等等无关痛痒的话。总之，我根本无法触及到这位“人类最强承包人”的核心，也没能抓住任何一个要点。时间继续一分一秒地过去，店铺眼看就要打烊了。

此时的我已经彻底被逼到了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境地。

“如果说你是这世上最强的人——那么仅次于你的人究竟是谁呢？”

我问道。

“就这样了吧。”我小声嘀咕着。

说是破罐子破摔也不为过。

但是，她却一点反应也没有。她可真会回避问题——不，或许是出于不想回答，所以干脆无视掉了。

即便如此，我也没有胆量将问题重复一遍。好不容易得来的采访机会，看来结果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不过，能跟大名鼎鼎的哀川润共进晚餐已经足可以使我引以为傲了——我已经不得不调整心态，准备放弃。

虽说是共进晚餐，我根本也没吃什么。

烤肉，几乎全被她吃光了；要说我吃了什么，也不过大份米饭而已吧。

于是。

当桌面上风卷残云之后，她又一次开始追加点菜——已经数不清是第多少次了。

“谁知道呢。”

她突然说道。

那一瞬间，我完全想不出这一句“谁知道呢”到底是什么含义。但我很快明白过来，这是对我刚刚那个问题的答复。

她并没有无视我的问题。

看起来，她只不过是把吃放在了第一位而已。

也就是说，在下一盘肉到来之前，我必须问出这句话的实际含义——如果肉来了，瞬间就会被置于更高的优先级上。

于是——

“‘谁知道呢’，是什么意思？”

我不容她喘息地催促着下文。

“嗯——也就是说……”

她把筷子撂在筷架上，用餐巾擦了擦嘴，说道：

“我当然知道自己是最强的——但是，我并不怎么觉得自己是第一强人。就是这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不得不重复了一遍刚刚说过的话。

因为我真的没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我并不觉得她在谦虚。

“我觉得只要是听说过你的人，谁都会承认——你是这世上第一强人。”

“最强，并不是第一强的意思——因为，第一与第二大体上没什么区别不是吗？”

这句话足以顶得人张口结舌。

换言之，这句话就好比是在断言——奥运会的金牌与银牌是等价的。

这——不太像是位列榜首之人的发言。

但是，对于她来说，“榜首”这个概念本身就是有不准确的。

她继续说道：

“第一呀、第二呀——就算垫底也好，在同场竞技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经被认为是水平相当了吧。既然已经站在同一平台上，那就谈不上什么上啊下啊左啊右的。你又是怎么想的？你既然对我感兴趣，而且还特意来采访我，这就说明你已经对我进行过一定程度的调查了吧——我并不是对任何事情都特别拘泥于胜负，这点你知道吧？”

“嗯——有所耳闻。”

虽然我认为让对方觉得我在采访之前会私下里对采访对象进行秘密调查十分糟糕，但是在当前情况下，面对于哀川润这种性格的人，我断定反倒是蹩脚地遮遮掩掩会比较糟糕。于是，我诚实地作出了回答。

“如果对比胜负次数的话，反倒是负的次数比较多——很意外。任务完成率也出奇地低，不仅如此，据说，将能取胜的对决放弃的案例也不少。”

“嗯，没错。这大概就是因为我觉得胜负其实没什么区别——我认为，胜与负是相同的。”

“胜与负……相同。”

“但是，当然啦，与人对决的时候我还是会求胜的。‘将能取胜的对决放弃的案例也不少’这话明显是某位戏言玩家编的谣传。”

“但是。”她继续说道。

“只要对决两方决出所谓‘胜负’，那么不论结果如何，都说明其中一方与另一方处于同样立场上。不管有多少差别、多大距离，都应当算作势均力敌。胜者与败者之间没有差距。”

“……”

这也许是错误的理解，但我认为，哀川氏想说的，大概是“级别”或者“资格”的问题。

比如，全美职棒大联盟的选手与少年棒球队的替补队员之间无法进行真正意义上的对决——又如，新入门的相扑手无法向横纲（注：相扑手的最高级别）发起挑战。

在这个世上，大部分时候“获得挑战权”就具有极高的难度——一想起得到与哀川润会面的机会之前跨越的重重障碍，我便觉得非常感同身受。

假设，人类濒临灭亡的危机，世界上只有将棋名人与一个婴儿幸存。即便如此，也不能说这个婴儿是“世界上第二强的棋士”。

“第一强、第二强”这种思维方式本身，就是与她的想法不搭调的。

最强，并不是第一强的意思——

原来如此。

“要是这么说——‘最强’这个词反倒没什么价值啊。”

松了一口气之后，我坦率地说出了自己的感想。听了这句与其说冒失不如说根本就很无礼的话之后，按照哀川氏的性格，就是痛扁我一顿也不奇怪——但哀川氏却说：

“或许吧。”

然后只是一笑而过。

从她那张笑脸完全看不出她觉得那是“没什么价值”的。她笑得真的很开心。

实际上，她说出“自己就是最强的，这世上没有任何概念能与自己相提并论”这种豪言壮语的同时（不是“觉得”自己最强，而是“知道”自己最强，想来，这已经相当傲慢了），却完全不让人觉得反感，我想这就已经足以体现出她宏大的气场了。

既不是第一，也不是唯一。

总之就是那一个。

“不过——且不论是强还是弱，在这种意义上与我对等的人还是有的。说是竞争对手也好，同台竞技的敌手也罢，嗯……要说现在还活着的家伙嘛，石丸小呗，想影真心，还有六何我树丸——”

她掰着手指列举出几个人的名字。

其中既有妇孺皆知的名人，也有连我这种自诩为万事通的人都没听说过的名字。

她的交际网真可谓是玉石混杂，不过想必实际上其中所有人都算是宝石吧。不得不说的是，这部分是不能写进稿子里的。

如果原样照搬地写进去，我似乎会被从业界抹杀。

不仅如此，还可能被从现实中抹杀。

“——这些人与我是不是最强没关系，总之他们是可以一决胜负的对手。并且，我多半会输。所以，正如你所说，‘最强’这个词没什么价值——从这种意义上来说，它根本不足以依靠，无法成为强有力的武器。”

“哦——”

“啊，对了。”

已经傲慢过头并且转了一圈的她，突然说出这段听起来反而极其谦虚的话。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应付，只得不置可否地点头。而她似乎连点头都要阻止，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竖起了手指。

“也有反例。在我看来，自己不足以与之一决胜负的例子。”

“哀川小姐——也不足以？”

“嗯。我不知道该怎样做才能跟那人处在同样的立场上进行对决——不知道该怎样做才能跟那人站在同样的平台上，完全找不到头绪。没错，那根本就谈不上‘胜负’二字。如果硬要说的话，那……”

就是个失败。

说着，她眯缝起眼睛，仿佛回想起那时的往事。接着，她开始了讲述。

此时，好像瞄准了这个时机似的，五盘肉被端上桌来。

而她完全没有在意，继续讲述着自己的故事。

■■

我跟那家伙第一次见面是在工作现场。

话又说回来了，我跟那家伙见面基本都是在我承包的工作的现场——除了最后一回以外全部都是吧。

那家伙既不是跟我一起工作，也不是我合作伙伴，更不是同行中人，甚至不是工作内容中的敌对方。

那家伙不过是个业界外人士。

嗯。

唉，真麻烦。

一直“那家伙、那家伙”的，说起来别扭死了，我都快说不下去了。反正，我不知道那家伙的名字。

不是忘了。

那家伙，他一次都没报过自己的名字。

真罕见——业界里，也就是我周围的世界里，能报出自己的头衔、姓名是一种荣耀，是有尊严的象征。但是那家伙一次都没对我报上姓名。

那家伙身上完全没有自负这种东西。

一点都不想彰显自己。

不过，这还不同于那种故意的隐姓埋名。

其实，我的熟人里也有爱隐姓埋名的人。但那家伙不一样，他似乎单纯只是认为，报上姓名没有什么价值。

所以，如果我去问他，想必他会告诉我的。

但是我连一次问的机会都没有——我始终把那家伙称作“绘画人”。

这样比较容易理解。

这样可以吗？

那我接着说啦。

第一次见面的工作现场——说得太详细会违反保密义务，所以我会把该隐去的部分都隐去。如果我一不留神说出来了，那对不起。

你会被灭口。

嗯……那是在摧毁某个从事非法交易的垄断商业组织的工作中发生的事。

我发现了那个垄断组织的总部，然后立刻进入其中。准备？我从来不做。装备？那玩意不需要。

只是普普通通地走了进去。

当时我手里好像还拎着包子一类当作面见礼的东西吧？

然后——工作本身很快就解决掉了。不用惊讶。其实我什么都什么都没做，当我到达目的地的时候，总部就已经被灭掉了。

真的，我什么都没做。

倒不如说，当时的现场让我感到相当失望——到那一看，那个光总部就有一百多成员的组织，发生了内讧，所以人都死光了。

用手枪相互射击。

或者用刀对砍。

全都死了。

准确地说，好像有几个底层的人不见了。但是检查了尸体过后发现，至少主要成员全都死了。

这不是个吃肉的时候该谈的话题。

内讧的原因？

嗯，这个嘛，我不大愿意说，不过恐怕是“我”——“作为承包人的我收到一件摧毁你们组织的委托”这条消息不知怎么泄露到了他们那里。

所以，与其说是内讧，或许倒不如说是集体自杀更为准确。

这也不算什么。总之就是，那帮人没能承受的住将要与我为敌这个事实——就是刚才说的“无法在同一平台上进行对决”的一个例子。

他们甚至没有选择失败方式的余地，就连趁夜逃走都做不到——凭这一点就可以看出他们在为自己干过的坏事感到愧疚，所以根本不值得同情。

这种事情常有。

像这个案例中这种北极鼠一样的集体自杀行为，做得是有些过头了；不过从我接受委托的一刻起整件工作都已经不复存在的情况并不少见——所以虽说有些失望，其实并不感到惊奇。

我不过在想——“怎么又是这样”。

话虽如此，工作还是要做。像刚才说的一样，我清点了尸体的数量——哦，关于有几个底层的人不见了这件事，我后来进行了一番追查，已经做好了善后工作。我是个在工作中追求完美的人——再顺便说一下，善后工作并不是“做掉了”的意思；既然他们当时没有自杀，就说明他们没有干需要那么愧疚的坏事。然后，正当我准备就此打道回府，好好享受一顿摩登烧的时候——

我与“绘画人”相遇了。

初次见面。

准确地说，是我“发现”了“绘画人”。

因为那家伙根本没往我这边看——岂止如此，他连声招呼都没打，根本没意识到我的存在。

你想问，既然“绘画人”没意识到我的存在，那他在做什么？

他在画画啊。

绘画人还能干嘛。

画画。

画的是集体自杀现场的风景画。

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的——我去别的房间看了一眼，然后再回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在那了。

“那”指的是自互残杀的人数最多的那个房间——他已经在那排开颜料，支起画板，腋下夹着调色盘，正在准备画布。

“绘画人”心无旁骛地开始画画。

“……你干嘛呢？”

我问道。

我当然会问了。

老实说，这句问话可能很怪异——那家伙好像在理所当然地描绘杀人现场，仿佛那就是他的工作。

不过，实际那就是他的工作。

因为那家伙的职业是画家嘛。

画家？不，我倒觉得我刚才称呼的“绘画人”出人意料地贴近那家伙的本质。

在我的印象里，他根本没有“家”的感觉，不过是个“画画”的家伙罢了。

所以我才称呼那家伙“绘画人”。

咯咯咯。

他画的画可真够难看的！

连基本功都没学会。

他倒是在用画笔——可在我的印象里，画出来的东西就像是幼儿园的小孩画的手指画。

他两手都拿着画笔，嘴里还叼着两根。

大概，这个距离。

他的脸到画布大概，就是这么近的距离。

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仔细观察绘画对象——不过要看的风景竟然是杀人现场，这可真够好笑。

不好笑吗。

总之，我还是问了。

我对那个怪异的家伙——姓名不详，相貌、性别之类暂不透露；就算说出来也没什么问题，不过我觉得，还是在仅仅能够捕捉到“绘画人”这一抽象的概念的情况下，比较容易听懂这个难以理解的故事——提出了问题。

“你干嘛呢？”

“我在画画。”

“绘画人”这样答道。

这一看就知道。

随后给出一个看了也不明白的答案——头也没回，看都不看我一眼。

瞥都不瞥一眼。

“我在做记录。我正在做记录。我想准确地记录，世界发生改变的瞬间。”

“……世界发生改变的瞬间？”

我没明白是什么意思——你也没明白对吧？——我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那家伙还是头也不回地继续说道：

“你摧毁的这个组织，曾经为世界的安定做出过贡献——这与善恶无关。他们曾经在一方与另一方之间牵线搭桥，曾经对某些事物进行过一定的限制，也曾经对某些事物起到过一定的抑制作用。他们就像是一座阻断命运长河的大坝。而现在，它倒塌了——命运像洪水一般涌出。从今往后，世界将发生变革。不，现在正在发生。崩塌。决堤。我要把这一瞬记录下来，留在世上。”

准确地说并不是我摧毁了他们，而是他们主动选择了自我毁灭——不过，在“绘画人”看来，这两者应该没什么区别。

因为对那家伙来说，组织垮台这件事本身才是有意义的。

不过，我说句有些自大的话啊——那家伙真心觉得“两者没区别”，确实让我感到很惊讶。

也就是说。

从那家伙说的话中能够解读出的意思是：他清楚地了解那里是怎样的地方，我是怎样的人；即便如此，他仍然能够头也不回对我说话。

他并不是单纯的案发现场狂热者或者尸体狂热者那一类人——这世界上，还真有这类人——他知道那里是非法垄断组织的总部，即便有一丁点牵连都将带来生命危险；也知道我是人类最强承包人哀川润。

但是。

他对这些没有丝毫兴趣，同时，甚至没有戒备心。

掰开嚼碎了说，意思就是——

他一点也不害怕。

没错——虽然处在同一间屋子里，那家伙跟我却并没有站在相同的立场上。

没有处在同一平台上。

就是这么回事。

那家伙，他根本就没在乎我呀——直到最后都是一样的状况。

到了最后，虽然说我们只是断断续续地见见面，也可以算是老相识了——那家伙作为绘画人，一次都没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我想以你为模特画一幅画。”

那家伙的兴趣点完全不在我这样的区区个体上——他仅仅关注世界发生改变的瞬间。

世界与世界的节点。

世界与世界的接缝。

仅仅瞄准变革。

伊吹佳奈美总是到处鼓吹自己从不挑选素材，任何素材在她的笔下都会被描绘成有名的作品。而他与那种人恰恰相反——绘画的主题只局限于一个。

不过嘛，他说的话也有道理——由于那个垄断组织的垮台，那一带的地理状况和社会背景都会暂时陷入天下大乱的状态。

其危害也会波及到平民。

我很清楚，这些都是必要的牺牲，也知道有些人并不能认清这一点。他们说，恶势力是必要的，正因为有那种非法组织存在才有社会的安定。

嗯。

不过，这种纠缠不清的争论以后有机会再说——借用“绘画人”的一句话，“这与善恶无关”。

总之就是，世界发生改变的瞬间。

世界跟从前相比出现偏差的瞬间。

世界仿佛进行蜕变一样，滑溜溜地化作另一物体的瞬间——那位绘画人始终不停画着这样的东西。

所以，主题不止人的死亡。

当然，就世界发生改变这点来说，“大量死亡”必然是最容易成为主题的——他似乎经常画战地或者国内纷争地带的景象——因为那的确可以称得上是世界发生改变的瞬间。

如果用一句话简单地概括，那就是“大事件”。，

比如，他曾经偷偷潜入某个的岛屿，在岛民全体避难的情况下，一个人描绘火山剧烈喷发的壮景——我费尽千辛万苦才打听来他的这些值得炫耀的经历。

平凡一点的，比如大企业破产之类的——引起世界恐慌的那种，他也会走进事件的中心，贪婪地描绘其中的状况。

听说他还会去描绘足以刷新一个时代的新技术的发明现场，比如手机。他画的不全是负面的东西——为了维护那家伙的名誉，我姑且添上这句话。

不过，这些都是我认识他一段时间以后才听说的事了。要说初次见面的时候我都问出了什么结果，那也无非是他对这个问题——

“且不说世界的变革还是什么的。想记录的话，拍照片不就好了吗？”

——的答复罢了。

“如今数码相机的像素很逆天的，没必要非得费那么多时间去画油画啊。要么我借给你？我的手机上的摄像头就能拍得相当清晰。”

“我想要画的，是我眼里的风景——”

“绘画人”答道。

他毫不装腔作势地给出了答案。不过在我看来，那答案显得格外做作。

“不是透过照相机的镜头看到的风景。你眼里的景色与我眼里的景色，一定是完全不同的吧？视力，可分辨颜色的范围——个体差别就像那个词说的一样，‘人上一百，形形色色’。这是为我自己画的画，所以我不会把我看不见的东西画上去。”

云云。

简直胡扯一样。

不过每个人对于事物的见解各不相同这点倒是不假——照片的确能捕捉到现实，但它还是与世界有所不同。

我听说专业的摄影师可以随心所欲地将现实捕捉下来。但是，“绘画人”想要描绘的“世界发生改变的瞬间”，想必是任凭谁也无法烙印在胶片上的。

因为，那家伙画的画啊——

简直难看得让人笑话。

■■

哀川润就这样讲述着“绘画人”的故事。怎么说好呢，不知不觉地，她的样子变得就好像被什么事情逗笑了似的。

就像有人碰到了着她的旧伤一样，她的脸上露出了一种羞涩的表情。

所以，虽然她的讲述依然很流畅，但从她渐渐变弱的语气上，我察觉到“绘画人”对于她来说绝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正如她事先说的都一样，这应该归类于失败经历之中。

在我的印象中（我觉得大多数人的印象应该跟我一样），哀川润应该是个浑身上下无处不充满自信，几乎与失败这个词无缘的人——没想到，这或许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

换句话说，最强，绝不意味着从不出现失误。

反之，正因为无论出现何种失误都能从中恢复如初，才成其为最强——或许可以用这种说法。

只不过，“绘画人”的事对于哀川润来说究竟意味着怎样的失败经历，我还是没有搞清楚。

“‘难看’这个说法虽然有些过分——真的是很难看。至少就我个人的美学观点而言，那东西太扯淡了。刚才，我说像“幼儿园的小孩子画的手指画”是吧。那听起来不过是打个比方，但我觉得这个比方真的是一语中的。那感觉就像：不用调色盘调出好看的颜色，而是直接把颜料混和在画布上——”

哀川润使用了各种表达方式来描述“绘画人”画的画，总结起来就是：那些画不单单是风景画，同时或许还是抽象画。

“幼儿园的小孩子画的手指画”这句话无论怎么看都是哀川润特有的诙谐——我没真正见识过那些画，所以没法做出准确评价。

“那个——我不想问得太具体，那位先生，是位有名的画家吗？如果您说他的职业是画家，或许，他是那种在业内很有名的人之类的——”

“不会，这不太可能。他也说没开过个人画展。‘职业是画家’就算我说错了吧。那不是职业，不过是‘业’而已。他不过是个绘画人——‘描绘世界变革的瞬间’不过是那家伙的个人兴趣罢了。”

“但要说是兴趣，这也太玩命了。”哀川润补充道。

这我能理解。

他与哀川初次相遇的地点——某垄断组织的总部（我有些印象，不过不提为上），以及她列举的另外几个事件现场——“绘画人”所进入的这些现场，我根本不愿意接近其中任何一个，更不愿意遭遇其中任何一个。

说到底，“绘画人”所说的“世界发生改变的瞬间”，无论从好的意义上讲还是从坏的意义上讲，都可以与“崩塌”混为一谈——遭遇这样的状况简直等同于面临生命危险。

哀川润曾举出过“手机的发明现场”的例子，作为“他画的不全是负面的东西”的佐证。但是，一想像到这一发明将无数“过去的世界”逼入毁灭的境地，我便觉得这也不得不说是这世上的负面的东西之一。

所以说实话，大部分人都不会想要记录‘世界的接缝’或世界即将改变的瞬间，甚至连看都不想看。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喜欢安定才是正常的；想必大多数人都不希望世界发生改变；虽然我是改变世界一方的人，但是我真的觉得像我和那家伙这样的人很奇怪——这种想法我能理解。不过我大体属于那种对于恐怖已经麻木了的人，跟那家伙那种脑子缺根弦的类型还是不一样。他在不画画的时候完全就是个普通人，虽然没有才能，倒是不缺艺术家的范儿。”

然后。

结局就是那家伙不久就被自己的那种性格给害死了——云云，哀川润随口将这种重要信息夹杂在了讲述中。

“关键啊——我想说的是，那家伙没有跟任何人竞争。不止是我，没有任何人成为跟他站在同一平台上的‘竞争对手’。他孤身一人，孑然一身。所以，把画画好、磨练技艺什么的，完全不在他的考虑之中。想画的东西就按心想的样子画出来，管他好看不好看——想必他自己也不觉得画得好看吧。“想创作出令自己满意的作品”这种崇高的志向与他无缘——其实他根本就没指望得到认可。他甚至连成为人上人——以此谋生——都没有想过。……话说回来，那家伙是靠什么赚钱的呢？

说着说着，她的头偏向一边。于是我才发现，其实哀川润自己也不甚了解“绘画人”的个人信息。

“然后——最关键的是，那家伙‘无害’。应该关注的就是这一点。像我这种人，说白了是相当有害的。我时刻都会注意不要插手太过惹麻烦的工作，但不管怎样，与我相关的人还是会受到危害。那件摧毁垄断组织的工作也是个例子。”

“因为您是——改变世界一方的人。”

“没错。但我并不是想说我是一个极端的例子——谁都会以某种方式与这个世界发生关联。像振翅的蝴蝶一样，以微弱的量级、在微小的范围内摇撼着世界。这世上，既有想终结世界的人，也有极力维持世界和平的人，更有想改变世界、发起革命的人。但是那家伙，他自己什么都不做。仅仅是——在做记录。而且，作为记录留下的绘画，他没有给任何人看过。”

“可以理解成他根本没有感情——没有任何意义，只是在像机器一样在画着一幅幅画吗？”

“机器？别，怎么可能有那么有感情的机器。他是一个太过有血有肉的人了，以至于看起来不像人——如果要说意志的话，他就是一团意志的凝集体。在我看来，对于世界改变的瞬间以外的一切都不感兴趣的人，活得没有丝毫的生机、活力，所以我曾经痛斥了他好多次——在我对他讲道理的过程中，他根本就心不在焉。”

哀川润。

说着说着——又一次，露出被逗笑了一样的笑容。

“直到最后，我到底还是没能理解那家伙，也没能跟他站在同一平台上。现在也是。”

■■

第二次见到他、第三次见到他，也都是在我承包的工作的现场——第二次和第三次的时间间隔相当短，以至于当时我怀疑那家伙是在跟踪我；当然，结果是我太高看自己了。

其实只是我的工作与那家伙的画的主题撞上了而已——当我把工作摆平的时候，回过神来，他就已经在那画画了，好像妖怪一样，

礼节什么的完全没有。

最初的时候我感到很不可思议，不知道他究竟是如何在不被任何人发现、不为任何人察觉的情况下潜入现场的——答案很单纯，因为那家伙无论对我还是对谁都没有心怀“愧疚”。

因为那家伙从不在意我，所以我也就看不到那家伙。

我每次遇到他都会多多少少跟他聊上几句，有时候还会一起出去喝两杯。让我气愤的是，那家伙每一次见到我的反应都像初次见面一样。

他应该是记得我的，只是没兴趣罢了——我也跟工作伙伴打听过，别说，还真有人见过这号人物。

他似乎在各处都露过面。

但是他不管对待谁，态度都差不多——简而言之，就是个无礼的家伙。但是，他从不干扰我的工作——

这使我感觉很放心。

一看到他画的画，我就恶心得不想跟他凑的太近。

记录员——也有人这么称呼他。

而对我来说，他不过是个画画的人。

绘画人。

的确，他自己也说是在做记录，但是那记录对于他自身以外的人没有任何意义——假设他在画布上画的是我，而看了他那手指画之后能认出那就是我的人根本就不存在。

现在回想起来，他的画就像是暗号一样。不把人画成人，也不把物体画成物体，如果以小说作比的话，他所描绘的尽是字里行间的引申义。

当这位“绘画人”——事件结束之后突然出现，旁若无人地画自己的画——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一道理所当然的风景的时候；当我早就看惯了他的存在，也已经不太在意了的时候——

当我终于成功戎自己接受『那家伙就是这样的生物』这个想法时。

“绘画人”突然不再露面了。

当然，他并不是任何时候都露面，而且不露面的时候反而比较多。所以我最终意识到他再也没出现过，已经过了很长时间了。

我也问过刚刚提到过的工作伙伴，结果回答是“你不说我还真没注意，说起来，最近好像确实没见过”——

哼，这叫什么事啊

算了，这也不是什么重要问题。

我跟那家伙关系不过是偶然撞上的罢了，既称不上朋友，反之也没有结仇——实际上不要管他就好了。

但是，他说不见就不见了，这让我很是觉得放不下。

我觉得这是我性格上的弱点——十分在意某件事情的时候就会放不下。

模棱两可的东西放不下，不可思议的东西也放不下——总之，我的习惯是，无论遇到什么事都希望得出明确的结论。

当时。

我只是有些担心。

不知道他遇到了什么事。

要是放得下，就再好不过了——我趁着工作的间歇，开始寻找“绘画人”。

结果失败了。

其实，并不是没找到——转眼工夫就找到了。他一没躲，二没藏，三没隐退。

就是死了而已。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不停地描绘世界发生改变的瞬间，根本做不到嘛。这种活法怎么可能活得长。你明白吧？

更何况那家伙跟我和我的工作伙伴不一样，不要说战斗的方法，他连求生的方法都没掌握——唉。

改变世界的我们与记录改变的“绘画人”之间的差别，大概就是他做得太过了。

要是说出他的死因，你说不定就知道他是谁了。不过，如果不说清楚那件事的话故事就连不起来，所以我还是得说。

那是一处火灾现场。

一家商场失火，造成五十多人死亡——火源是餐饮楼层，火势从那里蔓延到商场各处。他似乎始终在一处能观察到全景的屋顶上描绘着当时的状况。

那幅画当然已经被烧掉了，具体画成什么样也不得而知……我觉的那幅画上，大概连一笔红色都没有。

红色呀。

他就不是那种会把火画成火的人。

熊熊燃烧的烈焰，在那家伙的眼里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我想，他一定连自己的身体燃烧起来都没注意到，直到最后还在不停地画着——想必画布燃烧起来也没注意到吧。

他就是那种人。

不过，在我的圈子里，有人死去并不是十分稀奇的事，所以当时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想。

我只是在想：无非就是这种结局吧。

觉得失败，就是那以后——我去探访那家伙生前的居所时——的事了。他对于我来说就好像刚搭乘的船一样。所以我突然想去给他上柱香。

他的家是一户普通人家，他跟父母兄弟一起住在家里。我谎称是他的朋友，进入了他家的大门。

啊，那时候要是看了他家的门牌，或许就知道那家伙的名字了——不过，我根本就无心顾及那么多。

岂止无心顾及这些，原本就连去探访他家这件事本身都是一时兴起。

或许只是因为事情发生在特殊的时期，我才变得格外伤感吧。哦，那时候我自己恰好也遇到了一些烦心事——与我的父母有关。

嗯？我当然也有父母了！

于是我忽然一时兴起，上过香之后——那时看到的遗像就是我与那家伙见的最后一面——对那家伙的父亲说“我想收藏‘绘画人’至今为止所有的画”。现在想来，我都不敢相信那句话是我说的。

我出钱。

家人也无法理解那家伙的爱好，所以二话没说，以很便宜的价钱卖给了我——那家伙用一生所描绘的“世界发生改变的瞬间”，总共四千三百二十一枚。

没错，现在全部都在我手里——唉……唉。

真是用钱打水漂啊。

因为至今为止，我无论是横着看还是竖着看，不管如何仔细端详这四千二百三十一枚涂鸦，结果就连其中一幅都看不懂。

鬼才明白。

■■

听哀川润把话说完，我感觉到，她并不是在为用钱打了水漂的事而叹息。

不知是怎样的心理使得她在说出了这段话时，语气中带着微妙的恶意。但我想她的本心并非如此，她是在因为当初轻率地为“绘画人”的画标上了价码而感到后悔。

亦或是。

她现在觉得，就算是免费也不应该收下那些画。

如果这世上存在不可交换、不能流通的价值，那么则非“绘画人”的作品莫属。

只有他本人能够理解的作品，他人即便拥有又能如何呢——

“我拿那些画怎么办才好呢？又不能扔。如果将来有跟那家伙拥有同样价值观的人出现，我一定二话不说地卖给他。可哪有那样的人啊！画的数量那么庞大，保管起来都很费事。”

哀川润一边发着牢骚，一边开始生吃端上来的肉。

看样子，那位绘画人的故事大概就到此为止了——本来应该是对哀川润的采访，结果听到的完全是另一个人的故事。回过神来，打烊的时间已经快到了。

要说失败，我觉得这应当算是我的失败才对——不过，且不论是否足以让我引以为傲，我想这都是一次宝贵的经验。

她的确是最强的。

但所谓最强绝不意味着完美——光是理解了这一点就算是收获匪浅了。

对于她来说，那次失败也一定不算稀奇，只不过是人生中司空见惯的一个章节罢了——正因为经历了各种各样的失败，哀川润才能以最强者的姿态屹立在世间。

看着她讲述时的表情。

我有感而发。

初听到哀川润的传闻时，我觉得她本身就代表了自由。不曾想，被称为最强的她却是身陷进退两难的窘境之中，世上恐怕再没有人比她更不自由了。

但是，像她一样享受着无法逃避的失败和不自由的人，世上恐怕也再没有第二个了。

“世界发生改变的瞬间啊——咯咯咯。对我来说，那种东西早就见怪不怪，反而好像已经看烦了。与人无竞，与人无争，没人理解，没人认同；为了自己的所欲所求牺牲了自己，所做所为既没有善、也没有恶——做想做的事就按照心想的方式去做，想活的时候就按照心想的方式生活；想死的时候就按照心想的方式死去。那样的人生是我完全无法理解的！”

没错。所以。

所以——她真的无法理解。

最后，哀川润将剩下的生肉一口气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说道：

“我是个相当容易寂寞的人。”

miss／ion1.／complete

第二卷 人类最强的纯爱 哀川润的失败 Miss/ion2 伙伴决裂同好会

人类最强的秘闻。这次，她肩负的使命竟是？！

■■

如果你说你想听一听伙伴决裂同好会的始末的话，我当然可以毫不吝啬的告诉你——对我或任何人来说，它都已经成为了过往的话题，所以即使说出来，也不会惹人麻烦。

虽然这么说，但滔滔不绝、毫无停歇、流利顺畅的讲述这件事,我到底还是做不到。因为呀，虽说早就过了时效期，但它确实是某种类似犯罪的集会，而且更重要的是，最重要的是，学生时代的回忆呀，不管怎么描述都会伴有些羞耻的。

还有，我想你已经知道了，不过以防万一我还是先说一遍，我并不是什么伙伴决裂同好会的创始者，因此先不管关于它的终结，关于它的起始我可并不是知道得很详细哦。

话说回来，我听说没有像是所谓“最初的一人”的存在。

它从起始便是一个集体。

没有领导者。

创始者和统治者都不存在。

自最初起，我们便是人数众多的集体。

尽管我所属其中时并没有什么意识，但这种被传承下来的结构，也许就是伙伴决裂同好会最了不得的特征吧。

不是有集体智慧这个词吗？

近来在网上什么的，感觉都蛮露骨的在显露头角——那种组织中如果有一眼便能看出来的领导者、指导者、或者代表者，也就是说有所谓的上下关系的话，大概就无法成立了吧。对，占山为王的人不能存在，受人尊敬的人也不能存在。

所谓集团。

只是聚集在一起而已。

即众人为一。

作为组织的常规感。

一丝差别也没有得令人恐惧，正是因为关系是如此平等，才能创造出崭新的东西——我听说。

本来这个集团智慧，换言之这个所谓集团性的家伙，有着一眼就能看出来的缺点，那就是管制——控制力完全起不到作用。

虽然正是因为不可能控制，才可能创造出什么超越人类智慧的东西——网络就是个好例子吧。

毫无止境。

伙伴决裂同好会也在那层意义上没有止境。

无法控制。

所以说没有起始，理应也不会有真正的终结。

只要那个女人不使之结束——便不会结束。

真的，在那层意义上要感谢那个女人啊——如今大家是不是也和我怀有同样的心情呢？

不过也许他们至今仍憎恨着我。

可一旦试着去想象，我至今也仍无地自容。

虽说是过去的话题。

嗯？

你问那个女人是谁？

喂喂，别给我装傻，你要是不知道的话，又怎么会来我这里啊。说是那个女人，就是那个女人——以一人之力击溃伙伴决裂同好会的罪魁祸首。

必然是人类最强的承包人，哀川润啊。

话虽如此，不过对她来说，那个工作看上去是以失败告终的。

■■

暂且从头开始说明的话，就要从伙伴决裂同好会是什么样的集团说起。

你多半是想要作为“什么都不知道的立场”来听我讲话——怎么着，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就会牵扯进法律吗？

这样的话，看起来我也必须得边多少注意着点，边讲了。虽然刚刚也说了时效期之类的话，但听说那一带最近的规则也变个不停哦。

好不容易回到了正经的道路上。

事到如今我可不想回到里侧街道了。

然而，当我走在那条路上的时候，我完全——我们完全没有意识到那里是里侧街道

何止是没想到，我们可是感觉到我们是在繁华得了不得的主要街道上，引人注目的走着，单纯是这么感觉。

不管怎么说，那时我的人生简直快乐得不得了。

在学生时代，再扩大一点划分范围的话，所谓的十几岁，基本都会是这种感觉——但那么快乐得自我陶醉的时代，至今为止，也再没有过。

我要是这么说的话，也许会有人觉得意外。

那时我只是归属于伙伴决裂同好会，在那以外我就是个不值一提的小鬼，无法铺张浪费，没能遇到个幸福的家庭。我现在在正经的企业工作，收到相称的工资，在温暖的家中养育一个惹人疼爱的孩子，比那时要幸福得多——我确实可以这么干脆的断定。

我确实没有迷茫。

可是快乐和幸福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吧。

不只是一纸之隔。

阻隔住的是一道无比厚的墙壁。

连似是而非都说不上，或许可以说是像都不像、完全居于两极、正相反的东西。

其实像伙伴决裂同好会这么跟幸福无缘的组织也很是少见——怎么说呢，因为现实问题是，人们无法从那个组织里获得任何回报。

不会产生一分钱的利益。

所以虽然我不知道外人是怎么看待我们——不，其实我知道。常有这种组织这种人，都是些尚且没有辨别事物能力的年轻人们——然后我们自身，也只是把我们当成发色稍微有些奇怪小圈子而已。

至少我们完全没想过我们是什么大人物。

和推理圈啦网球圈啦之类的没有区别，我们只是尽力在我们的活动中迈进。

当然受的伤也很多就是了。

但是拼命去干一件事的话，就是会受伤的吧？

我们只是稍微有那么一点激烈而已。

只是认为受的伤，是勋章。

「你们这不是笨蛋吗？」

若是在那女人——哀川润面前说出这种装模作样的话，很容易想象到她会这样大笑着回答。其实那女人真的如此回答，放声大笑了起来。

打心眼里瞧不起我们。

「什么伙伴决裂同好会呀，太荒唐可笑了——你们根本不知道真正的伙伴决裂，也不知道真正的战斗。你们这些花样就是小孩子的模仿游戏。真是无聊，都多大岁数了还对过家家感兴趣。」

你们又不是动不动就发怒的十几岁。

别刻意装成最近的小鬼头的样子了。

她这样说道。

……说老实话，我至今都觉得，她也不用说到这份上吧。

我还从没被说到过这份上啊。

毫无道理。

作为我来说，那时我极为扫兴的感到“你算个谁”，而且我们也没给别人添麻烦，我们做的事不管怎么考虑都在个人裁夺的情理之中。

虽然我确实也觉得我们有些愚蠢，但也从没被人如此当做笨蛋……

我到现在都不明白，我们的什么地方触及了那女人的琴弦、或者说是逆鳞——当然她也没隐瞒她被触及到了，大发雷霆，但我到现在依然不明白——只是虽然我很是不满，但先不去说正不正确，她拥有把那种事理与感情一起摧毁的谜一般的说服力。

谜一般的说服力？

不，我用的说法奇怪的饶了远——反正我的话也不会被特别的记录下来，完全没有必要异常地惶惶恐恐、修饰语言。

抱歉抱歉。

那我就直接说了。

那女人用的是——单纯的暴力。

我们全凭力量办事的事情被她听说了。

她也不过是凭力量让伙伴决裂同好会解散了。

■■

「你肌肉挺发达的呢，要不要加入伙伴决裂同好会？」

受到了那样直白得可怕邀请，我加入了伙伴决裂同好会。

没有踌躇的理由很单纯，我之前的人生中从没有被女孩子这样直截了当地夸奖体格——虽然我后来知道了，听说来跟我搭讪的她，是为邀请新会员而以一日一万日元的报酬雇来的打工者。既然能得到一万日元，夸奖夸奖我的肌肉还是可以的吧。

这价格还是挺值的。

因此，虽然她作为招揽的人有些诈骗的气息，但是我对她并没有心怀怨恨——她只是为了拿到日薪，而且她自身也不是伙伴决裂同好会的成员，只是外部的工作人员，另外至少她对伙伴决裂同好会的说明中没有谎言。

对，伙伴决裂同好会是有人数限制的。

有一百人。

这是上限，同时也是下限——不能比百人多一人也不能比百人少一人。如果缺了三个人的话，就必须在下次的“会合”前招纳三个新入会员。就算是资质多么相符的人，想要加入伙伴决裂同好会的话，只有一心等待某一个人退出。

所以作为伙伴决裂同好会的成员也是有身份的。

只是作为伙伴决裂同好会的一员，就会被人回避。

在我的想象中，我被用这等危险的眼神看待。

把话题转回来——当时，年纪最大的那批人大部分都毕业了，为了填上大量的缺口而雇了打工的推销员。因为她必须筛选有资格的人，那是个相当重的劳动，我现在都对她心怀同情——哎，虽然我当时也是个纯情的新生，真的去试着参加伙伴决裂同好会，知道全员都是男人的时候，也有极其灰心丧气。

但是如果事先好好的听她对伙伴决裂同好会的说明的话，早就应该想象到会是这样了，也没法去抱怨。

而且我也没有抱怨的打算。

要说为什么的话，因为我一下子就陷入了伙伴决裂同好会之中了——在那种意义上，那个推销员可以说是确实很有看人的眼光。

伙伴决裂同好会是什么？

「简单地说，就是喜欢和内部人员打架的集团……」

她虽然这么解释，但对于我来说这说明反而难以理解。

我直白的回答，她的表情变得稍微有点困惑。

「 哎，虽然稍微有些差别，我觉得它像是个搏击俱乐部，像是打架同好会那样的东西之类的。」

她用有名的电影做比喻，这一表达对我来说确实很容易理解。

但是伙伴决裂同好会并没有如同搏击俱乐部那么反社会，它与思想和哲学二者无缘，虽然这么说却也不怎么颓废。在这种意义上，它果然有着浓烈的学生游戏的含义。

她说的打架同好会这个词语，易于理解地一语中的。

打架同好会。

是的。

伙伴决裂同好会如同字面上的含义，是在伙伴之间的战斗。

与自己人战斗。

借来像体育馆那样的场馆（每次会合场所都会改变），两个人站在舞台之上，毫无规则的互殴——虽然不能使用武器，但可以用脚踢，也有人使用关节技。

然后剩余的九十八人为台上的两人的伙伴决裂加油。

加油？

不，不是那种感觉。

说是加油，就变成像是在说盼望哪方的胜利的说法了呢——并不是这样。

虽然会助威但并不会加油。

只会变得激动高昂，在一边起哄。

因为，伙伴决裂同好会中不存在输赢——对，怎么互殴，也不会有输赢的记录。

所以加油之类的没有意义。

说到底互殴的用时限制为仅仅十秒。

先不管突袭的情况，面与面相对的互殴，不可能会在十秒中产生结果，就算是用幸运拳什么的打倒一个人，把对方打倒的那方也不会获得胜利。

如果用运动精神的说法的话，就是不管经过是怎样的，结局总是平手。

之所以把胜或负从互殴中取消，换而言之，之所以让得和失、优点和缺点消失，是因为：

「因为那样更纯粹。」

听说是这样。

哎你还是不明白对吧。

为了胜利不顾外表——要是变成了这样的话，就不是为了竞争谁更强大，而是变成了竞争谁更有战略了。

那样的话就没意义了。

所以这种活动经常有的“给胜者的赏金”，那里却没有一分一毫。而且因为参加伙伴决裂同好会的“会合”的成员，全员都有义务戴着超现实的假面，所以也与名誉和名声无缘。

不存在胜者和败者，当然也没法举办像是把战斗当做耍宝的赌博之类的活动，九十八名观众不加油也不做什么，只是对着互殴热血沸腾而已。

纯粹的。

吵吵闹闹的。

伙伴决裂同好会——现在我想起来，也觉得它是战斗狂（Battle Mania）的集合，它曾经是。

在打架的方面，排除掉原因与结果，只是追求过程。

没有原因的互殴。

就算互殴，也不会有结果。

只要过程就好。

对于我们来说只要过程就好了。

那个该怎么说呢，就像只吃烤肉的中间部位一样，是个奢侈的行为。

我觉得那像是个了不起的发明。

不会和任何人相互争吵，也不会感到悔恨。

最棒了不是吗？

不是喜欢胜利。

不是喜欢胜者。

集合了一百名喜欢战斗和喜欢战士的人，每月集合一次，通过随机配对，用喜欢的方式随意尽情地战斗十秒……

没有优点或者缺点的一种派对。

当然，虽然这么说但还是会出现伤员——不幸的事故必然会发生。虽然我们也整顿了医疗体制，但是那东西说到底不过是外行人能做到的范围之中的万全之策而已呢。

但是受伤也在自己的责任范围里。比如说即使我在台上受了重伤，即使出了意外丢掉性命，我也会觉得那是自作自受吧。

然后只是会有一个人顺势取代我的位置而已，对这个人我大概会有限羡慕——不过还是能接受的。

我们全员一百人就是抱着这种觉悟，才参加了伙伴决裂同好会。

与伙伴决裂。

我们渴望着。

■■

虽然对于情愿来听这个故事的你来说，这样的自我宣传或许是不必要的，可是我自己也并不认为我从属于伙伴决裂同好会这种任意打架的集会，能得到别人的理解——我想不管罗列出什么样的主义主张，它都不是现代的日本可以接受的活动。

刚才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也不会有人投一张赞成票的。

相比起来，街上的不良团伙之类的还算是更容易搞清，更容易理解吧。

但是经过了那样的时光，就算这么说着话试着回忆过往，我果然不觉得我们是在任凭年轻，进行意义不明的游戏。

虽然如果说后悔的话，我有在后悔。

如果说反省的话，我没有在反省。

不管被哪个人否定，它其实也是不错的东西，至少不是坏事——我曾经这么想。

当然我只是想一想，不会在公共场合说这种话啦。

喜欢互殴什么的，互殴很是快乐什么的，位居作为社会人的绝不能说出口的台词首位。

并不是只要没给别人添麻烦就行了，也不是说句自作自受就能了事。说实话，别说是现在，就算是当时的我也能够明白。即使我觉得我是自作自受，但比如说从亲人之类的看来，从与伙伴决裂同好会无缘的朋友之类的看来——不管是自作自受还是什么的，我受了伤他们都不好受。

如果要说原因和结果的话。

原因什么的，跟结果没有任何关系。

我知道，我是知道的。

虽说我知道，但我也没有想要放弃的念头呢。

我完全中了毒，不知不觉变得无法放弃它了。事实上就算不是这样，伙伴决裂同好会中也没有能让想离开的家伙离开的手段呢。

虽然说了很多遍，但不管怎样它是个连上下级都不存在的、有着令人惊讶的完全平等的组织。

所以没有能够接收我递交的辞呈的人。

就算想结束也无法结束。

我想，创造了伙伴决裂同好会的初期的家伙们，正是明白了这点，人数才规定为不是一百人以内也不是一百人以上，而是正好一百人——哎，如之前所述，据说伙伴决裂同好会是自然形成型的组织，所以这都只是推测而已。

然而，所以。

为了消灭每年都有条理地更新内部的伙伴决裂同好会——果然只有让哀川润这种不讲理的人把一切破坏掉这一条出路吧。

■■

所谓的前兆或伏线之类的不过只是存在于故事中而已，在现实中发生的事情总会出乎意料的唐突，没有一丝条理得令人惊叹。

我本来认为那天也就是一如往常的一天，本应一如往常的参加伙伴决裂同好会的会合——我只是怀着这个打算，带着满心的激动去往了活动会场啊。

但是不一样了。

和往常不一样了。

世界——不一样了。

比我先到会场的成员的吵嚷声不一样，当然比我后来成员也像是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发出了和往常不一样的吵嚷声。

我也一起喧哗了起来。

那人别任何人都早——恐怕比伙伴决裂同好会的任何人都提前登上了舞台。我们看到了一个红色的女人。

和往常风格不同的吵嚷声。

红色的女人，虽然我觉得这种表现没法描述出任何东西，但是没办法我只能这么来说。她的一切都是红色的哦。

打扮也好气场也好。

我立刻明白了那个女人不是伙伴决裂同好会的成员。刚刚我也说过，为了保证匿名性，伙伴决裂同好会的成员全员都带着假面——不过因为体格和穿衣品味程度不同，也不能保证完全的匿名性——最重要的事刚刚我也说过，伙伴决裂同好会是只由男人组成的组织。

首先，那个红色的女人——不言而喻就是在说哀川润，从她的角度来看，她是在潜入伙伴决裂同好会的活动会场，但可是她既没有作男装打扮，也没有戴着假面，更何况她还毫无隐藏的在舞台上，像是在小瞧我们一般，盘腿而坐。

她等待着全员到齐。

「对你们这种对手，根本没必要变装、没必要用假面遮住脸、也没必要鬼鬼祟祟藏起来。」

哎虽然她这么说，但是她说的是牢骚话吧——现在回想起来的话。

但是从当时的我，还有我们的角度来看，她的那种言行举止越过了意义不明，令人惧怕。她太过于堂堂正正、毫无畏惧的样子，比起扑面的恐怖感，给周围带来的更多是困惑。

明明没有这个可能，却个人一种我们这一百人是不是都走错会场了的感觉。

「一、二、三。」

她说。

当会场内的困惑达到最高潮时，她挨个点着我们，开始数起在场的人数——然后她花了两分钟。

「一百。」

她说。

她认认真真的数完了一百人。

「OK，全员到齐。人都按时到齐了嘛。」

她看起来很高兴地笑了，放下了翘起的腿，站了起来，挺起胸膛——更加轻视地看着我们。

怎么说呢。

被轻视到这个份上，感觉反而舒服。

「你们这些家伙说你们喜欢伙伴决裂？那样的话也让我加入啊。」

然后没有引言也没有伏笔的出现在此的她，没有引言也没有伏笔的忽然进入了正题——她的发言即荒唐无稽又在料想以外，但是我们一百人确实因为这句发言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这是因为我们弄清了不明身份的对象的目的。如果只是自夸力大的跑来进行说不上“踢馆”的“踢会场”的话，之前我们也不是从来没遇到过，虽然还没遇到过女人——原来如此，那么她那副堂堂正正的态度和那般自信的出场方式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可是，如果她真的是来“踢会场”的，那她的误会可就大了——伙伴决裂同好会既然不是竞争输赢的团体的话，也就不是竞争谁更强大的团体。

只有战斗，只有伙伴决裂，才是头等大事，胜负强弱并不是问题。

爱好单纯是交流、消遣的互殴，即有暴力的一方面也有和平的地方，我们的团体就如田园诗一般。

「我知道啊，那种事情。」

和她挨得比较近的成员给她说明了状况——可是她完全没有退却，看上去她并没有会意，反而向我们伸出了拳头。

「我也一样，没有竞争胜负的打算，现在也不打算竞争谁更强大呢。不如说和你们这种程度的家伙战斗对我而言只是耻辱。不不，应该说是失败呢——但是啊，这也是工作嘛。」

她咯咯咯地笑着。

怎么说好——虽然她满口说着不满的话，但是总觉得她流露出了乐在其中的神情。

过后我听了听别人对她的评价，觉得以我们这种外行的打架集团为对手，从她的角度来看确实是毫无价值的“工作”。

可是。

她的样子既没有不满的感觉也没有被贬低的感觉。

工作不分大小什么的——她又不是在想这种值得钦佩的事情。

不，意外的就是那样吗？

「所以我会按照你们的做派来做哦，陪你们遵守无聊死了的规定。是限定十秒的伙伴决裂互殴对吧？」

她将伸出的拳头举了起来。

「我会一个接一个按顺序痛打你们哦——对自己的本领有自信的家伙先上来舞台吧。」

虽然是个乱入者，但口吻却好像接受任何人挑战的王者——哀川润挑衅地说。

■■

你问那之后怎么样了，我不说不行吗？就算我省略掉你也可以大概明白吧。原本包括我在内的伙伴决裂同好会的一百人，虽说是放弃了胜负，但也是战斗集团。

她这么挑拨我们——虽说我仍没有被她挑拨了的印象——不可能仅凭交谈把这件事搞定。

至于在那时，在她那样令人紧张的张力下，对手是不是女人，对手是不是一个人之类的思考，早就飞远了——不过时候想来还是蛮怪的。

仅有一百个人，便同那个哀川润战斗了起来什么的——就像她发起挑战了什么的。没有常识、看不清自己的能力也要有个限度。

嗯？你问之后怎么着了？那已经叫连战连败了。

有种被雄胡蜂狩猎了的蜜蜂的感觉。

伙伴决裂同好会的成员一个接一个的，在本应没有输赢的舞台上的战斗中，一个接一个再接一个不停地输掉了。

十秒的战斗时间。

在十秒内遍产生了结果。

不，就连这也是装点门面的说法——实际上都撑不到十秒，就算是顽强坚持的成员也只能坚持五秒，而大部分的情况是差不多两秒战斗便结束了。

我们被强大的一击或击倒或打飞或扔远。

有个东西叫做百人组手，对吧？在空手道里。

那个挑战正可谓，不是竞争胜负，而是以战尽百人对手为目的——但那时，比起不断战斗的哀川润，反而是必须不断挑战这种对手的我们更像是在接受挑战。

我也讨厌这么做啊，最开始的五人还好，第十人、第十五人都被打倒了的话，不就能理解到那毕竟不是能匹敌的对手、连能力次元都不同了吗？

到底有多蠢啊。

实话说，第二十人被打飞时，我就想逃跑了，想的不得了。

对手的目的也差不多能看出来了——不是自信本领高强的“踢会场”，渐渐可以看出来这个红色的女人是来破坏伙伴决裂同好会的。

但是那状况就是群众心理的可怕。我们这个伙伴决裂同好会虽然是个奇怪的团体，但也有着牢靠、不容动摇的连带感，就算想逃跑也逃不了。

别说统治者，连上下关系都没有——连能宣告投降的人都没有。

它自身没有结束，那么只有让它结束一途。

事到如今，舞台上的互殴没有了所谓杂耍的氛围。我们没能欢闹，没能吵嚷，只是安静的，像是为了被揍而排号等待着，只是沉着的等待被毁灭——不。

就算如此，如果我不再且先告诉你她最低限度的，最低限度的保有了互殴的本质的话，大概就不公平了。

不管是推是踢，哀川润都会先接下对手最初的一击，然后再做反击，一击必杀。

我当时还不是很明白她行为的意义——那时我推测她是为了显示自己的耐久力有多高——所以说虽然变成了“现在回想起来”的模式，那多半是她在迎合“伙伴决裂同好会的做派”。

伙伴决裂的——互殴。

就按你们的做派来做——她说到做到。

她保持着伙伴决裂同好会的做派，到最后都没有失败一次，她受到九十九次打击，九十九次用打击决出结果，在舞台上站到了最后。

九十九？不是一百？

■■

对，不是一百——她并没有以伙伴决裂同好会的百人为对手完成一百连战一百连胜，是以九十九人为对手，完成了九十九连战，九十九连胜。

伙伴决裂同好会，一百个人、

她——留下了一个人。

并不是最后一个人逃走了——不如说在会场的那种氛围中，能逃出去反而更需要勇气。

不如说那个最后一人实话讲就是我，然后我完全是怀着作为伙伴决裂同好会最后一员，轰轰烈烈的打过去打回来接着牺牲的打算——但是。

抢在我登上舞台之前。

哀川润从舞台下来了。

稍微给我等等啊，还有我呢，就算我这么呼喊，她也像是连回头都感到麻烦似的说：

「啥？」

她没有停下脚步。

她没有丝毫气喘，也没有流下一滴汗——她身上甚至毫未留下被殴打过的痕迹。

在互殴之前和互殴之后，她的身体状况没有任何变化。

哪止身体状况——就连她那令人紧张的张力也没有变化。

简直是一模一样。

「别说蠢话了，蠢货——留不留你这家伙都无所谓啊。一个人的话也没办法伙伴决裂吧。现在我打飞了九十九个人，毁坏伙伴决裂同好会的任务便完成了哦——和往常一样，是个成功了也像失败似的寒碜工作呢。无聊啊。」

被她这么一说，还真是。

伙伴决裂最少需要两个人——不，从伙伴决裂同好会的目的来看，怎样都是需要观众的，正因为如此才绝对需要一百个成员。

别说一百人，现在只剩下一人了。

有同样爱好的人和团体都没了——才怪。

然而即便如此——我作为伙伴决裂同好会的最后一人，必须像大家一样牺牲才行，我有这种义务。

为了伙伴。

这不是义务，反而是愿望。

只有自己一个人没有被打、平安无伤的结束——和逃跑一样需要勇气。因此才会变成这样。我不这么干的话，不知道大家会怎么讨论我，怎么想我。

但是哀川润不殴打我。

就算是我从她的背后打她，她也轻易的闪了过去。

她已经懒得打我了

为什么？，为什么不打我，为什么不和我互殴？确实，伙伴决裂同好会可能已经不能运作了，可是打飞我一个人，对你来说不费什么事儿吧——我这样逼问着她。

我也许哭了。

事实上，那真是不像样的请求——可是哀川润无论如何也还是那么冷酷无情。

「不要啊，太麻烦了。」

她说。

「没有胜利与失败，没有损失与获得，不树敌，没有原因也产生不了结果，别以为人和人能够这么单纯的互殴啊。」

说什么纯粹。

她如此说着。她像是只有在最后一句话里，发自内心的不愉快了。

■■

要是最后追加点什么内容的话，听说想要溃败伙伴决裂同好会，然后委托哀川润的就是成为了我进入伙伴决裂同好会的契机的，那个打工的推销员。尽管这是从别人那听说来的，不能确信。虽然她什么都是以利为先，接受了那种打工，但在那以后经过数年，她回忆起来，无法忍受被自己劝诱的新生们在那种互殴之中乐此不疲，也许还会受重伤——她被惭愧的念头驱使干出了这种事。

虽然这像是在给自己找梯子下的话，但是比起说是不懂她的心情而放弃，也是可以理解她的意思不是吗。

虽然这些是老成的意见。

顺便一提，据说哀川润收下一万日元就承包下来这个工作。为了获得利益而与人敌对、期望胜利——那个女人最后的话的意思是，不抱以这种态度的话，人就不能同他人战斗吧。不不，就算是这样，这价格也太不值了吧。

miss/ion2 complete

第二卷 人类最强的纯爱 后记

网译版 转自 百度贴吧

翻译：灰烬莫逆拉

不仅限于本书，在西尾维新的小说当中，『只有在做不像自己的事情时，才最能凸显出这个人的自我』这样的价值观大行其道。关于这是否正确，老实说我也不太清楚。总之从创作者的角度来看，所谓人类的性质这种东西，感觉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像自己』『不像自己』之间的区别，说到底也取决于每个人的感性认知，所以也未必完全就是错误的吧。如果那是错的，我也认为正是有了这样的错误，创作者的本质才得以体现。所以，正是犯错的时刻才会呈现出『像自己』的本色，也不是不能这样去看待。这和人在困境中经受考验的说法有很大的不同，『像自己』与『不像自己』都不是一个人的本质，却都出自那个人本身，这一点也是可以确定的。更进一步来说，听起来可能很奇怪，但追求『像自己』也存在过犹不及，迷失自我的一面——『至今为止我都是这样活过来的，所以不能在此刻动摇』乍一看似乎是很酷的原则，但如果因此而不去做自己真正想要做的事情，那果然还是和自我否定没什么区别吧。维护自我肖像的行为反而会成为对自我的攻击，乃至对自我的破坏，那么，得出自我肯定与自我否定实际上非常相似这一结论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了。当有人评价说『真不像你啊』的时候，以『对吧？』作为回答感觉好像很帅，你觉得呢？正可谓，非己所似如己所是，如己所似非己所是呀。

本作最强系列一开始是为了寻找与人类最强的承包人哀川润相称的对象，也就是广义上的相亲而写下的故事。结果润小姐不断与各种超乎人类范畴的概念对峙，她在不同情境下会展现出各种侧面，这恰恰是哀川润最大的特质，写起来非常有趣。这便是最强系列第二弹《人类最强的纯爱》的创作背景。顺带一提，本次同时收录的两则短篇小说是题为《哀川润的失败》的连作，自发表以来的刊行计划一直悬而未决，这次就试着收录了。虽然这些短篇的创作时间差距比较大，我曾担心同时收录是否合适，但既然是最强系列，好像怎么搞都没问题。所以如果有机会的话，《Miss/ion3》之后的篇目也许会继续推出。

封面插画上的哀川润手持高跟鞋的造型真是超级帅气。没有什么能比这样的风范更符合她的本色了。非常感谢一直以来为我们的哀川润小姐描绘飒爽英姿的竹老师。哀川润的相亲（或者说冒险）将在下一卷《人类最强的心跳》中持续展开，敬请期待。

西尾维新

第二卷 人类最强的纯爱 插图

第三卷 人类最强的心跳 人类最强的心跳

网译版 转自 百度贴吧

翻译：灰烬莫逆拉

1

还记得由比滨捏捏子的人，事到如今只剩我一个了吧。我们之间的战斗具体是发生在何时，已经久到连我自己都记不清了，而且，那场战斗绝对不是在什么光明正大的舞台上进行的——那是在一个比偏僻更偏僻，歪门邪道宛若死胡同一般的地方，我和那台仿照着我制造的机器人展开了对决。然而事到如今，所有人都——就连开发团队的那帮人也——早已把那台变成废铁的杀戮兵器忘到脑后去了，但那依然是我在多年来的战斗履历中最难以忘怀的东西，这一点也是确定无疑的。若问何故，首先只因它是强敌——如果没有零崎曲识相助，我绝对赢不了那家伙。实际上，捏捏子那家伙曾把我逼到心脏停搏的地步——心脏被逼到停止跳动，在我的人生中恐怕也只会有那一次吧？至少可以肯定那是第一次，不会有错。只不过，单论强度的话，自那之后当然也出现过比那家伙更强的敌人，但在它之前也有过不计其数。虽然我现在被称为人类最强，而且我自己也这么自称，但近来我总是要跟人类以外的东西打交道，这也常常让我对这个头衔产生疑问。外星人、岩石人、气态生命体、人鱼什么的——一连串破坏价值观的事件接踵而至，真是的，我活这一辈子真是一点也不无聊啊。曾经有个将强大与弱小相对化，号称人类最弱的戏言玩家，但那个已经改过自新的家伙，可没法和我在这趟连战不休的旅途上并肩前行。然而尽管如此，即便把这些都考虑在内，对我而言，由比滨捏捏子始终是一个需要特别关照的特别对象——果然还是因为，那家伙是个机器人吧。如前所述，捏捏子是仿照我而制造的机器人——是人造人。是铁、玻璃和油的产物。要说的话，曾经有三名离经叛道的白痴研究者运用现代科学的最尖端技术进行了一场不知所谓的研究，捏捏子就是那场『关于不死的研究』的其中一环——当然，我也是其中一环，也只能是其中一环。所以真要论起来，我和捏捏子就像姐妹一样——我是姐姐，捏捏子是妹妹。之后被创造出来的想影真心，虽然她也是从那项研究如洪水般的源流中延续下来的产物，对我而言也同样是一个特别的对象，但捏捏子和真心作为我特别关照的对象，我对她俩的关照方式有很大的不同。说到底我们又不是零崎一贼，我哀川润可不是把亲子关系和姐妹关系看得很重的那种人喔？被称为人类最终的想影真心也不过是个人类，不过是人而已——与之相对，捏捏子不过是个机器人，不过是机械而已。怎么说呢，那就是让我印象深刻的地方，换句话说，那时我是在面对来自机器人的杀意，和机器人战斗。杀意？它不过是在执行编程命令而已。机械根本没有意志，这是现代社会的普遍看法。在机器人身上寻找『人应有的样子』『像人的地方』是淳古时代才会有的过时幻想——诸如此类的见解确实有一定的道理。可是，如果论及我那时与它以拳相交（准确来说，是我的拳头与它的钢爪和机械臂交锋）的亲身感受，我实在不认为捏捏子的驱动程序中不存在任何意志。那台机器人曾一度把我送去另一个世界，我认为它的确抱有杀意，而且对我这个姐姐怀有强烈的情结。好个不得了的姐控啊，但无论如何，不论是抱着杀意还是别的什么，捏捏子确实让我感受到了坚实的意志——它自己的意志。那份意志最终暴走，落得个自爆的下场，那又是另一回事了——没错，对于那堆被拆解得支离破碎，被完全废弃的废铁，我之所以会缠绵悱恻、纠缠不清、恋恋不舍似地保留着对它的思念，是因为我总是在思考一件事——机械是否有意志呢。它们是否有思维和感情……会喜欢某人，或者讨厌某人吗？捏捏子是所谓的人型机器人，因此它有一个很容易让人产生情感共鸣的外形，或许正因为如此，我才会陷入这种思考。不过，不论是何种形状的机械，手机也好，电脑也好，它们说不定也会具备某种意志吧。有人说，人工智能在不久的将来会超越人类的智慧，但实际上已经等同于超越了吧？毕竟大多数人已经变成没有机械就活不下去的人类了——如果就像科幻电影所呈现的那样，机器怀有侵略人类的意图，那可以说人类早就已经被它们变成奴隶了吧？这样一来，我是人类最强的奴隶吗？笑不出来啊。不过，这样的开场讲话（Opening talk），其实几乎都是思考实验，根本没有什么本质层面的意义，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看似在思考，实际上什么都没想』的样子吧。既然人类的思考是电信号，那么电力驱动的机器也可以说是在思考——诸如此类也只能算是思考实验，充其量就是文字游戏吧。只是故意揣度危险的可能性，享受适度的冒险感罢了。我喜欢冒险，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有这种倾向——不过，智能手机终究只是电话；我曾经与之战斗过的妹妹拥有意志，终究只是痴人说梦——可以说仅仅是我所抱有的那种，并不符合我『应有的个性』的后悔之情，所呈现出的朦胧幻影。真是的，太不像样了——我哀川润居然会相信机器人会有心和灵魂。又不是不会用微波炉的老阿婆。机械拥有自我意识什么的——相比之下，植物拥有自我意识这个说法的可信度还更高一点呢。

2

长瀞瀞美来访的那天是一个夏日的午后。但说实话，当时我正在常年如夏的南国逗留，所以那个夏日究竟是在哪个月份我也记不清了。我当然不是去享受假期，也不是去戏水游玩的——肯定是去工作的啦。虽然在三小时内差不多拯救了五次世界，可谓是难度相当高的任务，好在总算是顺顺当当地圆满完成了。虽然也听到了不少『你到底做了什么啊』之类的抱怨，也罢也罢，不该奢望能得到所有人掌声的落幕时刻——只要我自己满意，那就足够了。总之，工作结束了，接下来又要承包什么工作呢。就在我准备一展工作狂本色的时候，瀞美突然半路杀出。虽然连番登场*让人想说怎么又是你，但她能逮到这个时机，该说她眼疾手快呢，还是说真是个擅长钻我空子的女人呢。不愧是四神一镜麾下的哀川润专项负责人呀。

（*原文为连チャン，好像是麻将术语，连庄？不懂）

『请不要那么说……我可配不上那样的头衔。』

瀞美打心底里嫌弃似地说道。也不用那么嫌弃吧。多浪费这张别致的小脸蛋呐。

『顺便说一句，自从被这样称呼以来，我的朋友数量减少了一半呢……』

嚯——好可怜噢。不知道这么说能不能安慰到你，不过嘛，因为这种事就消失的朋友，肯定从一开始就不是真正的朋友。多好啊，趁这个机会认清了虚伪朋友的真面目。

『您也太不会安慰人了，虚伪也好，表面功夫也好，朋友就是朋友啊？应该好好珍惜才对。』

嘁。你说的搞不好是真理呢。那就别说了。所以咧？有何贵干？这次要我帮你找什么样的宝船回来？

『您这么好说话真是帮大忙了……不，这次不是船的事。不会再发生像上次那样的事了，请您放心。』

要是像上次那样的事会接连发生，哪怕是我也顶不住——而且那时还连累了深缘妹妹。我对不起那孩子——虽然事到如今也已经无法偿还了。

『请不要说得好像轴本深缘小姐死了一样……她现在可是活蹦乱跳的。您想说的只不过是「虽然让轴本小姐受了那么大的委屈，但完全不打算补偿」吧？』

你对我的事还真是无所不知啊。

『如果知道得早一点的话，我当初根本就不会和您扯上关系——言归正传，这次我带来的工作委托，相对而言，是比较安全的那种。』

哦呀，原来你对我还有不知道的吗？我可不喜欢什么安全的玩意——虽然像上次那样的确实已经受够了，但要我为了追求安全就把自己关进避难所什么的，那可不是我的风格。

『这世上不存在能关得住您的避难所——您放心，说是安全，其实也不是那么安全啦。』

你向我推销的说辞也太莫名其妙了。

『就是政治层面的意思……而且，润小姐您和这件事也并非毫无关系，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您能够负起责任，接下这个委托。』

责任？我这辈子可从来没承担过那种东西。

『请不要这么说——呃，真是不得了的人生啊。上一次，我曾经委托您帮忙寻找宝船对吧？严格来说，我委托的不是寻找宝船，而是请您帮忙寻找被派去寻找宝船的那艘船……根据当时的调查结果，我们继续进行了更进一步的海底勘探，结果，发生了一些问题。』

发生了？

『有海底火山喷发了。』

……那怎么说都怪不到我头上吧。就算我在海底大闹了一番，也不至于触发什么能导致火山喷发的连锁反应吧？肯定是你们自己搞了些非法的或者别的什么勾当，像往常一样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调查吧？

『倒也不能否认存在这种倾向，但请听我说完。』

那你说吧。反正这啊那的全都当成我的错就行了。

『若要问火山喷发造成了什么样的后果，那就是新岛屿的诞生——在某片海域，原本空无一物的广阔海面上，诞生了一座新的岛屿。』

啊，我在报纸上看到过这条新闻。

『润小姐原来会读报纸的吗？』

哀川润也是会读报纸的哟。是吗，那就是你们的问题啰。

『在我们内部，已经认定是润小姐的错了。』

我和你们恐怕永远也没法达成共识吧。

『究竟是谁的错先暂且不论。关于那座小岛究竟是谁的属地，现在正吵成一团呢。麻烦的是，新岛诞生的海域在一个绝妙的位置上——目前，包括四神一镜和ER3系统在内，有十二个大型组织都在主张这座岛的所有权。』

十二个？那岛的位置到底是有多绝妙啊——火山岛的话，岛上应该什么也没有吧。

『因为就算什么都没有，也能作为据点呢——没有资源那就没有吧，总有办法利用起来的。主张所有权的组织之后好像还会继续增多的样子。』

确实，在政治的层面上，很难说是安全的状态。人类之间的领土争端可是相当危险的火种啊，局势会变成什么样还真不好说。

『于是就轮到您出手了。』

哈？

『润小姐，您可以到那座岛上稍微逗留一段时间吗？只要您这位世界性的不可接触者（Untouchable）在那里住下，别说是政治界了，任何人——任何组织、任何权力，就都无法染指那座小岛。』

3

于是我就从常夏的乐园移居到了这座新鲜出炉，眼下还什么都没有的火山岛——暂定要住三个月左右。瀞美她们好像是打算在这段时间里，尽可能和平地缓解各大组织之间的紧张局势。虽然我对他们利用我这个人类最强打这种小算盘感到有些无语，但跟以前相比，四神一镜还真是变得圆滑了——应该说基于好奇心和探索之心，那些人本来应该会率先主张拥有那座新岛才对，真是世事无常啊。唉，也许这就是所谓时过境迁也说不定。我所知道的四神一镜，可能已经不复存在了——我倒没有为此感到寂寞（反而还挺舒心呢），有些东西会消失，有些东西会改变，而一些新的东西也会就此诞生。譬如生命，又或是岛屿。虽然我对政治不感兴趣，但（不论是谁的责任）一座原本不存在的岛屿在海上登场，这还是让我兴致满满。毕竟我喜欢新鲜事物，即使没有工作上的请求，我也会忍不住想要登上这座岛——没有理由推辞。

『不过，请多加小心。暂时无法否定火山还有再次喷发的可能。』

别跟我暗示这么危险的可能性啊喂。

『毕竟是火山岛嘛。而且正如您所言，岛上基本什么都没有——就把它想成一坨巨大的熔岩块吧。食物和饮水也只能从岛外带过去——会是一场相当严酷的生存挑战呢。』

这不是接二连三地抛出了对我不利的情报吗。只要『嗯』过一次答应下来，我就再没有退路可走了——于是我搭上直升机，被送到了新岛。火山岩表面凹凸不平，根本找不到着陆点，所以我只能从八百米高空跳伞——虽然不知道谁给我搞了个恶意的恶作剧，降落伞没能张开，但我总归还是成功着陆了。只不过给那凹凸不平的地面增添了一个凹坑而已。

『岛屿的总面积大约是二十平方公里——您想选哪里作为住处都没有问题，但我建议最好不要接近岛屿中心。毕竟那个地方理所当然是火山口。』

那我肯定要接近啊。刚到五分钟我就闲得发慌了。于是在着陆之后，我当场把被弄得稀巴烂的劣质降落伞丢在了原地（虽然会破坏环境，但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环境可以破坏），然后再把装有应急食品还有帐篷等物资的登山包给背上，决定去爬那座山——那座火山，而且还是活火山。登顶去喽。

4

说起来，这座岛好像还没有名字。毕竟连所有者都还没定下来，是一座新鲜出炉的新生小岛，没有名字也理所当然——当然，等到政治上的纠纷，或者说，等敌对势力之间的纷争平息之后，这座岛应该会被赋予一个正式的名称吧，话虽如此，我也没必要非等着那个名字不可。要是深缘妹妹在的话，我还真想把命名权交给那位天才又可爱的心理学博士，但方便起见，我就管这座岛叫熔岩岛好了。虽然直截了当，但直截了当也没什么不好。岛暂名为熔岩岛，山暂名为熔岩山。一路上的景色只有太阳和云可以做参照，所以我没法判断山的高度，也把握不好距离感，但实际登顶的感觉，海拔大概是珠穆朗玛峰的一半吧。哈，对于没有装备的登山者来说，应该算是个有挑战性的高度——不过，攀登珠穆朗玛峰之所以那么辛苦，也有当地多雪气候的影响，所以也不能一概而论。从这个角度看，熔岩岛上虽然海风强劲，但气候温暖宜人，是个适合居住的地方。现在还不知道瀞美主持的圆桌会议会做出怎样的决策，但会议结束后，如果这个岛屿向公众开放的话，或许会被用来拍电影什么的。好像还挺适合拿来拍英雄电影。在这里不用担心破坏环境，所以可以随便做爆炸特效——也不会破坏生态系统呢。毕竟这里没有生态。总之，我花了大约半天的时间登顶，发现熔岩山似乎已经完全停止活动了（怎么感觉是在谈论过气的乐手），现在老实得很——火山口里并没有岩浆在咕嘟咕嘟地沸腾着，我对这一点感到很失望。唉，火山口要是还冒着岩浆，这气候也就不会这么温暖宜人了吧。跳进这个空洞洞的火山口的话，能找到什么有趣的东西吗？如果这里真的通向地下深处的岩浆层，那就像是往无底洞里跳一样，虽然在逗留期间可以尝试一下，不过我还是决定暂时不冒这个险。给往后的日子留点念想吧——登高望远已然尽兴，今天还是先就寝吧。搭帐篷啥的太麻烦了，随便吃点东西，等明早再说吧。在山顶看到的满天星斗和全景水平线都是非常奢华的景色，虽然很快就会看腻，但也让我觉得这趟旅行是值得的。趁着心情还不错，就这么沉沉睡去也是一种幸福。话说回来，从明天开始该怎么过日子呢？在这样的孤岛上，孤零零的一个人。要是带深缘一起来就好了——那位天才儿童的经历即使在我的历任搭档当中也说得上极为艰险，但她应该还没说过『我受够哀川润了』之类的话吧。瀞美则以『接下来还有世界会议的主持工作，无论如何也脱不开身』为由坚决推辞了。其实也不是不能强行带她过来——再有就是石丸小呗了。石丸小呗。如果是那家伙的话，哪怕是在这种什么都没有的岛上，说不定也有办法凭借高超的手法偷到什么宝贝吧。因为这份委托是紧锣密鼓、急急忙忙就安排下来的，结果一不留神就自己一个人过来了（当时还对我强调这是紧急要案——现在回想起来，那说不定就是瀞美为了不让自己像之前那样被强迫同行而施展的巧妙谋划，有一手嘛）。明明要是带个什么人一起来的话，这三个月就能找点别的乐子了。带着这种想法，我躺倒在凹凸不平的山体上。然而就这次的经历来说，没有带同行者并不是应当后悔的事——反而独自前来才是正确的选择。我这人居然能做出如此正确的选择，羞死人了啦，但这当然不是因为考虑到情非得已却要被我强行拉来的哪位搭档的心情，出于道德考量不应该逼迫别人什么的，而是因为这座岛实际上非常危险。而且——不是政治上的那种危险。

5

上次我受瀞美的委托去寻找宝船（确切来说是寻找寻找宝船的调查船），所以总有种最近和大海真是有缘啊的感觉，但我睡觉时突然想到（海豚吗我），和我有缘的说不定并不是大海，而是岛屿。接下现在这个委托的常夏南国虽然不是夏威夷，但也是个像群岛一样的地方，前阵子还久违地去了趟赤神伊利亚居住的鸦濡羽岛。说起来，我人生的原点之一，就是有着为数千人的仙人居住的无人岛。岛屿说不定是我的某种调性。我倒也没有特别喜欢小岛，但搞不好就像人们总是想回到故乡那样，我似乎总是会有一种想前往孤岛的倾向？虽然我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故乡，但也许我确实抱有某种类似于怀念原点的情感。这是否可以说是人类『应有的样子』呢，我现在说不准。对那群在全世界范围内孤立我、还把我流放到月球上的家伙们来说，我主动踏上这种流放远岛一般的旅途应该是正中下怀吧，想到这一点我就不禁想展示一下反骨，但我还是决定先放过那帮背地里暗自窃喜的家伙，至少暂且不抛下任务，在这熔岩岛多待些时日也未尝不可——回想起入睡前的那段小插曲，这份宽恕的心情就变得更强烈了。啊，若要问发生了什么，那是我准备在山体上躺下的时候发生的事。实际上，这里的地面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嶙峋岩地，无论躺在哪里都差不多，但我正要在一开始准备躺下的地方躺下的时候，千钧一发地刹住了身子。若是没有留意还则罢了，但我偏偏还是瞥见了那一株破开岩层、生长在那里的，有两片叶子的小小嫩芽。不去踩踏路边野花什么的，怎么想都不是我的作风，但既然这是熔岩的裂缝里抽出的新芽，我就有点不忍心用脊背将其碾碎了。说实话，我原本以为自己在这座熔岩岛上是孤身一人，结果这里居然还存在着另一个生命，这让我的脸上不由得有些燥热。就像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样，让我心里有些悸动——哎，反正这座岛上横竖哪块地面不都能当作床铺吗？何必特意去压迫这株嫩芽呢。就像让我只去践踏雪地里最纯洁的部分一样，要我蹂躏这抹新绿实在是于心不忍。只要稍微偏个几米就行了吧？嗯，现实一点来说，即使我不从上面碾过，在这种什么都没有的荒岛上，草木也不太可能扎下根来，但即便如此，我也没有必要亲自动手。在接下来这三个月里看护这株嫩芽的成长，就像是我从未体验过的小学生暑假会写的观察日记那样，倒也有种别样的趣味。嗯，那，这次的搭档就是你了，我对嫩芽如此说完就躺下睡着了。回想起来，这跟那种看到流浪猫就说『你也是独自一人吗……』的家伙好像是一个德性，说寒碜也确实寒碜，说尴尬也确实挺尴尬的，但眼下的问题并不在这里。我的精神一向反复无常，时而圆滑，时而冷酷。没错，我的反复无常并不是问题所在。我在第一天的晚上就找到了一起生活的伙伴，开始觉得这座岛上的生活似乎也没那么糟糕，这种轻松懈怠的想法才是问题，还是个大问题。要说的话，那是个判断失误。犯错倒是无妨，有时甚至还挺有意思的——比起永远正确的人间正道，犯点错误还更好过些——但判断失误就难以忍受了。那意味着我的能力和修行都还不够。哎，说是人类最强的承包人，结果还老是犯这种错误。我这次犯下的判断失误就是，把偶然间遇到的嫩芽当成了同伴。我明明幸运地得到了机会，如果能预见到未来的话，我应该在那时就把那株嫩芽掐掉——因为那家伙根本不是可以共度孤岛生活的伙伴，而是即将与我展开生存角逐的敌人。

6

且不论是不是瀞美的阴谋，由于没什么准备时间，又是直接从南国小岛坐直达飞机来的，我压根没做什么像样的准备——背包里给我塞的生存套装也是最低限度以下的不良制品。

『既然是润小姐的话，在这种情况下也总会有办法应付的吧，毕竟在月球上都能活下来呢。』

瀞美事不关己似地随口给我打了包票（少糊弄人了，那时候你不也在吗），但实际上，我也是人，作为人类，粮食的问题还是非常切实且性命攸关的。不摄取营养就会饿扁，然后一命呜呼。什么能量守恒定律来着？所以当初那群人把我流放到月球，倒也算是一条妙计——如果要把我和在那种天体上也能生存下去的岩石生命体『Stones』相提并论，那即便自信过剩如我也说不出这种大话。所剩无几的食物早在昨晚睡觉前就毫无计划性地全部吃光了，所以今天的课题就是筹措食物。这破地方显然搞不到什么瓜果蔬菜，只能去海里潜水摸鱼了。晒会儿太阳，游会儿泳，权当是度假了。啊真是的，人类怎么不进化得再快一点，要是能像植物一样能进行光合作用就好了——我怀着乍一听和老爸他们差不多的突发奇想，从地上爬了起来，准备迎接新的一天。不——根本起不来。咦？什么叫起不来？我怎么可能倒在地上爬不起来？带着这样的困惑，我再度发起挑战，但身体仍然紧紧贴在岩地上，一动不动——不对，不是贴在岩地上。我的身体是被绑在岩地上了。简直就像斯威夫特写的《格列佛游记》一样——什么嘛，原来这里是小人国利立浦特啊，我本来是这么想的，但束缚我的既不是绳子，也不是铁链——只要在可动范围内扭动我的头一看就会发现，那是『茑』。该说是『茑』（细藤）还是『蔓』（粗藤）来着——专业术语要怎么区分我可不懂，总之，地面上长出的那种绳状植物把我的身体捆得严严实实。从手脚到躯干——连脖子也被缠住，勒得紧紧的。这种状况下我要是再睡会儿懒觉，说不定真的会窒息而死。怎么一觉醒来就变成这样了，我真是摸不着头脑了。为什么熔岩形成的岩层上，会突然长出这种植物……不过，等我回过神来才发现，我睡觉的岩地现在也已经不是岩地了。草木丛生，几乎成了一片草原——抬头仰望的景色也和昨天只能看到天空的景象截然不同。应该说，已经完全看不见天空了——到处树木林立，伸展开的枝叶完全遮蔽了上空。我似乎是借助叶丛间漏下的斑驳阳光才得以醒来，但即便如此，危机感来得还是太迟。明明就连那微弱的阳光也眼看就要被彻底遮蔽了……我就这么躺着，想，难道在我呼呼大睡的时候，被抬到了另一座岛上吗。当然，不会是小人国利立浦特，对了，说不定是当年和一生无败的结晶皇帝（Crystal Caesar）六何我树丸大战过的大厄岛之类的地方……那里本就给人一种郁郁葱葱的绿色大国的印象，感觉相当接近。但是，这个想法并不现实。如果是在被打晕，或者被下药催眠之类的前提下，也不是不可能发生这种大转移。但我只是睡着了而已，怎么可能容许这种胆大包天的搬运。我又不是睡美人……啊，虽说全身缠满植物什么的，确实有点像睡美人的情形……总不会是我这个孤岛巡游爱好者在梦游中渡海了吧。如此一来，能想到的可能性只剩下一种——其实还有很多种可能，但我和今日子老妹不一样，不会劳心费力去网罗所有的可能性。我是那种依靠灵感和直觉，果断做决定的类型。确切来说，应该是武断吧。也就是说，在我沉睡的这一夜之间……最多也就八个小时的这段时间里，这座原本什么都没有的熔岩岛，竟被这一片喷薄的绿意彻底覆盖了——这岛上原本空无一物，硬要说的话，顶多有一株差点被我压坏的小小嫩芽。就是这样荒凉的火山岛，如今成了被植物挤满，毫无立锥之地的丛林岛……至少，多亏了这片密不透风的防风林，我不用再受那恼人的海风吹袭了，那，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7

不能小看植物的生长速度啊。看来它们并不是人们印象中那样慢悠悠地长大的。它们每天都在急匆匆地生长着，转眼间就能铺满一大片。而且具体来说，像竹子这样的植物，你甚至只须静静地看着，就能用肉眼观察到它们的生长变化——但即便如此，这也未免有些过头了，简直是无法想象的光景。从现实性来讲，这跟我睡着的时候被人千里大挪移的荒唐程度根本就半斤八两。整整二十平方公里的面积转眼间就被绿色填满——这光景可以说是在让人感受到蓬勃生命力的同时，更令人惊惧的异常事态。已经不是生机勃勃的程度了——要进行怎样的倍增游戏才能让一根嫩芽一下子增殖到这种地步？更别提衍生出的物种也相当庞杂草率——覆盖山体的是低矮的草丛，把我束缚住的是茑萝藤蔓，遮住阳光的是阔叶树——我怎么看都不觉得这是什么正常的生态系统。感觉这生态系统在被破坏之前就已经支离破碎了。硬要说的话，感觉就像是什么都没考虑过的人类胡乱建造的植物园。任由那座植物园肆意地生长，结果就变成了这样——不，考据啥的以后再说。再不做点什么，我可就真的要被勒死了——对了，说到六何我树丸，我想起来了，榕树这种植物*，好像还真会用它的气根勒死其他植物来着。生长速度快的植物会妨碍生长速度慢的植物生存，也有被藤蔓状的植物团团缠绕而生长受阻的树木——我现在就全身都被植物缠绕着，若是继续坐以待毙，我的下场肯定也好不到哪去。虽然这也算是破坏自然，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只能抢在被它们撕裂之前，先撕裂它们。我比先前更用力地撑住地面，以手掌为支点弓起了上半身。伴随着噼里啪啦的断裂声，这回我总算是站起来了。本来还觉得反正对手是植物，认真对付的话应该是轻而易举才对，实际却是一番苦战——噼里啪啦的效果音中，有一部分是我身上的衣服被撕破的声音。因为是从衣服外面绑起来的，所以破掉的应该只有衣服，但从这个触感来看，是能把皮肤给磨得皮开肉绽的摩擦力。实际上，直接被勒住的喉咙部分虽然没有出血，但应该已经勒出淤青了吧。哎，我倒不是那种注重皮肤保养的人，但回想起来真的是差点就出大事了——虽然不能确定是会被绞杀还是怎样，但如果植物的藤蔓钻进了我的嘴里或者眼睑底下，说不定会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站起来重新检查自己的样子之后，这种后怕的感觉愈发鲜明——光是站起来就把我的衣服弄得破烂不堪了，但就算没站起来，在我躺着的时候，衣服好像就已经烂得差不多了。一夜之间，我的衣服就变得好像穿了一个月一样破旧——到处长满了苔藓，均匀地附着着像毛球一样的植物种子。种子当中还有一些已经发芽了。又不是要在纱布上种豆芽，我是什么培育箱吗。不，说真的，如果我就这么睡下去的话，怕不是真的会变成植物的苗床——想必是个营养丰富的优质苗床吧。不过，从现状来看，也很难说完全避免了危机。只是睡着的时候没死而已，对发生了什么事毫无头绪的处境还丝毫没有得到改变——总之，必须找个视野开阔的地方，掌握一下这座岛的全貌才行……因为周围都被绿色所覆盖，所以我贸然判断整座熔岩岛都被绿色吞没了，但事实可能并非如此——某些地方可能还残留着裸露的岩盘地带。如果是从那株嫩芽开始的倍增游戏，那这附近的受灾情况（？）应该是最严重的——总之，要先把握状况。虽然说着很奇怪，但还是先做些合乎常理的事吧。我这么想着，打算背上睡前卸下的背包，却怎么也找不到了。是被掩埋在草木的阴影里了呢，还是已经变成苗床了呢……不管怎么说，已经没那闲工夫去找了。在荒野求生的第二天，我就突然失去了所有的装备，只剩下身上的衣物——就连身上仅剩的这套衣服也是惨不忍睹。前段时间我穿的还是最新款的潜水服，今天却穿了一身破洞装，我的时尚感真是跌宕起伏啊。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打算从山顶绕过去——结果没走两步，我就摔倒了。这是自月球那次以来我第一次摔倒——若要问上次在地球摔倒是什么时候，那我就记不清了。不过，这次摔倒的原因倒是很明确——是被绊倒的。但是，并不是被凹凸不平的岩石绊倒。说起来，这一带的地面即使不长草，也不能说是嶙峋的岩地了。这里的地面已经被树根犁过，被耕耘成了松软的土壤（也因为这个，我的衣服上全是泥巴）。所以，我并不是被地面绊倒，而是——被草给绊倒了。准确地说，是我的脚被草给勾住了。就像忍者设置的打草结圈套一样，长在地面上的草相互缠绕、纠结在一起——就这么勾住了我的脚。要说现象也就仅此而已，但用语言表达出来的话，总觉得有一种莫名的违和感。草叶互相缠绕、纠结在一起，变成圈套一样的形状，我还偏偏就这么上钩了，这种事莫非很常见吗？而且，就在我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植物的藤蔓再度朝我跌倒在地的身体缠绕过来——摔倒的时候，只当是地上的草碰巧缠成了那种形状，到此为止还能说是很自然的状况，但是，在倒下之后，再一次被藤蔓缠住的情况下，到底什么才算是自然就显得非常模糊了。要说自然的话，我简直是被自然包围得不能再自然了——那么，这些草叶其实是为了让我摔倒，故意长成打草结的形状，并重新缠绕我的身体，诸如此类的想法似乎也不是那么不自然了。自然与偶然，不自然与必然。虽然这完全是直觉——但我感觉再在这儿继续待下去会很不妙。光是静止不动就已经很不妙了。面对植物，如果不尽可能发挥身为动物『会动』的优势的话，一不留神就会被植物给缠住——这已经不再是假说，而是显而易见的事实，我被周围的植物群团团围住，眼看着它们的形态正以惊人的速度发生着变化。那不是简单的生长，而是可以称作进化的蜕变。从这番景象来看，会动这一优势也不知能持续到什么时候。我粗暴地甩开缠在身上的茑萝，离开了那个地方——正准备离开的时候，树上掉下了一颗果实，直接砸中了我的天灵盖。

（*日语中表示榕树的词语ガジュマル词源不明，一说来自冲绳地区。该词语有多种汉字表记，『我树丸』是其中之一。）

8

之后的移动路线也糟糕透顶。跟昨天登顶这座寸草不生的火山时相比，现在的路况恶劣得无法相提并论——哪怕是攀登珠穆朗玛峰的雪道，跟在这座山上移动哪怕十米相比，也简直就像漫步在铺装好的散步道上一样。每走一步，植物系的整蛊就会接踵而至。像芒草和柊树那样尖尖的叶子不断划拉我的皮肤，干枯的树枝像木质球棒一样猛击我的躯体，浓烈的花香呛死个人，险些从树丛遮掩的悬崖上掉下去，甚至差点被巨大的食虫植物给吃掉——虽然发生的事情都是非常严峻的危机，但在旁人看来可能只是我一个人在那玩相扑（*独角戏的日式说法）。根本不是什么严肃的情况，反而像是某种滑稽喜剧。就连我自己在被数不清的灾难轮番招呼时，也忍不住笑了出来——不过，这和遇到危机时常说的『开始有趣起来了』那种笑不同，这次的笑只是无可奈何的苦笑，哑然失笑罢了。当然，我知道——即使是在普通的树海中徒步穿行，也会感受到体力的消耗，森林里存在着森林本身这一充满了危险的要素，根本不是没有准备和装备的人类可以随意闯入的地方，就连我也知道这一点。但是事先提醒的阶段早就被完全跳过了——更别提是否该进入这个地方根本无关紧要，明明是在我睡觉的时候，森林自己降临到了我的身边。就算有老虎告诉我『明知山有虎，莫向虎山行』，我也只想说，明明是你从山那边找上门来的好吧（*见注释附录）——话说不止是老虎，这里好像根本没有动物来着。连昆虫都没看到。应该不至于连微生物也没有就是了……植物的王国——植物岛（Plant island）。总之，我在吃尽苦头之后，几乎是在逃跑似地四处移动，然而无论我如何辗转，似乎始终都无法抵达一个能俯瞰岛屿全景的地方。不论走到哪里，都会被高大的树木挡住，视野根本打不开——尽管大海应该就在不远的地方，但我连海风都感觉不到。无奈之下，我决定爬树。明明被植物折腾得这么惨，却还是不得不攀附大树，虽然有点咽不下这口气，但总得想办法跳出这种腹背受敌的境况*。于是，我像壁虎一样，腹部贴着粗大的树干爬了上去，感觉自己这是向植物投降了——树皮的刺扎进手掌，刺痛得让我非常恼火。真棘手，谁说植物抑菌素有镇静效果的，给我站出来！总之，我爬完山又来爬树，最后终于得到了一片开阔的视野……然而，尽管我好不容易大功告成，却没办法为这份成果摆出胜利的姿势。哎，我当然也曾抱有一丝渺茫的期待——植物会那般丛生的区域或许只在我睡觉的地方周边，岛上应该还有不少裸露的岩石地表才对——有不少裸露的熔岩地表才对。我知道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侥幸预测。在我身上，直觉和不好的预感几乎从未出错。可是，眼前展现的绝景——正是无与伦比的绝美景色，简直是可以超越任何直觉，甚至超越任何不祥预感的绝景。这份绝景甚至让我这个话痨都哑口无言了。整座岛屿都被绿意所覆盖——那是一种堪称深渊的绿色，浓绿将整座岛屿笼罩，不仅如此，那张绿毯像海浪一样翻滚着、蠕动着。密密麻麻的树木争先恐后般地生长，而它们的生态系统也在以飞快到教人眼花缭乱的速度交替变换。这一切就像是在看定点摄影机拍下的快放镜头——差不多是万倍速的影像。就连我爬上的这棵树，其形态也在不断变化着，我要是愣着不动，就几乎会被甩下去——确切来说，它好像就是想把我甩下去，正拼命地左右摇摆。昨天，我擅自给这座岛取名叫熔岩岛，但到了今天，这个名字就不再适合这座岛了。熔岩什么的，根本就无处可寻——石头已经被木头彻底侵占。只经过一夜，植物便征服了这座新岛——就好像，人类之间激烈争夺的领土，却被它们暗渡陈仓的感觉？石头和木头之间的战争已然了结，现在，似乎是植物之间正在争夺霸权的样子。在一段极短的时间里，植物们不断生长再生长、不断变化再变化、不断演进再演进、不断突变再突变、不断进行着生存竞争——最终，展现出这片壮丽的景象。真是荒谬，这一定是某种障眼法。从生物学的角度来看，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但生物学让人难受的地方，恰恰在于无法斩钉截铁地否定这种可能。像细菌和病毒那样，几小时内就可以完成多次代际更迭，能够无视人类常识的奇妙生物实在是不胜枚举。我到现在依然弄不明白这座岛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想要弄明白这一切或许才是最危险的——我回头看向火山口的方向。火山口同样承受着密密麻麻的绿色怪物，不，应该是承受着植物的侵袭。植物究竟是怎么从火山岩和火山灰中得到滋养的——光合作用吗？还是以海水作为养分？或者是利用地热？越想越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无底的深渊——那个无底深渊般的火山口，现在也经历着彻底的形态转变。照这样下去，别说是三个月了，恐怕连明天都撑不下去。作为承包人，我不得不作出严峻的判断。如果说瀞美打的如意算盘是通过设置一个像我这样的不可接触者，将这座新岛变成一个政治上的中立区，让任何人都无法插手的话，那么，面对如此猛烈的侵略攻势，这一计划可以说早就爽快地破产了——不仅如此，在这般凶暴的总攻之下，连岛屿本身都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如果放任植物照这个势头滋长下去，再过不久这座岛屿就会沉入海中——届时这些植物也会一起沉到海里，但我不想被连带着卷进这场灾难。虽然我喜欢连累别人，但我自己并不喜欢被拖下水——如果想把我卷进麻烦的话，就当成工作好好向我提出委托吧。总而言之，眼下我只能判断这项任务『无法完成』，然后从这座岛上撤离——虽然羞愧难当，但跟植物较劲也没什么意义。当然，四神一镜那帮家伙应该一直在通过卫星或者无人机全天候地监视这座岛屿，岛上发生的异变想来他们早已知悉，不需要等我汇报，但我已经没有那份闲心等他们派救援直升机来救我了。说实话，我连那帮人会不会派直升机来救我都不太确定。说不定他们已经做出了『虽然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可以顺势干掉哀川润』之类的冷酷判断，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如此一来，那我只能自救了。下山，然后下海。能不能抵达陆地犹未可知，但至少得把这座熔岩岛（原熔岩岛？）甩在身后。我已经别无选择。包括火山口在内，这座岛上已经没有安全的地方了……如此说来，贸然爬上山顶真是失策。通往海岸的路线被疯长的植物所覆盖——根本无路可走。从我之前睡觉的地方到现在所在的地方，只移动了不过几十米，就已经这么费劲又难堪，接下来又该如何跑到几公里外的海岸线，这就是现在的难题。或许应该仔细想想对策——就在我准备开始绞尽脑汁的时候，『嘎吱、嘎吱、嘎吱、嘎吱』突然传来了讨厌的动静。那声音来自我爬上的这棵树内部。我把耳朵贴在树干上，听到了『咚咚、咚咚』的声音。水流沿着导管上升，像是树的心脏在跳动。这本该是一种浪漫的意境，然而根本不是这么回事——这棵树已经生长到了极限，现在正行将枯死。世代更替的速度太快了——不，应该说是加速了。速度正不断上升——别说明天了，说不定今天这座岛就会沉没。虽然寿命很短暂，但我无暇为它哀悼——毕竟，我所立足的这棵大树马上就要倒下了。这棵树好像不仅是在枯死，同时还是在采取一种把我甩下去的最终手段——我被狠狠地摔了下去，但并不是摔到地面上，而是精准地朝着一片长满了像仙人掌一样，全身配备了尖锐针刺的植物丛飞去。由于我采取了防御姿态，反而使受到的伤害加剧了。完蛋，照这样下去，我真的会被杀——虽然我刚才说跟植物置气没什么意义，但对面誓要让我就此枯死的意图，可谓是来势汹汹啊。

（*背に腹は代えられない，字面意思为背部不能代替腹部，可能是因为背部比较扛揍，肚子上要害比较多，所以引申为『为保大局选择较轻的牺牲』『两害相权取其轻』一类的含义。

就好像，因为直译在中文里难以理解，意译又会失去和下一句『把肚子贴到树干上』的联动感，所以译者为了流畅感选择改成『为了避免腹背受敌』，的感觉。）

9

回过头来想想，『被植物杀死』什么的，真是杞人忧天——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发生。只要用心去照料植物，它们就会回应你的爱意什么的、植物也有情感和意志什么的，好吧，作为幻想的题材倒是很有趣，也不是全无道理，但果然还是很牵强。毕竟这只取决于观察者的看法罢了，就像擦同一双皮鞋，也只有带着爱意去擦的那一只才会闪闪发光那样。当然，因植物而死的人也确实存在。在这世上的某些地方，生长着全然不顾食物链金字塔这座沙上楼阁的剧毒植物——动物并不总是比植物更强，更不能说动物就一定比植物更加优越。植物以压倒性的数量傲视着生物圈，最重要的是，植物能在没有动物的情况下繁荣地生长，但动物没有植物就活不下去——毕竟氧气是由植物产生的。所以，植物确实可能会导致人类死亡——但要认为它们抱有杀意，那就有些被害妄想了。人类擅自破坏森林，把地球变成一个不适宜生存的地方，并不意味着大自然在报复我们——那不过是自作自受，或者说，是自杀罢了。我眼前乱糟糟的植物看似是要阻挡我的去路，也只能说是我擅自这么想而已，实际上它们可能只是对运动的东西做出反应而已，植物是有这种习性的。就像它们会朝着太阳生长、会攀附周围的物体一样，植物有时会对周围的动静与气流作出反应——如果把这种『对移动物体的反应』判断为『植物对动物的敌意』，那简直是从偏见走向了偏执与自大*。不论对猫狗，还是对机器人，都会不自觉地代入感情，这是人类一贯的坏毛病……所以，我本不该为多余的事情犹豫、不该去感受多余的情绪，而是应该径直奔向大海，但现在，火山岛的地形已经被改造得连直线行走都成了难题。我大费周章，最后终于勉强下了山，但此时的我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花费的时间也远超我的心理预期。虽说下山的路上应当比上山更加谨慎，但我当然不可能遵循那种登山教条，也没有为了躲避密集的树丛花费太多力气——因为从中途开始，我就决定毫不留情地折断挡在前路上的所有树木，一路摧枯拉朽地前进。说是决定，其实我觉得这几乎是被迫做出的选择——我本来想着，如果采取这条不顾一切的直行路线的话，应该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抵达海岸线。然而我刚到山脚，竟然就站不起来了——何止是上气不接下气，简直是字面意义上的五体投地。我很少陷入这样的状态，所以不能断言——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筋疲力尽吗？就因为下山？不对——不是这样。并不是累了，正相反，我的状态非常好——至今为止，单就在森林里一路披荆斩棘而言，我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困难。但是，我的状态好得有些过头。我的体力透支了。不能妥善分配能量——无法调整。就像是给汽车加油过量反而让引擎运转不畅一样……是氧气吗？大脑运转得太快，思维变得异常清晰敏锐，反而让我无法正常地做出判断，最终我勉强得出了答案——也可以说是濒临极限的直觉。考虑到这片植物群正在进行如此活跃的大规模生态活动，若不假设它们进行着同等规模的光合作用，那才叫不合常理——这一带的氧气含量似乎因此变得异常浓厚了。虽说由于气压的差别，从氧气稀薄的高山山顶急剧下冲的我也难免需要适应这份落差——但这里的氧气岂止是浓郁，简直到了地狱的程度。大气中的氧气含量平均约为20%，这个数值对于人类的生存来说，既不能过多也不能过少。缺氧固然会很糟，但过量的氧气也会对身体造成很大的负面影响——高浓度的氧气或许能暂时提升身体机能，但那就像是强行过载，实际上会加速肉体的氧化。就我现在的情况而言，感觉就像是被强制拉进了过度换气的状态——在宇宙或深海的时候，我总是得留意剩余的氧气够不够用，现在居然又要给我完全相反的体验，真是无微不至、面面俱到的冒险谭啊喂。再这样下去，我是会因为氧气中毒而无法动弹，还是会先被植物绞杀呢——不论如何，如果不拼上性命从这里离开，今后的一切就无从谈起。但现在，我甚至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才能出海——我的视线无法聚焦了。怎么，我已经到晃荡到这种地步了吗？

不对——原来是眼睛湿润了。哀川润的眼睛湿润倒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来到这里之后，应该没遇到过什么令人感动的事情吧。如果这时石丸小呗突然敲锣打鼓地闪亮登场，前来救我一命的话，我还真的有可能会哭出来，但这只是单纯的生理现象，眼泪而已。换句话说，就是过敏——要说得更具体点，就是花粉过敏。比如杉树花粉、豚草花粉什么的……难道是那一类植物完成了独自的进化，正在攻击我的体内吗？不对，正在攻击我的，是我自己的抗体……那这效果还真是立竿见影。它们这是在诱使我的身体进行自我毁灭啊——可恶，视力、体力，就连呼吸都被封锁了，这下真是无计可施了——即便如此，我还是振作着站起身来，但藤蔓就像瞄准了这个时机一样，飞扑过来缠住了我——接着，大量韧劲十足的枝条就像施加杖刑一样，在我身上乱打一气。虽然枝条被打断了，但我的骨头似乎也断了几根——咔嚓、咔嚓、咔嚓……啊，完蛋。肋骨就不说了，脚被打断的痛感真是难以忍受——不光是身体痛，我的计划也遭到了痛击。原本打算以猛牛般的速度冲向海岸线，但这条穷途末路的计策如今也不得不放弃了。那，现在该怎么办呢？这里就是我的葬身之地了吗？人类最强的承包人，要被植物给包下了吗？……呀，到底会怎样呢。我倒是无所谓，但我曾经对付过的那些家伙们，应该没法心甘情愿地接受这种结果吧。不仅限于人类的范围，像什么外星人啊、岩石人啊、气态生命体啊、人鱼啊——嗯？ 气态生命体？

（*思い込みを通り越して、思い上がり。超过了偏见，成了自大。按字面意思，分别是『陷入』和『抬高』自己的思维）

10

回想起与气态生命体『浮烈爱』的那场恶战，我立即采取了行动——那并非积极的行动，而是几近本能的反应。『浮烈爱』——也叫『浮烈雅』、『浮烈姆』，或者『贫者一灯』什么的，那是恶名昭彰的喜连川博士留下的最后一项研究成果，简单来说，就是一种拥有意志的火焰。那次战斗也是一场苦战。对动物来说，火焰是进化的起点，同时也是至今仍在恐惧和畏惧的对象——并且，对植物来说也是一样的吧。那片令人惊异的强悍植物群虽然支配并征服了熔岩这种岩石，但面对火焰，它们也无法与之抗衡不是吗？就像石头输给了木头，木头也会输给火焰——火焰会不会又输给石头，形成三足鼎立之势，那我就管不着了……纵火烧毁这片森林似乎成了我所能采取的最后的手段。不，说实在的，连使用这个手段的机会也没给我留下——植物们就像事先预料到我的反抗一样，在相当早期的阶段就夺走了我的背包。那包里面有火柴、打火机和油——这些东西全被它们给收走了。回头一想，只能认为是预先设置好的防范对策——用绿植填满火山口也是一样，是为了应对『火焰』『火山喷发』还有『岩浆』而稳扎稳打地推进的防范措施。要像打火石那样，拿熔岩互相敲击打出火花是不可能的。地表的那种石头大概已经全都被树根碾成了齑粉。即使想要生火，也找不到方法——要说有的话，那就只剩一个了。虽然是非常原始的方法……我伸手摸向地面，捡起了一根之前对我的身体棍棒相加时被折断的枝条——我用它紧紧抵住一旁的树干，开始摩擦。就像拧螺丝一样转动了起来——这就是童子军之类的组织会向人们传授的，标准的生火方法。咯吱咯吱咯吱——我专心致志地钻动着枝条。这事单手做起来非常困难，我也无法判断这么做是否还有意义。没办法好好思考——氧气太浓了。因为我是在用几近鲜活的树木互相摩擦，里面含有大量水分，很难起火——而且，即使成功擦出了火星，顶多也只能点燃这棵树。要想烧光这一带，乃至烧尽占据了整座岛的植物群，要引发规模如此盛大的火灾根本没有可行性。如果真想通过制造这等规模的火灾来脱离险境，除了设法引起火山喷发之外，别无他法。在火山口附近醒来时，直到爬上树梢观察岛屿全景之际，都还没产生烧光整片森林这个想法，这正是哀川润在这单案子里的失败之处——在那个时间点，我就该下定决心烧了这座岛，设法通过某种手段激活火山喷发才对。换作从前的哀川润百分之一百会这么做——嘁，变得太圆滑也不全是好事。事实上，自打我变得圆滑以来一件好事也没有。如此想着，我仍然继续用力地剐蹭着树干。不论是变得圆滑还是怎样，『放弃』这两个字从来都不在我的字典里——我继续着徒劳的挣扎。唯有死不认输是我永远不变、也永远不会失去的本色。嘎吱嘎吱——就像是要封住我的垂死挣扎一样，茑萝和藤蔓再度缠上了我的身体——好像很着急似的。怎么？垂死挣扎都不行吗？事到如今，烧你们一棵树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就这么锱铢必较吗？嘎吱嘎吱，咕噜咕噜。转眼间我的全身都被团团裹住，就在身体被强行扯开，千钧一发的那个瞬间，恰好因为被猛地拉向后方，那股反作用力成了最后一击，令我之前苦战许久的树干上腾起了一缕青烟，继而——轰然爆燃。

11

所谓刀耕火种其实并不像字面上看起来那样，是什么对自然环境十分恶劣的耕作方式。为了保护自然，为了更合理地促进植物生长，有时候需要烧掉森林的一部分，以此来制造富含营养的肥沃土壤，这其实意外地符合自然规律——尽管用火进行除草的场面怎么看都非常冲击视觉，但从整体和相对的角度来看，也不能说这是一种过于粗暴的做法。然而，话说回来，此时此刻，我在这座被我命名为『熔岩岛』的小岛上引发的这场灾变，却无法用任何借口来辩解——说是烧成一片焦土都算轻描淡写了。整片地表几乎像遭受过空袭般，被彻底摧毁——原本被植物的根系挖掘翻搅、形状彻底改变过一番的岛屿地面，现在也已形影俱毁——或许应该说，整座小岛变成了一抹漆黑的残影。曾经盛极一时的植物群，现在不论是树木、草丛还是花朵，就连根须的尖端都已化作了灰烬。哈，从变得空无一物这层意义上讲，算是恢复原状了吧……熔岩山也被漂亮地彻底夷平了，岛屿的轮廓完全变了个样。曾经流传过『哀川润进入过的建筑无一例外都会崩塌』这样的都市传说，但谁能想到连岛屿也会被我整到崩坏……这不是一点也没有变圆滑吗。我走之后，寸草不留，搞什么啊，锋芒也太尖锐了吧。该说是字面上的『摇滚』（Rock）一样吗……不，完全不对，我本来没打算闹到这种地步的……而且，这也不全是我的责任。我只是想着至少烧掉一棵树作为抵抗，看看能不能稍微改变一下局面而已，同时还用那颗因为氧气供应过量而无法正常思考的头脑思考了一下——谁知道最后居然会把整座岛给炸得比火山喷发还要惨烈……而酿成这副惨状的原因，正是那过量的氧气——不言而喻。氧气对人类来说就像能量一样，同时也能作为助燃的媒介发挥作用。氧气浓度越高，火势就蔓延得越快——可能正因为如此，植物群才会做出那种像是要阻止我的垂死挣扎一样的举动。差一点就能阻止起火了——顺带一提，让我陷入过敏状态的花粉，可能也是爆炸的原因之一。也就是所谓的粉尘爆炸——说白了，我之所以能够逃出生天，根本不是我自己的功劳。就像人类破坏环境是自掘坟墓那样，这是植物群自作自受……简直就是自杀。该死，花粉症应该能治好吧？是我的话应该能吧。怀着这些胡思乱想，像大地一样被烧得焦黑，摆成大字躺了半天的我站了起来——不再有缠绕我的攀藤附葛，连根系也没有了。我伸了伸懒腰，三百六十度环顾四周，满眼都是烧焦的荒野——那么，我该如何总结这次的任务呢？对于那些表现出异常的生长趋势、显然对动物怀有敌意的植物群，我的观察日记该怎么写才好呢——真是令人深思啊。不过，我可不会老老实实地将这一切当作自然界对人类敲响的警钟。八成是四神一镜的那帮家伙在搞深海调查的时候做了些什么，刺激到了海底火山，诱发了火山喷发，其影响可能也波及到了流出的岩浆。于是，那些生长在冷却后的熔岩上的植物，就会出现超越人类的智慧，却又基于人类智慧的突变。至于我最初发现的那株双叶嫩芽……真要说那是什么的话，我想，它大概是从四神一镜的直升机上和我一起空降的外来物种吧。一粒附着在机身上的草种……植物种质的『入境』在进入离岛时本应是作为规章需要加以注意的事情，如果是因为这方面的疏忽，导致它那样生长起来的话，照此说来，这不还是人类自作自受的结果吗？破坏生态系统的环境破坏。这么一想，是笑得出来呢，还是笑不出来呢。话说回来，眼下的危机已经解决了，还要继续执行驻岛任务吗——就算向瀞美解释，这也是个根本不可能让人相信的故事，而且发生的事情本身就需要保密。反正最后只会变成互相推卸责任的局面，而因此让领土争端的问题激化也不是瀞美她们所希望的吧。在如此这般做着总结的时候，我突然注意到了什么。脚下——那片漆黑的土地里，出现了一抹小小的嫩绿……和昨晚睡前发现的那株两片叶子的嫩芽一模一样——因为土壤黑得像是煤炭，那片绿色显得格外鲜明……刀耕火种，肥沃的大地。植物很快就能扎根，转眼间就会长大——而且拥有动物无法比拟的顽强生命力。原来如此，几乎是不死之身啊。自以为在残酷的生存竞争中胜出的人类，也敌不过这一株小小的嫩芽——我们寻求绿意来疗愈自己，绿意却只是自顾自地痊愈。我怀着这番感慨，在那株双叶旁边缓缓蹲坐下来。库库库，罢了，反正我已经准备离开了，如果做得到的话，尽管悠闲自在地生长吧。这对在温室里养尊处优的人类来说，或许会是个不错的刺激呢。

（人类最强的心跳·完）

第三卷 人类最强的心跳 人类最强的心动

1

你们读过小说吗？要说没读过的话可真是吓人一跳，话题一下子就结束了，不过嘛，别慌——这里所提到的小说，怎么说呢，说白了，就是有趣的小说的意思。所谓有趣的小说，理解成超——有意思的小说也可以。该说是手不释卷吗，就是那种明明早上起来还有事情要做，眼下也困得不行，却怎么也无法合卷的书——从剩下的页数来看，明明是到明早也读不完的厚度，自己心里也非常清楚，干脆去睡一觉再用清醒的头脑去读还更能读得进去，却还是停不下来，就是这样的小说。有时埋头阅读不小心错过了必须下车的站台，有时场景渐入佳境于是取消了跟别人的约会，嗯，就是这样的小说啦——可以是斩获大奖的名作，也可以是超小众的绝版书。纯文学也好轻小说也好、少女小说也好青少年小说也好、推理小说也好科幻小说也好、时代小说也好私小说也好、戏曲小说也好古典小说也好。什么都可以。总之，让你深深沉浸其中，深到把其他一切都抛诸脑后，有什么能令你如此沉迷的小说吗？

『简而言之，也就是所谓「怎么看都是为自己写的」那种玩意吗？在人生的歧路上，挺起胸膛说正是读了那本小说才有了现在的自己，是能够如此声张的那种座右书吗？』

虽然某些人会如此反问，但这种指摘只有一半是正确的，剩下的一半则是大错特错——也就是说，正解与其正相对的误解势均力敌。『怎么看都是为自己写的小说』。很不错的说法。不论是读书家还是书痴，只要是喜欢读书的人，想来都会有那么一两本这样的小说吧——读完之后也不放进书架，不知不觉就搁进包里随身带着四周围走的小说、把从中摘取的名句采用为邮箱地址或者密码的小说。所谓座右铭之书——不过，我接下来要讲到的『书』，虽然字面上和这是同一概念，但个中意义将是完全相反的。这不是可以挺着胸膛宣扬的座右书，而是必须佝着脊梁坦陈交代的座右书。比方说推理小说界三大奇书之一的《脑髓地狱》，据说是以『读过之后便会发狂』为口号去营销的，但比这更加直接，读过之后让人生为之狂乱的书，普遍地存在着——如果读得太过投入，以至于通宵达旦，进而没能完成次日的任务的话，日程安排就会被打乱了吧。因为太过专注而错过要下车的车站，结果遭遇电车事故的案例也不是没有。如果为了读书就取消约会，一般来说就会失去信誉。活字这种东西，一开始都是在学校的课堂上接触到的，所以『学习』的印象很是强烈（走路看手机会被指责，二宫金次郎却能受到追捧，就是这么回事——当然，一边走路一边看书和别人撞到一起，也照样会受伤），但过度沉迷带来的损害，果然和其他娱乐方式没什么区别——那么，在做了如此理所当然的无聊陈述之后，我想再问一次。你们读过小说吗？在读过有趣的小说之后，在读过『怎么看都是为自己而写的小说』之后，自己的人生有被毁掉吗？如果有的话，继续读下去也无妨。就算没有，继续读下去也同样无妨。不过，我想我会在故事的最后，再问一次同样的问题。

（*二宫金次郎，也即二宫尊德，日本江户时代著名思想家，被日本人视为道德楷模，以家境贫困仍刻苦学习着称，在日本的校园里经常能看到他少年时一边背着木柴行走一边读书的塑像。）

2

ER3系统纽约分局局长，因原嘉泽尔，与四神一镜的一角『槛神』家的精英职员，长瀞瀞美，一同前来拜访，可以说这次的事件从那个时间点开始，就呈现出非同寻常的迹象。要说为什么，那是因为即使双方在全球范围内把我列为敌人的那个时期结成了同盟，但从历史上来说，ER3和四神一镜本就是水火不容——包括『杀之名』与『咒之名』，还有玖渚机关在内，如今姑且在太空开发海底勘探之类的领域勉强维持着吴越同舟的状态，但恐怕不久就会出现裂痕吧，显而易见。虽然对我来说，这群家伙打起来才叫有趣，但正因为如此，她们能够像这样齐步前来参见，更是让我兴奋得不能自已。这两个死正经的家伙还露出了奇异古怪的表情，那就更不用说了——只是，沉默相对，五秒已是极限了。两位究竟有何贵干？

（*因原ガゼル-Inbara gazeru。长瀞とろみ-Nagatoro Toromi。原文里两人的名字没有汉字。ガゼル也就是Gazelle，意为瞪羚。toro toro这个读音在日语里给人以粘稠的印象。）

『当然是有工作要委托了。对你而言，还有其他可说的吗？』

加泽尔用粗暴冷淡的语气说道。什么嘛，要说有什么别的事情，攻击也好敌对也好，都没有关系的呀。但是唯独不要无视我哦，我会掉眼泪的。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很想陪您开这么有意思的玩笑，但事态紧急，润小姐。』

瀞美探出身子，挡在我和嘉泽尔中间。这段时间，她作为哀川润专项负责人，担任着我和各方的联络窗口，工作安排得井井有条——回想起来，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明明还是个惹人怜爱的小姑娘，真是成熟了不少啊。老娘我还没坦率到会为年轻人的成长而高兴就是了。搞不懂诶，事态紧急的话，去找最速的神探不就好了？我是最强，又不是最快。

『我们所要仰赖的，就是那份最强。但说真的，我很不情愿。』

嘉泽尔似乎真的很不情愿。唉，我以前给嘉泽尔添过一点小麻烦，被讨厌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倒是挺喜欢她来着。

『请不要误会，我没有掺杂私人恩怨——只是觉得家丑外扬，丢人现眼而已。』

当然我还是很讨厌你——嘉泽尔没忘了补充这么一句，总之，她斩钉截铁地说道。家丑外扬？也就是说，这次不是四神一镜，而是关于ER3的委托吗？

『没错，正是如此。我之所以拜托长瀞小姐作为中介，是因为现在几乎找不到能够立刻、而且是直接和你接触的人。』

嗯，ER3、拜托、四神一镜——是吧？哈，他们本来就是为了探求知识，不顾伦理和自尊，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家伙。既然如此，又怎么好意思来向我提出委托呢？

『请允许我订正一下。』

瀞美说道。

『我，还有我所属的槛神家，甚至四神一镜也好，都绝非与此事无关——地球上没有与这件事无关的人。』

喂喂喂，是关乎全人类的大麻烦啊？又有外星人掉下来吗？还是说人类正在被植物、深海鱼还是气体入侵吗？饶了我吧。像那样一次又一次地拯救世界我可不干哟？

『并没有受到侵略。那种事不会一次又一次地发生——只要你不在的话。』

一有机会就施加尖锐的讽刺，看来嘉泽尔也来劲了。随后她继续说道：『是更加常见的事情，』

『人类将要自取灭亡。希望你可以阻止这一切。』

那确实是挺常见的事——比起『突然有一天，外星人打过来了』，简直太常见了。不过嘛，我之前做的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当中，往大了说，也有相当一部分能算在人类自取灭亡的范畴里。

『这次是直接的自取灭亡哦。可以说是公害了——哀川小姐，您读小说吗？』

啊？就在我准备招架『公害』这个词的时候，突然冒出了一个闲聊性质的问题，我愣了一下——不好，差点没听到她叫我哀川。嘉泽尔肯定是故意这么叫的，但为了庆祝重逢，或者说作为形同虚设的固有环节，姑且说一下吧。别用姓氏称呼我，只有敌人才会叫我的姓氏。

『抱歉。我没有别的意思——我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真对不起。』

令人意外，嘉泽尔居然像这样道歉了。然后还改口了。

『润小姐，您读小说吗？』

……尽管如此，问题的内容还是没变。我看向瀞美，给了个眼神——『这啥啊？』瀞美不愧是与我一同奔月，几度出生入死的前任搭档，马上回了个眼神——『哪怕开玩笑也请不要这么说！』完全沟通不了。给我学好读心术啊喂。没办法，我就回答嘉泽尔的问题吧。这个嘛，人类最强的承包人也是会看小说的。

『是这样吗。顺便问一下，您最近读过什么样的小说呢？』

虽然是单纯的兴趣问题，但再怎么说也只能就坡下驴了，我毫不犹豫地回答——诶，最近读的是推理小说，《一流偶像杀人事件》来着。

『那，那是什么啊？』

是一名少女偶像组合的追星族女孩，阴差阳错登上舞台的故事哟。因为有队员缺席而被紧急拉进了组合，但那个缺席的队员，似乎在密室里被杀了。吓人一跳吧。这本书讲的就是少女一边继续着偶像活动，一边解开谜团的推理小说。虽然是差不多二十年前的小说，但写得相当好看。是深缘妹妹推荐给我的。不过听说系列第二作《美男子演员杀人事件》好像写得很烂的样子。

『深缘妹妹是，轴本深缘吗？那孩子读的小说真怪呢……』

嘉泽尔似乎觉得难以评价。站在她的立场上，应该不能毫无顾忌地对『天才』深缘妹妹说什么坏话吧——虽说不论是不是天才，读的是什么书都好，谁都没有权利在边上说三道四。在这个号称活字脱轨的时代，能去读小说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呀。仿佛能看到那个可爱的小天才孩子气的一面，令人安心。所以呢？那又如何？提问结束了吗？想知道的话，我还可以告诉你接下来预定要读的小说哟。同样是由深缘妹妹推荐的，标题是《杀意之本垒打击球手》*。在外野场席位上加油助威的球迷，被棒球本垒打直击头部而死，这样的事故实际上是有预谋的杀人案，光是听故事梗概就很吸引人吧。

（*『一流アイドル杀人事件』『二枚目俳优杀人事件』『杀意のホームランバッター』，都不是实际存在的作品。）

『这样只能得到轴本小姐爱好和流行事物相关的推理小说这样的结论……』

瀞美颤抖着对我说。

『润小姐，您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小说？』

是什么呢。包括那两本书在内感觉我每次读的都是别人推荐的书诶。我也会好奇对面喜欢什么样的小说。阅读对方喜欢的小说，也许是我特有的沟通方式也说不定。

『……』

我开玩笑的哦？你们两个别一脸沉重的表情。我要是老想这些有的没的，还怎么看书啊。

『听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您要是认真的，那接下来的对话会很难进入正题——如果润小姐能对书籍保持这样的距离感，对这边的请求来说也更方便一些。』

嗯嗯？那是什么奇怪的说法。我也没有到要人求着请我的地步。『要人求着请我』这个说法也够怪的就是了。

『不，说到底不论采取怎样的行动，来向您请求也是殊途同归。说是殊途同归，其实也没有其他道路可走——唯有一途。』

嘉泽尔说道。

『我只是一厢情愿地认为，幸好润小姐不是那种无条件地，多愁善感地喜欢着书籍的人——因为，这次的战斗，敌人正是小说。』

哈？跟『小说』『战斗』？对于我的反应，两人一齐点头，异口同声地说：

『润小姐，恳请您消灭活字。』

3

我干承包人这行已经很久了。关于我开始从事承包人那时的经历，现在还不到说的时候。我也没有一一数过开张至今承接过多少委托——虽然没有数过，但大概不止一两千份吧。其中有些委托包含了不会被世人称赞的内容，就连即使在我看来也觉得『这是要做什么啊』的委托，有时也会视情况接取。我不会在公德和法律，道德与常识的束缚下对工作挑三拣四，想着做了那些事就完蛋了——如果我对自己的工作有一点点感到自豪的话，那就只有这一点了。

倒不是想说『不执着本身就是一种执着』，但只要觉得有趣，我就什么都愿意做。结果就是，我搞砸的次数也不止一两千次。对于这些『哀川润的失败』，我不能说完全没有后悔过。但我没有想过要改变这种姿态——不论过去还是现在，只要是有意思的委托，不论是什么我都愿意接受，虽然我很想像这样笑着回答……哈？消灭活字？

“是的，希望您可以消灭活字。”

嘉泽尔，瀞美。我说你们啊，你们觉得我会大叫一声『哇，好好玩的样子！』然后就接下这份工作吗？

『哦呀，即使是人类最强，在破坏活字文化这件事情上，还是会踩下伦理的刹车吗？』

不不不，分局长女士，就算故意用那种表情挑衅我，我也不会露出『咕……！』的表情哦。我是承包人，又不是破坏神。

『我觉得就像破坏神一样就是了……』

你刚才说了什么吗，瀞美老妹。

『没有……请您放心，我们没有发疯。并不是说要把世界上所有的活字统统消灭掉。』

那是最好。那种工作有什么好玩的。就连我最爱的漫画，对话气泡里也都是活字啊。

『是啊。不是只有小说才是活字——我最喜欢的论文，当然也是活字。』

嘉泽尔在装傻。不，既然是关于这方面的话题，也许是不经意间流露的真心话也说不定。且不说瀞美，这家伙就不像平时喜欢看小说的人。『不认识的人随手写的谎话有什么好看的』她是会说这种话的类型。

『文字承载了人类的发展，这一点是无可争辩的事实——有了文字才有记录，相连的记录让文化得以发展。这种文化论也不是什么值得在这里大书特书的事情就是了……所以说，要请润小姐破坏的活字，具体来说只有单单的一本书而已。』

单单一本书。

『是的，只有一本。但却是致命的，可以切实地毁灭人类的小说。是连积累至今的历史与文化都会被连根拔起毁于一旦的那种书。』

是消灭活字，还是人类灭绝。好像挺夸张的呀。既然如此那我就听听看吧——我确实本来就不是那种爱惜书本或者说爱惜活字的人。那，说说吧，想让我成为什么样的书籍破坏狂（Biblioclast）？竟有这种如同诅咒化身一样的小说吗。

『与其说「有」，不如说「创作中」——是现在进行时。我想您已经觉察到了，这起事件发端于我们ER3系统。』

在我的催促下，嘉泽尔说道。虽然不是不情愿的样子，但至少也不是自豪。明明是自己所属的组织立下的功劳呀。

『不，这不是功劳，而是罪过——是大罪。只不过，允许这种研究存在的土壤，也是ER3系统的根本所在，我也没办法非难「她」。』

嗯。『她』？是ER3供养的小说家吗？还是说评论家？说起来，我都不知道这个组织居然会搞文学研究诶。

『既不是小说家也不是评论家。非要说的话，应该是制作人，经纪人，或者编辑吧——名字叫咖啡台，Dr.咖啡台（Coffe Table）。』

瀞美告诉我说。虽然告诉我了，但我还是不懂啊。Doctor·Coffetable，咖啡台博士？没听说过啊。

『是新锐研究员哦。正因为如此，才不知畏惧——她原本是为了追求「究极的小说」而加入ER3的程序员。』

『是啊，用摩登一点的说法，是被称为理科女的那种家伙。』

摩登这个说法一点也不摩登好吧。理科女这种词语也是，我不是很喜欢呐。感觉不到对学者的敬意诶。

『确实如此。不过，Dr.咖啡台可不是一个值得致以敬意的年轻人哦。可以说正因为这样，她才会漂流到ER3——说到底，她曾经负责的本就是一个稀松平常的项目。全世界的实验室都有在做。也就是让电脑，而非人类去写小说的研究。』

啊哈，就像比人类冠军棋高一着的国际象棋机器人，随机生成音乐的电子程序那种主意么。确实算不上独创。

『是的。说得直截了当一点，Dr.咖啡台想在「将来会被机器人夺走的职业」这份名单里，添上小说家这个行当——把生产活动全部交给连截稿日期都遵守不了的自甘堕落的个体，她对此的见解是效率很差。』

好毒的嘴。不过，作品和作者是两码事吧？

『没错，既然是两码事，干脆就不要作者了，她似乎是这么想的。如果可以用机器代替，那就该爽快地代替掉。』

这么说我倒是能理解，但这样能写出有意思的小说吗？让猴子一直敲打字机，然后就能写出莎士比亚戏剧的实验——和那个差不多吗？

『差远了。虽然有些性格问题，但Dr.咖啡台绝对曾是个天才。』

很刻意的过去式呢。怎么，死了吗？

『啊，不是，倒也没——只不过，作为天才科学家的Dr.咖啡台说不定已经死了，现在应该叫她疯狂科学家咖啡台。』

我很想吐槽，你们ER3系统只有疯狂科学家吧。不过她说得很认真，我就当没听见吧。也就是说，那个理科女完成了自动笔记的小说家机器？

『从完成的编程水准来看，与其说她是理科女，不如说是魔女。』

瀞美难得说了句俏皮话。因为不是自己所属组织的丑闻，所以比较有余裕吧。不过，四神一镜该不会是因为害怕小说家机器完成之后会造成大量人员失业，才叫我去破坏那个程序吧。你们会操这种心吗。

『嗯。毕竟也没有理由挑出特定的职业去保护……不如说我们当初考虑的是，搭建这种程序应该有助于人类的进一步发展。但在推进验证实验的过程中，杀出了不得了的大问题。』

咋了？写出的小说是不堪入目的拙劣作品？

『正相反。是太过有趣了。』

4

太过有趣。那不是挺好吗，到底有什么问题？我反问道。但嘉泽尔的表情仍是奇妙深刻。

『太过有趣，让人废寝忘食读得忘乎所以的杰作，只要启动程序，就可以写出来——这意味着什么，您可以料想吗？』

我才想不到咧，这不是好处占尽了吗？瀞美似乎注意到了嘉泽尔故弄玄虚的语气让我有些不耐烦，于是从旁叫了一声『润小姐』，然后加以注解。

『请仔细想一想，是废、寝、忘、食地读下去哦——这可不是比喻。』

不是比喻？废寝忘食？诶？那不是会死吗？

『嗯嗯，会死掉。』

我用开玩笑的语气柔和地提问，得到的却是这样的回答——会死掉？就因为读了小说？说『会死』也不是比喻吗？

『是的，这不是比喻。现在已经有数百规模的人员死亡。再加上身体衰弱病危住院的患者，受害者人数足以匹敌一个小村庄的人口——现在我们正在加以情报管制。』

哈哈，情报管制可是ER3的拿手好戏，但是，话说回来，死了几百人，也太利害了。已经是兵器了吧——读了就会死的书？也就是说实验失败了吗。

『如果当成写「小说」的实验来看，应该说是成功的。』

嘉泽尔说道。

『严格来说，并不是读了就会死，而是因为读的时候会忘记吃饭和睡觉，就结果而言，会死。当然，症状有个体差异，也有不至于死掉的「读者」，但即使如此，也会一直惦记那本小说，于是也无法像以前一样正常生活了呢。对健康也有害……说成成瘾性极高的嗜好品是不是更容易理解一点？』

太惨烈了。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

『真见外，你怀疑我吗？』

嘉泽尔嗤之以鼻。你也没什么值得信任的要素吧。我们之间的信赖关系，明明没有建立起来啊。不是，既然有个体差异，那就应该在最根本的地方产生偏差吧？

『您的意思是？』

别装傻了。虽然都说是『有趣的小说』，但要说的话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偏好才对吧——深缘好像喜欢流行事物的推理小说，但那当然不是全人类共通的普遍性的趣味。就算语言上的差异可以用翻译软件解决，但我自己觉得有趣的小说，未必就和嘉泽尔或者瀞美觉得有趣的小说一样吧。

得到全体读者支持的小说，哪怕借助电脑也好，真的能写出来吗？无论是怎样的赞美，都会伴随与之相应的批判吧。

『不是借电脑之手。全程都是由电脑执行的——是由电脑执笔的。』

修正了一下细节之后。

『您的质疑很有道理，应该事先说明才对。』嘉泽尔说道。

『那本小说，是根据每个人各自的喜好，自动生成的小说。』

自动书写而且还自动生成。嗯，还是搞不懂哇。

『是根据「读者」的反应，实时写出来的小说——要跟《脑髓地狱》对着干的话，腰封上写的就会是「怎么看都是为你写的小说」了吧』

造成问题的那本书没有腰封可言就是了。听了她这样委婉的陈述，我终于想明白了——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因为说是书，我一不小心给误会了，Dr.咖啡台写的……不对，是程序写的小说，也就是电子书吧？也就是说，不是在传统的纸上阅读，而是通过数字设备阅读的书籍——数码活字。仔细想想，让机器写作的话，依靠诸如此类的应用程序就会比较省事。

『是这样没错。把它想象成以App形式发布的电子书，印象上就很接近了。』

嘉泽尔说着，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机，指着手机屏幕屏上方的摄像头。

『Dr.咖啡台的着眼点就是这个镜头，通过这个镜头的定点拍摄，可以实时观察到读者在阅读屏幕上所显示的文章时会有什么反应——对会用读心术的润小姐也许不必多言，总之，观察表情是双向沟通的基础。「读者」读「作者」的小说，「作者」读「读者」的表情——说得做作一点，就是这种感觉了吧。』

换句话说，在翻页之前，生成程序可以观察并分析『读者』的反应——以分析结果为参考，马上『写出』下一页。那确实是人类无法模仿的速度。明明是机器要模仿人类才对。

『不但可以根据喜好调整内容，就连字体的大小和文字的排列方式*，都可以配合「读者」——根据读者的年龄、性别、健康状况来生成文章，以恐怖的效率献殷勤（hospitality）以期满足「读者」的可读性（readability）需求。而且理所当然的是，收集到的数据会被整体统合起来，进一步提高精度。』

（*原文中还提到了ルビ，也就是汉字上面的注音或者标注）

程序即使是单体，也能成为有着无限生产力的『小说家』——究极的小说么。『这小说好看得要命』之类的说法也越来越有现实感了诶。

『实际上已经是要了命了。很多人的命。』

说着，嘉泽尔把手机收回口袋。看来并不是手机里装了那个有问题的软件，要叫我实践一下的样子——那是当然了。像嘉泽尔这样的危机管理专家，怎么可能把那么危险的App装到自己手机里啊。

『可以说这是只有在现代才能写成的小说，随着信息化社会的成熟，人类的内在很大程度上被可视化了。一个人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变得比以往更容易了解了。』

因为有了数据，『究极的小说』才有了创作的可能——但是，既然如此，应该也能稳妥点设置个安全装置吧？要让程序写出让人不至于废寝忘食，有趣得恰到好处的小说——难不成做不到吗。

『是的，做不到。ER3系统的研究者会永远保持求知欲——我们的目标始终是终极的。只不过，这毕竟是只有在实验室内部才能被允许的姿态。』

虽然嘉泽尔这么说了，但怎么说呢，我觉得组织里有很多家伙不是这么想的诶。即使ER3内部的激进思想与过去相比淡化了不少。但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既然嘉泽尔要划清界限，那就当成事实接受吧。什么嘛，换句话说，Dr.咖啡台是打算向外部发表那个程序吗。

『是的，她似乎计划着面向普通民众免费发布。』

也就是计划着进行大屠杀啰。哇哦。

5

该程序，也就是小说家程序的正式名称，据说是『Right Writer』，而Dr.咖啡台运行该程序所生成的小说，则被统称为《Public Book》的样子。原来如此，那不是就好像人类作者在网文网站*上用的网名一样吗。然后翻译过来就是，『正确的作者』和『公众之书』？且不说小说家，这玩意肯定有着绝不能成为政治家的思想。又是『正确』又是『公众』的，对娱乐和艺术来说很不妙吧。

（*原文为『小说家になろう』。）

『说得再详细一点，「Right Writer」是基于统计学来生成小说的系统。而前提就是，将古今中外的所有「小说」电子化，作为藏书。』

Data Bank吗，不，对象是书，所以是Data Library——电子图书馆。如果仅仅是收集所有书籍的电子版本，那也只能说是全世界都似乎在竞相尝试的东西之一吧。

『诚如您所言。Dr.咖啡台正是看中了ER3系统内部原本就在推进的这一项目。她认为通过收集大量的书籍与读后感以及评论，互相对照并加以分析，就能解明特定的小说营造趣味的特定方式——知道了特定的方式，也就可以对系统进行特化了。』

不是『有趣的小说』，而是『有趣过头的小说』的秘方被调制出来了吗。不，在这个阶段，与其说什么秘方，不如说是病历吧。

『显而易见，如果目标不是小说的话，是写不出来的。』

瀞美耸了耸肩。

『即使同为活字，如果要写非虚构文学、指导书、专业工具书这类书籍的话，无论怎么分析，都不会有办法写出「下一卷」。要是发挥创造力，就会被归类为谎言。不过，作为参考文献，没有比这些数据更有用的了。』

原来如此。

『即使同样被称作故事，润小姐您所爱好的漫画分析起来也会很困难对吧。就算有图像小说的说法，但那毕竟是图画的世界。』

嗯，确实。因为这幅画和那幅画都很受欢迎，就都塞进同一部漫画里，那会很难办吧。将来或许办得到，但在我的印象里，分析「绘画」这种图式量（パターン数）相差悬殊的东西，会比分析活字更花时间吧。

『「将来」并不会一直都是现在这样的局面——当然，影视剧和动画等影像故事的复杂性不言自明。在此之上，只要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持续运行程序，说不定终有一天可以像生成CG那样做出影像……但Dr.咖啡台似乎对这个发展方向不感兴趣，她应该还是更执着于活字。』

哼，既然『感兴趣的研究不会受任何伦理的束缚』，那『不去做不感兴趣的研究』也是ER3系统的金科玉律。让我想起了某个顽固地不想和外星人研究扯上关系的老爷爷。

『如果能在更早一些的阶段意识到她对于活字有着如此顽固的执着，我们也许能够采取一些对策，但很遗憾，为时已晚。我本来想动用权限叫停——』

嘉泽尔停顿了一下，

『——有所察觉的Dr.咖啡台，当即选择了闭关。』

然后继续说道。

『她拒绝出席会议和聆讯，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如此一来，就没有官方插手的余地了。我的权限也鞭长莫及，七愚人也好，分局长也好，都不能妨碍她。因为侵入个体研究者的领域对我们来说是禁忌。』

是吧，说来有些夸大其辞，那个组织的研究者们，个个都有『毁灭世界的权利』，而且互相之间尊重着这份权利——当然，即使形成了组织这样的体制，有着某种程度的管制和命令体系，也绝不会失去最终的执行权和绝对的否决权。正因为如此，『人类最强』和『人类最终』才会从那样的地方诞生，还真是略显讽刺。

『在隐私比生命更受尊重的个人实验室里，Dr.咖啡台应该正在紧锣密鼓地拟定《Public Book》的公开计划——剩下的时间已经说不上宽裕了。』

比任何电脑病毒都凶恶的应用程序将要向全世界散布——嘉泽尔无力地说道。

『如果是电脑病毒的话倒还可以采取对策，但总不能以「有趣过头了」为由限制小说吧？毕竟有表现的自由嘛。』

最后一句应该是玩笑话，但瀞美所言正体现了事态的危险程度——虽然为了方便陈述，只讲了『太有趣了』这一观点，但《Public Book》所反映出的分析结果显然不止是这种尺度。什么样的情节会『让人流泪』，什么样的走向会『让人吃惊』，什么样的人物会『让人喜欢』，仔细扫描『读者』的反应，然后生成下一页。怎么说呢，感觉就好像是以秒为单位的连载小说——是如果水平不高，作为小说很可能会写崩的，摇摇欲坠的走钢丝。不过，这程序理所当然会通过统计学和临床观察得出的数值，来确定何种程度的『摇晃』是在可以容许的范围内。反过来说，要说一本有着紧密统一性的小说就更为优越，也并非绝对。

『虽然关于表现自由，不同的文化圈对此有着不同的价值观，但在这方面，该程序也可以通过智能手机的定位信息服务，进行精密的调整。启动软件时输入的个人信息对「Right Writer」来说也是不可或缺的前提条件。』

『就是这样。』嘉泽尔结束了介绍——这欲言又止的生硬感似乎传达了某种言外之意：已经没有时间做更专业的解说了。

『哀川小姐，虽然是非正式的委托，但也只能靠你了——请您消灭活字。把就像生命一样活动着的——把从事作家活动的程序「Right Writer」的笔折断，对题为《Public Book》的小说，予以焚书处理。』

我可是个热爱自由的人，难道要我以机械为对手进行言论压制吗。

『您不感兴趣吗？』

瀞美小心翼翼地问道——虽然瀞美只是中间人，极端一点来说，我说是或否都和她无关，但既然是关乎人类存亡的危机，想来她也不能坐视不管吧。为了消除友人的不安，我回答说，不，好像很有意思，我相当感兴趣。Dr.咖啡台就不用说了，我对那小说本身也很感兴趣——但是，为什么要我来呢？我很在意啊。

『……』

因原嘉泽尔作为分局局长，就算有着不能侵犯研究者权利的苦衷，也不会立马赶过来委托我去处理吧。应该还有其他各种应对这种情况的方案。跑来依赖我的力量对你来说明明是不想积极采取的最终手段，为什么你会一脚踢开所有事前章程，仰仗四神一镜的人做中介，想着来拜托我呢？

『……原因有二，第一个原因如你所见，时间已经不多了。已经没有容错的时间了——面对这一事态，唯有采取最妥善的措施。你是最强，也就最妥善。』

哼嗯，那种事随便吧，反正也是第二个原因更重要。

『「Right Writer」是用摄像头观察「读者」的反应，实时生成文章的系统，关于这一点，我已经重复再重复地说明过了吧？而解析表情的「那个」程序，与整合并分析了大量小说的程序是完全不同的架构——很显然，相较于解析文章，解析表情要费事得多。』

是啊。所以才会说电影之类的影像作品很难分析——如果是单纯的人脸识别系统，恐怕会出现很多误差。

『嗯。话虽如此，但从头开始开发一个与「Right Writer」底层功能迥异的程序未免太费工夫，所以Dr.咖啡台决定将ER3系统长眠于过去的遗产挖掘出来，然后进行再利用。』

过去的遗产？不是你等会，现在是在说什么东西？难道不是因原嘉泽尔要不顾家丑外扬，向我交代提出委托的理由才对吗。我可没说要追究作家程序的程序架构吧？

『看了我的表情，您就已经明白了十之八九吧？毕竟您会读心术——然后，ER3系统当中曾经存在过和您一样会读心术的机器人，就算别人都忘记了，您也不可能忘记吧。不过，说得准确一点，那时的组织是ER2系统——那是比现在更加Anarchy，比现在更加放任一切研究项目的，黄金时代。』

等会，嘉泽尔，你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呢？

『由比滨捏捏子，也就是那个以你为模板制造出来的、可以说是你妹妹的人造人——既是过去的遗产，也是负面的遗产。其操作系统所采用的程序，被挪用为了「Right Writer」的读心术。』

所以才要委托您来处理。嘉泽尔如此说道——而我一言不发。

6

曾经以命相搏的妹妹，时过境迁之后，以小说家的身份出现在我面前，到头来也不知道该抱有怎样的感想才好，虽然只是一纸空谈，但对于公开层面完全没有留下记录的那个秘密武器，我可能不得不在此介绍一下——不肖小妹，由比滨捏捏子。完全没有生物构造，是如假包换的机器人。嘉泽尔似乎认为她是以我为模板设计的人造人，但这也不太准确。由比滨捏捏子是由制造出我这种人形兵器的三位父亲，作为其他路线推进的Plan B的产物，结果就是捏捏子和我被制造得如此相似，仅此而已。尽管如此，我们『姐妹』之间的决斗，毫无疑问是骨肉相残——实际上我就一度被杀死。而我也两度破坏过那家伙——没想到还能迎来第三度对决。切，明明不是什么热门角色，要复活几次啊。

「不过呢，由于Dr.咖啡台非常恣意妄为地修改代码，由比滨捏捏子的那股由比滨捏捏子味已经一点也不剩了——虽然是自律程序，但说到底也只是作为『Right Writer』的『眼睛』在发挥机能罢了。」

嘉泽尔继续说道，但即便如此，我也足够惊讶了——我明明已经把那家伙清除得荡然无存、连根电线都不剩了才对。Dr.咖啡台是可以和我那帮蠢货老爹匹敌的疯狂科学家吗？我一直以为那些家伙可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想不到时代居然在循环往复啊。

『那就把她捧得太高了吧——说到底，Dr.咖啡台只是废物利用而已……对不起。』

嗯？瀞美为什么要道歉？我想着。她似乎是觉得把我妹称为废物很失礼。不是，可是，就是我把我妹变成废品的呀。真是难以言表。不过，我也闹不明白Dr.咖啡台是怎么做到把那堆废品循环利用起来的，大概是用了日新月异的文件复活软件吧。不管怎么说，这确实让我明白为什么嘉泽尔会直接来找我了。既然涉及到ER3系统的黑历史、最暗的暗部，MS-2*的『作品』，那他们自然会犹豫是否要让局外人介入。正因为如此，我这个同为MS-2『作品』的局外人才会成为不二之选。

（*MS-2：西东天、架城明乐、蓝川纯哉创立的组织，并入ER2系统之后被称为MS-2。）

『对我来说，只要能逼停Dr.咖啡台的项目，特别是「Right Writer」的写作活动就可以了——如果是熟悉由比滨捏捏子这一项目的润小姐来办的话，说不定可以解决这个难题。当然如果您不愿意破坏妹妹的话，我也不会强求。』

你们打认识我开始就一直在强求吧。在这当中，和捏捏子战斗这件事还算是勉强程度比较低的了——武断地抹掉活字文化往后发展的可能性，倒是更让人胆怯呢。

『那么，您可以正式接受委托吗？』

对于似乎是在叮嘱我的嘉泽尔，我只是啊啊地应了一下——今宵此番这一回，一定要好好给我这个无可救药又不成器的妹妹好好吊个丧。

7

嘉泽尔为了向我提出委托越过了组织的框架，似乎是要为此做大量的掩盖工作，她很快就回纽约去了。瀞美在立场上也必须隐去和我还有嘉泽尔的接触，理应尽快赶回槛神家，但她逗留了一会，就在我们两个独处的时候，

『润小姐。』

她留下了忠告。

『我想您应该明白，那个小说……《Public Book》，绝对不能看。』

嗯？

『嗯什么啦。别装傻了。「有趣过头的小说」啦，「只为你写的小说」啦，如果被大肆宣传的话，任谁都会想看一看的——何况，那本书还和自己的「内在」息息相关，那就更不用说了。这次正是因为我和嘉泽尔小姐的道德底线产生了共鸣，我才会在这里担任中间人的角色，可即便如此，一旦《Public Book》的实物摆在面前，我也没有信心可以不去翻开来看。正因为如此，请允许我提醒一下——绝对不能读，因为即使是润小姐也可能会手不释卷，把工作抛诸脑后。』

呵呵，瀞美似乎很担心我这个工作狂会沉迷于读书，忘记工作——你觉得这种事有可能发生吗？

『实际上不是发生过吗。比如对付「透视者」*的时候，感觉就很棘手呢。』

（*See-through，意为透明、透视，《人类最强的初恋》中登场的外星人。）

说到痛处了哇。没错，那个恋爱星人最擅长的就是『讨对方喜欢』，那时真是好险，我差点就被迷得神魂颠倒了。

『论威胁，《Public Book》可比地球外生命体「透视者」更加危险哦。』

那是什么说法？『透视者』明明是个不错的家伙啊，他难道不是一个无意于伤害人类的外星友邻旅行家吗。

『不。在没有恶意这一点上，《Public Book》也一样——虽说是程序，但其设计思想基本上是「让『读者』开心」——虽然结果就是被糟蹋得体无完肤，但那也只是就结果而言。这并不是重点，《Public Book》最不稳定的地方在于，它可以增殖。《Public Book》会被复制、然后传播——而且每次都在不断地成长和进化。极端地说，『透视者』单体毁灭不了人类，但《Public Book》可以毁灭人类。』

饱和式进攻吗？嘁。我不太喜欢啊。

『不管怎么说，毕竟是书籍嘛，发行量很重要——电子书的话，应该说是下载量吧。』

如此说来，莫非Dr.咖啡台是参考了ER3系统主导测算的『透视者』现象，才制作出的《Public Book》？虽然不是同一个部门，但同属一个组织，参考过的可能性还是有的吧。

『是吧，从时间上来看也恰好吻合——也许正因为如此，负责管理「透视者」现象的嘉泽尔小姐才会那样在意。』

哈，责任感真强。我这个缺乏责任感的人可太羡慕了。

『这样下去构不成建议，而且有点偏题了……润小姐。假如真是这样，从这些事情来推测的话，你觉得Dr.咖啡台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嗯？不是，就算读心术再有用，对见都没见过，直到刚才连名字都还不知道的家伙，她的人格我只能靠想象了吧。

『嗯，我也没有直接和她见过面——不过，我个人认为，她是个典型的优等生。』

优等生？还是典型的？

『对。和我是同一类型。她本来不是适合被称为疯狂科学家的形象。』

她不是要毁灭人类吗？已经完全满足疯狂科学家的条件了。

『为了制作《Public Book》，将古今中外的故事小说数据化，并基于统计学进行分类分析——在用于调查「读者」反应的系统中，回收利用了由比浜捏捏子这一过去的遗产——并且用程序来再现恋爱星人「透视者」的生态。她为此付出了多少努力和劳力，光是想想就觉得不胜其烦。但从这些行为中，对Dr.咖啡台的人格只能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缺乏独创性和创造力。』

……

『她对于发明与原创之类的事情，抱有强烈的自卑感——优秀、聪明、认真、坦率，却什么都无法创造，是做不出东西的研究者。和我是同一类人——像这样的人物在面对哀川润时，会如何思考，如何行动，我对此应该是心知肚明的。』

哼。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也应该知道，像你这种类型的人，不是最讨厌这种似是而非的话吗？独创性和创造力，不过是幻想吧。就连我都不是从零开始做起的，承包人的工作本身就是承担包揽别人的工作。

『我们想表达的就是这样的事。但我们不能说。因为我们是优等生……不过关于这些事，再怎么读心都好，润小姐都不会明白的吧。』

瀞美带着认命的表情说道——切，我还真不明白，这是唱的哪一出啊。不过，如果《Public Book》无法给出瀞美所期望的答案，或许至少可以写出令人心情舒畅的文章来填补那份自卑感。

『是啊。如果我拿起《Public Book》，就会瞬间被它的世界观所吸引，不眠不休地沉溺其中了吧——结果可能就是永眠。所以，恕我这次不能陪同。』

果断地拉起了防线啊。瀞美好像还怨恨着我拉着她一起上月球的事——那种小心眼确实是我无法理解的。唉，反正就算不是这样，这次也不能把瀞美带过去——这是政治问题。如果四神一镜牵扯到ER3的麻烦中，即使能拯救世界，也会留下祸根。所以只能以我这匹独狼擅自插手的形式去处理了。就算这个案子可以找搭档，人选也只有石丸小呗了吧。不过，那家伙比我更加行踪不定，而且头衔还是『大盗』——对『过于有趣的书』这种过于有价值的东西，她不会仅仅予以破坏吧。为了能在死后作为小呗博物馆的展览品公开展出，那家伙一定会尽全力收入囊中。如此说来，我得在那家伙开始行动之前，赶紧展开工作了。如果小呗去读的话，会生成什么样的小说呢，我还挺感兴趣的。

『所以说，请绝对不要对这种事感兴趣。想着「写了什么呢」凑到屏幕前的瞬间，就会变成「为你而写的小说」喔？听好了，对于《Public Book》，请不要阅读，只凭印象去攻击吧。』

真是糟糕的读者啊。

8

顺带一提，我当时因故在北欧某小城市逗留。Dr.咖啡台的实验室当然位于ER3系统的根据地美利坚合众国，于是我第二天便起身赴美——在嘉泽尔奔赴的纽约西侧，德克萨斯州的沙漠之中。

『说得再具体一点，Dr.咖啡台闭关的实验室位于沙漠的地下。』

嘉泽尔如此告知。不是，你肯告诉我是很好啦，但是一点也不具体啊。德州的沙漠有多大你知道吗?

『那是因为，具体的位置在组织内部也几乎没有把握。据我所知，要说Dr.咖啡台的合作研究者们的话，在《Public Book》进行临床实验的时候，大部分都已经去世了——还活着的也都是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

……如此说来，就算一开始是事故，但也许Dr.咖啡台中途就开始故意把知道实验室位置的人『无力化』了吧。

『嗯，是这样。所以我只知道大概的地点。就算顺利找到了实验室的入口，想要闯入恐怕也不太容易——据说那里原本是在地下建造的核战避难所。』

哈？那，对沙漠进行无差别的地毯式轰炸，把整个实验室连同《Public Book》一起烧毁的焚书坑儒过家家不就行不通了吗——OK OK。既然如此，是时候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人类最强了。在我的好运面前，沙海捞针也不在话下。要找秘密研究所的入口，只需从跳伞着陆就差不多能到那附近了。至于非法入侵的途径，还是之后再考虑吧。如果以非法入侵为业的小呗能够作为搭档，无论上天入地还是核战避难所，我们都能够登门叨扰，但单独行动的话就不行了。假使能够打破入口大门，也不知道后面会有什么样的安保设施在等着。所以对我来说，这个任务的关键有两个——①找到实验室。②突破安保。之后，总会有办法吧——尽管其危险程度无法估量，但『Right Writer』终究只是写作机器，《Public Book》始终只是书籍。破坏起来没什么困难的。对手是电脑的时候，最有效的手段说到底还是物理破坏。这是不知何时在什么地方，由破坏师『街』=Bad Kind告诉我的。只是，我事先设想的两个课题，都以令人扫兴的方式轻松解决了——我跳伞着陆的时候，并没有刚好落在实验室上面，但在着陆点的视野里，能看到一个巨大的洞穴。我还怀疑是不是流沙引起的（骗你的，我说着玩），走近一看才知道，那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人造物。如果是蚁狮的流沙地狱，应该不会在里面设置楼梯吧。简单来说，这是为了侵入Dr.咖啡台的实验室而敞开的大门。该如何理解才好呢？我可不是那么轻率的人，可不会当成走运就完事了。能在视野范围内找到入口，当然只能说是走运，不过，如果那个入口不是这么敞开着的，就没这么容易找到了吧——反过来说，这沙漠如此辽阔，即使地下有核避难所，但地面上终究是什么都没有的沙漠，所以关键还是在于视野足够宽广。不难想象，就算着陆点看不到，但只要随便搜索一下，也能在不远处发现这个大洞。因为实验室的入口是开放的，我才毫不费力地①发现了实验室，并且②得以侵入——嗯？不是，这不显然是个陷阱吗？

9

但我判断那不是陷阱，就这么走下了通往大洞底部的阶梯——没有搭档的时候，我经常做出这种莽撞的行为。但我在这里并不是完全没有筹谋。因为即使是陷阱，也不可能比关闭核战避难所的入口，让人找不到所在何处更加安全——如果想拒绝我的访问，只消紧闭大门就可以了。哪怕是我，要攻破核战避难所的入口应该也得花上不少工夫和时间。可是，门却一直敞开着，看来Dr.咖啡台的意思恰恰相反。换言之，并非拒绝入侵者，而是欢迎入侵者——只能认为是开着大门在说请进请进Welcome……嗯，我知道还能有很多别的猜想。就算不是陷阱，有比陷阱更厉害的东西在等着的可能性也很高——和我不同，Dr.咖啡台是如此聪明伶俐，她是抱着怎样的企图让门开着的，目前实在是无法推测。但是，即便如此，距离《Public Book》的公开也实在没有一刻可以耽搁。所以我只能走啊走，向着地下进发——真叫人期待呀。然而事与愿违，我层层深潜，却什么都没发生。只有昏暗的走廊和楼梯不断延宕。没有全副武装的特种部队待命，没有地板突然崩落，没有生离死别的父亲飘然现身…………没有任何危机感，也感觉不到『我要在这地窖里改变世界！』这样的干劲。虽然没有仔细调查过，但也感觉不到疯狂科学家的气息，就像是普通的研究所。要说好还是坏，只能说挺一般的……咦？难道说，只是忘了关门吗？是为了通风吗？这是一种看似不可能，实则完全有可能的缘由。因为不论是开着门还是关着门，ER3系统的研究者们都不能进入其他研究者的实验室——既然有不可侵犯的约定，那对于ER3的人来说就像有着一堵看不见的厚壁障。就算门户洞开也不会贸然进入……不过谁知道这群脑子好使的家伙在想些什么呢。话说回来，之前提到过这所实验室原本是作为核战避难所的地下建筑，但在完成从核弹避难所变成实验室的改造之前，这里似乎还经历过一个过渡期 。因为在深入地下一段距离后，我来到了一处有些特别的大厅。说是特别，是因为那里展露了一片特殊的风景，但这本身可以说是遍布世界各地的景色。甚至可以说，在私宅里也可能有——那就是书架。摆满书籍的书架占据了整个大厅。虽然书架并不算稀奇，毕竟这是一个研究所，纸质书籍也应该还有使用价值，但即使是这样，规模也太庞大了，数量级过于膨胀。已经超出了图书室的范畴，应该说这是一座图书馆才对……可谓是国家图书馆级别的藏书量。而且粗略一看，摆放的并不是专业书籍，而是所谓的一般读物——如果从世界各地的书店收集书架，应该就能摆成这个大房间的样子吧。这里的书与其说是收藏家积攒下来的珍稀书籍，不如说是机械地搜罗，不论什么书都被任意收集了过来——给人以包罗万象的印象。这个地下建筑似乎在ER3时代是一个私人图书馆——在我被那个组织（ER2时代）培养的时候，这个地方也是这样的吗？所以Dr.咖啡台在开发『Public Book』时才会选择这个地方……但是，这个想法也不能说很合理。追求『过于有趣的小说』是研究项目的根本，所以Dr.咖啡台肯定也是个热爱活字的人，但就算这样，也不会住在图书馆里吧。『Right Writer』需要的是数据库，而不是实体书。有人说，被倒下的书架压死是读书家最理想的死法，莫非是类似这种感觉吗？我想起瀞美对Dr.咖啡台的评价——是自卑感啊。我本来就不太喜欢这种撒娇似的感觉。被劣等感和缺失感支配的人，好像会过度地收集东西，囤积起来，舍不得丢弃来着？把这个图书馆选作研究所，不挪动也不处理这大量的书籍，就那么放置着，如果这些象征了Dr.咖啡台的人格，那在见面之前，我也许该做好心理准备。如果是嚷嚷着要毁灭人类的破坏型研究者，那还有可能聊得来，可如果是觉得自己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的破灭型，那就要非常小心了。对书籍的爱恋……不，是爱恨交织。从这个大厅里，能捕捉到这种感受。但也正因为如此，让我觉得很别扭。不过，把图书馆改建为研究所，这个方案本身虽然难以理解，但作为爱好者的行动来看，也不是不能接受。可是，如果是那种过分的读书家——想把大型图书馆私有化的读书家，应该会很讨厌电子书吧？……或许这也是老一辈才有的想法。深爱读书的人因为太爱纸质书籍而厌恶电子书(『纸质书籍』这种说法本身就不可饶恕)，或许现在看来这类印象本身就是怀旧的产物——如果年轻研究者对此的态度是不置可否，那我这种Old faction也没理由说三道四吧。说到底，这个项目是让机器来写作，《Public Book》只能以电子书的形式生成。就算Dr.咖啡台会纠结，也没有其他选项。就算是为了理想，也是要妥协的——不过，如果她愿意屈服的话，也就不会闭关了吧。只有一件事可以确定，开发『过于有趣的小说』这件事她是真刀真枪地在干——而我必须让她就此折戟。

10

因为在自动执笔机械『Right Writer』的系统中，安装了就像我妹妹一样的玩意（妹妹一样的敌意？），也即人造人由比滨捏捏子的操作系统，所以选拔了我作为活字文化的破坏者，在我经过图书馆这层，朝更下方进发时，我突然想到，或许还有其他更适合担任这个焚书官的人选——尽管嘉泽尔认为热爱活字的人不适合这项任务的判断是正确的。如果是那种藏书狂（Bibliomania）的话，且不说会在破坏『Right Writer』时踌躇不决，搞不好还会和Dr.咖啡台产生共鸣——最后偷鸡不成蚀把米*。所以如果有必要的话（或者说没必要的话），这个任务应该由敢于纵火焚烧图书馆的人来承担，但是，像这样的人，在这个世界上不会只有我一个。不如说，比我更激进，更讨厌活字，渴望摧毁书籍的人肯定有很多——但转念一想，『Right Writer』应该可以生成就连那种书籍破坏狂也会被俘获的文章吧——搞不好反倒会因为免疫力不足而栽进去。爱好者都是读过某本书之后才会爱上书籍的。极端地说，即使是一个目不识丁的人拿到了《Public Book》，刚开始也许会手足无措，但读着读着，也一定能学会语言，扩充词汇。虽然视使用方法而言也可以用来当学习软件，但也正因为如此，对阅读活字缺乏抗性的人似乎不是很适合这项任务。最终，我这样的平衡型可能是最好的选择——嘉泽尔那家伙，不愧是年纪轻轻就能晋升到分局局长的人，她的眼光确实很准。不过，委托我这个成功率绝对算不上高的承包人来负责这项任务，这究竟是否正确，暂时还无法确定——我就这么斜着身子，来到了原本是核战避难所，后来成了图书馆，现在是Dr.咖啡台研究所的最底层楼层。

（*原文为ミイラ取りがミイラ，偷木乃伊的人变成了木乃伊。）

11

『您能够大驾光临，我只能说感激不尽，人类最强的承包人，哀川润大人。』

结果谁也没碰到就抵达了最底层，我一度以为这里是个空壳，但事实并非如此——当我穿过由巨大的超级计算机建成的迷宫，在最深处的最深处，在那尽头，我找到了这座研究所的主人。都到这里了应该不会是别人了吧，但是如果把她揍了一顿却发现找错人了的话，那就太可怜了，所以姑且还是确认一下。喂，你是Dr.咖啡台吗?

『正是。虽然那只是通称，我的本名并不是这个——我的本名什么的，只能说不值一提。』

她——Dr.咖啡台回答道，那纤弱的声音仿佛一不留神就会被电脑运行的噪声淹没。我不自觉地用日语问了一句，但她似乎有着多语言习惯，相当配合地做出了回应——原来如此，真是天才呢。不过，即使对方给了我肯定的答复，我还是不能确定站在那里的就是我的目标，Dr.咖啡台。因为她的容貌与嘉泽尔事先给我看的照片相差别甚远——与照片相比，瘦了很多。不，这样说太委婉了，说得更诚实一点，她非常削瘦。根据照片附带的资料显示，她应该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后生，但她未加修饰的长发，已经有一半以上变成了白色——是衰老了吗？不对，是衰弱。衰弱……那是怎么回事，难道说，是像《Public Book》的『读者』那样吗？

『啊啊……实在抱歉，明明要出来迎接人类最强的承包人，却这么衣冠不整……我绝对没有小瞧哀川润大人的意思，我对您只能说是景仰有加。』

景仰？我？

『对，只能说正是如此。毕竟，如果没有您的话，「Right Writer」是没办法开发出来的。』

原来如此。既然挪用了由比滨捏捏子的系统，那她当然也会知道被称为哀川润之前的哀川润——于是，我环视四周，看了下堆满整个楼层的电脑山。呵呵呵，我妹可真是大变样了呀。看来咱两姐妹没办法促膝长谈了。我又转向Dr.咖啡台。你知道我要来吗？所以你才会把实验室的入口敞开，关掉所有的安保设施吗？

『只能说完全正确。您就算在外太空也能生存下来，沙漠的酷热抑或是核战避难所对您来说毫无意义——我已经把其他人都赶走了，现在这个实验室里，只能说只有您我二人。』

就这么把武装统统解除了吗，真没劲。不过，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虽说我现在的处境有点不妙，但我始终是ER3系统的在职研究员——只能说，我还是有几个朋友会通知我有客来访的。』

哈。也就是说，除了研究团队以外，还有其他人在协助开发『Right Writer』。嗯，当然会有啦。虽然我不完全赞同，但视乎应用方法，Dr.咖啡台可以说已经开发出了相当有用的软件。只要有那份意愿，就不是毁灭人类，而是促进人类发展的……

『好啦好啦。只能说请您先坐下用茶。虽然我一个人也不知道该怎么泡茶就是了……』

我又不是来喝茶聊天的。你朋友没跟你说吗？我来可是要毁掉你的一切耶。

『只能说还请少安毋躁，对我这样的弱女子，用暴力征裁也没用吧？』

只能您的股价会被看跌呢，Dr.咖啡台漫不经心地说。我一直把暴力征裁这种瞧不起人的家伙作为自己的职业，但我稍微考虑了一下，决定顺着她的招待落座。我也变得圆滑了呀——不，说真的，现在的我对于殴打弱小的女孩子也完全不会有心理负担，但是，对一个虚弱得仿佛就算什么都不做，只要边上发出很大的响声就能吓死的家伙，要我什么都不问就动手打一顿，那还是算了吧。于是我一边坐下一边向她确认，我说你啊，是不是读了自己写的小说？

『只能说如您所察。只不过我读到途中就没读了。』？

我歪了脑袋，真是令人意外的回答。不是，呃，我确实觉得单纯专注于研究的话，应该不会憔悴到这种地步——所以Dr.咖啡台会在察觉到我的来访之后，故意让自己变得衰弱，这本身就在我的意料之中。这也是在ER3系统当中人所周知的事情——对手是我的话，最好的对策就是把自己削弱到无法战斗的地步。我和嘉泽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手脚都戴着镣铐和我交谈来着——是那个的变种吗？

『？』

这次轮到Dr.咖啡台歪头了，可我还什么都没说呢——这时我想起了瀞美说过的话。缺乏独创性的好学生——仔细想想，迎接我的『大驾光临』时，她解除了所有安保设施，这也只不过是在重现以前发生过的事情罢了。即便是这样，也不该主动去读会让自己废寝忘食，身体衰弱到不成样子的书吧。还不如被我揍一顿呢。这还能算得上防身吗。虽说天才就是天才，但已经不是破坏型而是破灭型了——

『破灭型。只能说您太奉承我了。我并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人——无论何时，都只能说是为了自保而疲于奔命。哪怕是《Public Book》，我也是在认真做了预防之后才去读的。』

对，我就是在意那个。所以我才会坐下——那种能让人读到废寝忘食的小说，在读者衰弱到刚刚好的时候居然可以中断，这不是很奇怪吗？如果办得到的话，《Public Book》就没有多大威胁了吧。还是说，是有什么仅限开发者使用的安全代码？

『不，我采用的手段只能说非常原始——阅读《Public Book》的时候，我用的是电量已经所剩无几的数码设备。』

喔，那是真的原始。正因为只要电池耗尽就会中断，所以电子书也可以说是一种安全装置。只是，如果不设法破坏接口的话，就抵御不了充电的诱惑吧。

『因为死了很多人，我才想出了这个安全对策——不过，在开发「Right Writer」的时候我也不可能一丁点都不去接触那些文字。所以只能说，我最近是常态化的衰弱呢。』

常态化的衰弱……不是，虽然听起来简直是天方夜谭，但这也可以说是研究者这一行常见的桥段吗。从事细菌研究的科学家，明知自己有被感染的风险，却还是继续研究——不仅如此，还会觉得那正是自己的夙愿。

『是啊。只能说正是夙愿。只要能实现「有趣得要命的小说」，让我去死也无所谓。』

那不就是破灭型吗。而且还十分天才。

『所以说您太奉承我了。我只能说，我根本比不上哀川大人，也比不上哀川大人的父亲们。』

就算要叫我大人也别用姓氏称呼我——不对，现在还这么说就太迂腐了。你摆明了是我的敌人。再怎么奄奄一息，濒死到极限，你是敌人这件事始终没有变。再者说，夸我是天才倒也罢了，我不希望你那么轻率地谈论我老爸他们。

『真不好意思。不过我也只能说，他们对我来说都是伟大的先人——就像没有您就不可能有「Right Writer」一样，没有他们就没有《Public Book》。』

哈，老爸他们说不定会对你的研究给出很高的评价，毕竟这可是个很有可能招致『世界终结』的危险课题。

『这也只能说是高估我了。』

对于我的讽刺，Dr.咖啡台表现出谦虚的姿态——虽然从一开始她就给人一种卑微、沮丧的感觉，但说到这里时，她采取的是一种特别谦逊的态度。

『因为一旦电量耗尽，就不足为惧了嘛。就好像我做的安全措施那样。而且，即使一直连着电源，那些保持启动的设备比人类更早坏掉的情况，也只能说屡见不鲜。』

嗯——嘉泽尔认为读过《Public Book》之后死掉的家伙和活下来的家伙之间的区别只是个体差异，但应该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吧。如今的智能手机多半还没有强大到可以持续运行那个听上去就很吃内存的App。毕竟光是开发就需要用到这么多超算——用于接收的容器还没有完全准备好。

『电子书还处于发展初期哦。』

Dr.咖啡台耸了耸肩——只看这份态度的话，她果然是那种更偏向纸质书籍的读书人。

『所以说，请您出山解决这些事，本来就只能说是小题大做。为了我这种程度的风险大动干戈，ER3系统其实保守得有点出人意料呢。』

当然，跟以前比是这样。在我的老爹们横行霸道的时代，世界不知道差点毁灭多少次了——不用说，现在的ER3更加健全。

『健全，吗。』

Dr.咖啡台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大家有那么想要长命百岁吗——难道不会觉得，只要能读到究极好看的小说，就算死掉也无所谓吗。如果是我的话，我只能说我就是这么觉得的。』

嗯。嗯嗯嗯？不对不对，你一脸认真地说什么呢——是那个吗？理想是被书架压死？

『那是理想啊。但更理想的是在读书的同时离世——只能说就是因为这个，所以才需要「Right Writer」。』

我理解不了哇。

『不，我想哀川大人会理解的。因为，您也觉得只要有趣，就算死了也无所谓吧？因为觉得有趣，所以不管多危险的工作您都会承包下来，对吧？您也觉得追求安全长寿太无聊了，无法忍受不是吗？』

（沉默）

『我听说您的父亲大人们所秉持的思想是想要见证「世界的终结」——如果能看到「世界的终结」，哪怕死也无所谓，不是吗？我只是一介凡人，不能那么过激，但也只能说，人类的灭亡和写出「究极的小说」十分相称。』

……喂，爱书狂咖啡台。你知道《抛下书本上街去》*吗？

『只能说我知道呢，因为书上写了呀。』

哦，这样。

（*我也知道，是一部实验电影。值得一看。）

12

『都说现实比小说更加离奇，可现实里当真会发生比小说更加离奇的事情吗？就算会，在那种事发生之后也会被写成更有趣的书不是吗？分不清现实和小说，那又会有什么问题吗？小说也是现实的一部分吧？阅读体验也是体验，虚拟现实也是现实对吧？只能说抛下书本上街去之后，最好还是去一趟书店再回来。』

面对滔滔不绝的Dr.咖啡台，我不打算正面反驳。不，我不认为我被驳倒了，也不认为我被说服了，但我确实不适合掰扯那种哲学。虽然我并没有刹那间产生『只要有趣死亦足矣』的想法，但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我和这家伙之间并没有多大差异。就算不能说是一纸之隔，也只差了一本书的厚度。有些人把『度过充实的人生』等同于『读有趣的书』，这也不见得是坏事吧。

『是的。我只能说，与其活到一百岁，不如读一百万本书——如果是为了读一百万本书，也许我会想要永生。但是，如果能读到一本真正有趣的书，哪怕人生明天就结束了也没关系。』

这不是打起精神来了嘛。用那种音量说话，对话也就容易多了。

『您似乎明白了呢。』

一点点吧。只不过，为了你的哲学把全世界的人类都卷进来，实在佩服不起来啊。

『这一点我也不想被您说——您到底把全人类牵扯进去多少次了？和拯救世界的次数一样，差点毁灭世界的次数也差不多吧。』

确实。但正因为我是这种人，有些话才说得出口。你说是因为想看『有趣得要命的小说』才开发了『Right Writer』，那你就自己一个人看《Public Book》吧。靠私人版满足自己不就好了。读书是一个人独立完成的行为，这样不也挺好吗。还是说你怀抱着什么使命感，必须对疏远活字的人类进行启蒙？你是要敲响警钟吗？

『所以说，我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人——只能说，看到了优秀的书会本能地想要推荐给大家。』

唉，疏远活字是个问题，但离不开活字也是个问题啊。不过，如果你坚持主张读书也包括读过之后发表感想、推荐和被推荐的话，那我也应该尊重这样的观点吧。

『事先声明，我没有强迫别人阅读《Public Book》的意思——读还是不读，再怎么样都只能说是个人自由。因为所谓阅读，是一种应当在自由裁量下进行的活动。』

真苍白。明知道读了就会死，却还到处传播，这种行为也经过自由裁量吗？

『我并不是在散布「读了就会死的书」。只能说是在散布「死了也想读的书」。』

跟我兜圈子是吧。呵呵，我也没打算和你搞什么论战。就算听了Dr.咖啡台宣讲自己的座右铭，我也不可能倒反天罡跟你串通起来的。的确，在你的高论当中并不是没有可以认同的地方，但大部分果然还是理解不了。逻辑太过跳脱了。

『是吗，那我只能说，希望您可以好好读一下行间与纸背。』

很遗憾，读心和读书不是一回事。发表演讲这阵子你好像精神了不少，我差不多可以揍你一顿，然后结束这一切了吧？

『不，现在要说读完还为时尚早——只能说请看这边。』

虽然不是走程序，但我姑且还是想给她一个投降的机会，于是煞有介事地吓唬她，但Dr.咖啡台的脸色一点没变——呃，她的脸色本来就不太好。总之，她非但没有吓一跳，反而把椅子转了过去，背对着我，把手伸向办公桌。然后拿起什么东西，又把椅子转回了我这边。

『要怎么处置我——要怎么处置「Right Writer」，只能说请你读过这个之后，再作判断吧。』

递过来的是一本厚厚的书——我接到手里的，是一本纸质的实体书。

13

弊，大意了。我一时还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妙，总之是感觉到了非常不妙。呃，是哪里不妙来着？就我所见，这是一本封面封底还有书脊全都是白纸的，样本状态的书——看不出可疑之处。但是，Dr.咖啡台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把这本『纸质书籍』交给我，还完全是个谜。不过，这个谜题不用推理，很快就会自己解开——被我拿在手里没过多久，雪白的封面上就开始朦胧地浮现出文字。

《Public book》。

『Right writer』。

书籍上也浮现了相同的文字——简直像是某种炙烤工艺。

《Public Book》——『Right Writer』，喂喂……这是怎么回事？

『要说怎么回事就是这么一回事——只能说，这才是《Public Book》应有的姿态。』

Dr.咖啡台纯真无邪地答道。

『因原嘉泽尔局长似乎抱有不小的误解。对《Public Book》来说，生成出的电子书形态终究只能说是试验版，而不是完成版——您想想看，最近先在网上发表，然后出版实体的书也有很多吧？』

不过，目前也是，只能说还处于实验阶段呢——Dr.咖啡台说。

『既不需要电源，也不需要统一规格的适配设备。只能说是可以传承千年的纸质媒介——当然，它不具备观察读取「读者」感情的内置摄像头，但作为替代，它可以就这么从抚摸书本的手，从翻页的指尖开始，进行生命体征监测。』

生命体征监测——也就是说，直接从拿着书的手指测量体温、血压、脉搏和出汗量，并将其反映在内容上。如果能做到这一点，那这玩意解读读者的感想说不定比我的读心术还准确得多。也许不用输入个人信息，仅凭微量的汗水就能进行DNA鉴定——『只为你写的小说』是吧。话说Dr.咖啡台还戴着手套咧。因为是研究人员，我也没太在意——难道是为了避免直接触摸装订版的《Public Book》吗。切，即便是纸，历经千年也会变得破烂不堪吧？

『那是当然，但这种纸的话，别说千年，保存一万年都不在话下。当然，分析工作是活用了令妹的系统——不过，这本书不同于机器人或是数码设备，只能说它是有生命的。』

嗯？因为是纸做的，所以不是无机物而是有机物吗……还是要强调这本书用的墨水？检测到生命体征而浮现的字迹，确实不寻常啊。

『「活字」——汉字是这么写的吧？Living word，有生命的字。只能说，这正是为了《Public Book》而存在的词语。』

……那，不是有机物那种层面，这种墨水难道是某种生物吗？

『只能说您真是明察秋毫。没错。准确地说应该是微生物吧——但那是伟大的生物。是伟大的作家「Right Writer」。』

不寒而栗。很久没有感受过血气了——并不是热血在翻涌。手里的这本书被说成一个生态系统，我只觉得很恶心。这本雪白的书就像某种培养皿，其中蠕动着黑乎乎的微生物——它们的群落对我的生命体征作出反应（应该和化学反应极其相似吧），组成文字的形态——这就是『Right Writer』的写作风格。

『当然，这是托福于ER3系统各部门的智慧，才创造出来的人造生命——只能说当成一种纸鱼*也没关系』

（*即银鱼，俗称的蛀书虫。）

只不过『他们』吃的不是纸，而是读者的感想——Dr.咖啡台说。吃掉感想，听上去感觉是某种情绪化的说法，但这或许其实是在坦率地陈述事实。毕竟读者直接触摸到了书本。汗水或是皮脂都是充分的营养来源吧……唉，和赋予火焰以意识的喜连川博士相比，倒也不是那么荒唐。不过，Dr.咖啡台虽然被瀞美评价为缺乏独创性的优等生，但正是这种自卑感造就了她惊人的应用性，如此想来，Dr.咖啡台果然是无愧于天才之名的研究者。如果不喜欢被这么说的话，那就是比天才还厉害。

『别说是语言的壁障了，就连数字鸿沟*都可以无视——只能说这就是「究极的小说」。』

（*社会学概念，指随着互联网时代的演进，社会逐渐被信息差割裂的趋势）

她用纤弱而粗砺的嗓音，得意地说道。

『既然是无限增殖的生物，就不需要整合信息的服务器了。同步性（Synchronicity）——在全世界「吃掉」的感想，会被全体「Right Writer」共享。只能说正如「第一百只猴子」*那样，不断地加速精炼。』

（*百猴效应，也经常由日文『百匹目の猿』塞翻为百目猿。简而言之，某种行为在猴群中传播，当第一百只猴子开始模仿这一行为的时候，包括隔海相望的另一个猴群在内，所有猴子都会通过无法理解的方式同时习得。这一现象本身的真实性饱受质疑，但经常作为传播学寓言用来形容人类集体意识的突然觉醒。）

《Public Book》就在我的手中。『有趣过头的小说』。『死也要读的小说』。『只为你写的小说』。『可以用命换取的小说』。『堪比人生的小说』——该如何面对才好，已经显而易见了。这种危险的东西，应该立即丢弃才对。只要我松开手，伟大的微生物『Right Writer』就会停止活动，潜入纸张内部，陷入冬眠——但是，我做不到。不止是封面，我甚至能意识到为我而写的小说正在书中一页一页地写出来（或许是心理作用，这书仿佛在我手中蠕动），但我却无法放手。无法放手——无法离开活字。

『怎么了？哀川大人，您可以自由翻阅——《Public Book》欢迎试读。您是第一个读者——作为操作系统的长姐，只能说您完全有这个资格呢。如果您喜欢的话，请务必为腰封题词。』

嘁……就是为了这个，所以你才这么欢迎我吗？『哀川润绝赞！』是吧？那不是绝赞而是绝命吧。确实，又不是电子书，当然会有腰封啦。靠亲戚关系求推荐词什么的，净搞些出版界的潜规则。可恶，就像被强力胶粘住了一样……不，就像书自己咬住了我一样，放不开手。但是，微生物不可能有那么大的力气。死死咬住，紧抓不放的，是我的手才对。

『绝对不能看。』

我可爱的瀞美眉是这么建议的，我这回也很少见地打算接受这个忠告……却一不留神拿在手里了。我想起嘉泽尔甚至没有在手机上下载App版的《Public Book》——那是恰当的应对。无论是触屏还是纸张，只要触碰到，就无法抗拒了。无法抑制『想读』的心情……大概从浮现封面开始，我就已经被迷住了吧。明明觉得《Public Book》这样的书名很俗气，但一看到封面，甚至会开始觉得『这标题不是好得出人意料吗』。别说理性了，这是连感性都能压制的成瘾性……

『成瘾性。没错，俗称活字中毒——如果抱着轻率的心态去接触，就会患上无法挽回的重病。书会搅乱人生。而人生这种东西，任由它狂乱就好了。只有在采集到人类最强的承包人的享乐主义数据之后，《Public Book》才能完稿。』

啊对对对。反正我就是贪图享乐啦，不过，享乐主义可不意味着我会跟你沆瀣一气呀。

『享乐主义，不等于沆瀣一气——呼呼，真意外，您还挺喜欢文字游戏嘛*。为这样的您而写的小说会是什么样的文字呢，只能说真是令人期待。莫非，会是恋爱小说？』

（*原文中『享乐的』和『协力的』日语读音相近。）

Dr.咖啡台的嘴角第一次浮现笑意。能被我的冷笑话逗笑感觉是挺光荣啦，但我也只是有样学样而已。我并没有这种兴趣。不过，这里还是采用戏言玩家的做法吧。

『？』

不，你干得漂亮。这样的经历在我这一生中也十分鲜见。所以就这样任由读书欲驱使，埋下头来读这本书也无妨——我已经心动到这种地步了。不过，在翻开书之前，请允许我向伟大的小说家和它优秀的经纪人提一个问题好吗？

『……只能说，「比剑更强的是笔」——「比最强更强的是活字」，如果您能认同这一点，我什么问题都愿意回答。』

那，请你听好了。Dr.咖啡台。你不是说过吗，只要能读到『有趣得要命的书』，死也无所谓吗？如果我现在来读这本书，一定会废寝忘食、不眠不休地沉迷其中，最后读着读着死掉吧?

『嗯，只能说正是这样。加上您那可谓无穷无尽的体力，一定能生产出非常丰厚的内容。』

是嘛，是嘛。不过啊，如果读到一半就会力竭而死的话，那岂不是只能说——谁也读不完这本书吗？

14

她露出吃惊的表情只是一瞬间的事，Dr.咖啡台对我的初步提问理所当然地给出了条理清晰，让人拍膝叫绝的回答——我本以为会这样，但实际上她惊讶的程度远不止一个瞬间。随后，她带着那种茫然的神情，歪歪扭扭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仿佛忘了我的存在一般，扭过头，踉踉跄跄、步履蹒跚地走了过去。喂喂，你别撞墙了。然而，她操作了一下安在那的面板，那面墙就向左右分开，露出了背后的小房间。慢着，那不是房间，好像是应急用的电梯——怎么还有这种东西哦。Dr.咖啡台一言不发地走进了那部恐怕可以直达地面的电梯，然后，直到最后都没有回头看我，关上了电梯门——实验室的主人离开了，核战避难所的最底层只剩下我这个非法入侵者。我不禁捂住额头。这下搞砸了。我靠着辩论，而且是正论，击垮了一个不谙世事的年轻人——完全没有胜利的实感，只有一种无法忍受的情绪在我心中翻滚。这滋味真是糟透了——如果这是一本书的话，那就是读后感很差吧。『比剑更强的是笔』，这句谚语原本的意思就是，比起战争，在文书上签名能杀死更多的人，但我明明没有使用任何暴力，就将一位研究者的人生与她的执念一刀两断了，这种感觉真是奇怪。倒不是说我非常认同她，但Dr.咖啡台绝不是个超乎想象的白痴。应该说那家伙非常真诚。作为一个爱读书的人，没有比这更加正确的了——对于读到有趣的小说时，那种『不想读完』的心情，她是真诚且忠实的。即使长大成人，Dr.咖啡台也没有失去当自己沉迷其中的那本书剩余页数越来越少时，那种难以言状的感情，以及『读完真是太可惜了』的那种纯真的心。所以她才会犯下这种疏忽——但理所当然的是，每一本小说都有合卷的时候，所以才是小说。这世上有无数的小说奖，每个奖项的章程都会这么告诉参赛者——没有完结，就不是小说。『只写了个开头就发过来了』，这样的来稿会最先被刷掉。同样地，『读到途中就没读了』这样的感想，也不能被认为是读过——所以，无论是『有趣得要命的小说』，还是『读着读着就会死掉的小说』，都不能成为小说。《Public Book》是一部永远无法结束的未完巨着，是一个永远无法证明的理想空谈，更重要的是，它是由无可救药的外行人写成的失败之作。写不完一本书的小说家不配当小说家，看不完一本书的读者也，不该自称为读者。Dr.咖啡台注意到了这个不可动摇的事实，于是将笔折断了——就像推理小说的作者注意到了诡计当中的瑕疵那样。解除闭关，乘坐电梯前往地面，离开有着安全保障的象牙塔。她放弃投稿，去向ER3投降了吗？大概说话间就会被抓起来——被剥夺自由吧。表现的自由、研究的自由，最坏的情况下、甚至是生存的自由……唉，实际上，如果没有对手的失误，这场交锋就危险了，但更进一步地说，如果《Public Book》的完成没有做成纸质书籍这一要求的话，也许结果就会不一样了。以电子书的形式无法真切感受到的，书本的『厚度』，正是因为拿在手上，我对此才有了字面意义上的掌握，所以我才会抱有『这本书要花多久才能看完？』这样的疑问。『死之前读完不就好了？』作为书本爱好者对模拟实体书的坚持，可以说是Dr.咖啡台失败的原因吧——我这般总结着，带着郁闷的心情从座位上起身。离开地下最底层时，本想把挤在这里的超级电脑全部初始化，但实在太麻烦就放弃了。这种事嘉泽尔做起来应该很顺手吧——《Public Book》只会被作为ER3系统为数众多的无用研究之一，被稳妥地整理封存起来。那，既然电梯被Dr.咖啡台开走了，我就慢慢爬楼梯吧。如此这般，我来到了位于核战避难所正中间的图书馆楼层，这时我突然想起自己右手还拿着装订版的《Public Book》。哪怕是用现金买来的书，我一旦发现看不完，原本充盈的阅读欲望就会烟消云散了，那么，该怎么办好呢？人工生命，微生物『Right Writer』。嗯，虽然Dr.咖啡台说过这是微生物，但准确来说，感觉它们更像用有机物拼装的纳米机器人吧？也就是说，我妹妹由比滨捏捏子的遗传基因也在这本书里，苟延残喘着。从最底层的超级电脑独立出来的这本装订版，嘉泽尔和瀞美都不知道它的存在吧——哼哼。换作从前的我，肯定会把这玩意撕个粉粉碎然后扔掉，我觉得这就是我对我那废物老妹最真心的祭奠……但是，我把带到图书室的的装订版《Public Book》插进了高耸的书架。这里有这么多书，有一本奇怪的书混在里面也不算什么。人们越来越疏远活字，书籍今后也将以电子版为主流，在这样的地底，应该再也不会有人把你拿起来了吧……嗨，一万年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呀，捏捏子。作为告别，我轻轻敲了下书脊——拍了拍妹妹的后背，然后径直穿过了图书室。啊对了对了，我们约好的，最后要再问一遍同样的问题对吧？不过，考虑到那位梦想家，我决定稍微改变一下问题的内容——你们读完过小说吗？

要说没有读完过的话，可真是吓人一跳。

（人类最强的心动·完）

第三卷 人类最强的心跳 哀川润的失败 Miss/ion3 幸福得要死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译者：雨夜、TOMOMI、blate199、库洛西、飘の芸

校对：hirondelle

图源：blate199

扫图：Kaien

来自佐佐木沙咲的委托——那是就算是「人类最强」也无法解决的事件——

█ █

「哀川小姐哀川小姐。关于前几天在某综合商社发生的跳楼自杀事件，你知道吗？」

「先不管我是否知道还是怎样，沙咲，别用我的姓称呼我。用我的姓称呼我的，只有我的敌人」

「明白了。不过我现在并没有打算当你的同伴……」

「咦？真的？这算啥。被你冷不丁的这样一说。我还真是受到了不小的打击了呢。」

「就算是朋友，也不一定是同伴。」

「还真是严格呢。」

「而现今，我的立场是京都府警的代表，并且是你的委托人……，所以那么亲昵的称呼你不太妥当。正如就算是亲人间也是有礼仪的这句话说的一样，要像对待客人一样客气。」

「既然都像对待客人一样了，那就不能算是亲人了吧。」

「这先暂且不管。」

「别不管啊。这对我来说很重要。而且也是重要的设定。」

「设定……」

「你不叫我润的话，我不会接受委托的。我要回去了。」

「我明白了啦，润小姐。」

「嗯。」

「那么重来一次，润小姐润小姐。关于前几天在某综合商社发生的跳楼自杀事件，你知道吗？」

「不，我不知道。」

「『不，我不知道』，为了听到这个回答，我还真是为了不少功夫呢……。都给我摆架子摆到那种程度了，至少给我知道一点啊。」

「不知道反而能让你好把话说下去，现在的我啊。」

「意外的小孩子气呢。」

「最近的生活远离世俗，所以对时事不太了解。」

「唉，是这样啊。」

「正是如此。」

「变弱了呢。明明是最强。」

「！不对吧，没有变弱。而是反过来，不知时事应该是变强了才对哦。」

「你这是什么逻辑……，请不要因为委托人是我就提不起劲。今天的您真是太松散了。」

「刚才也提到了一点，我刚搞定了一个大工作啊。所以大概松了口气。」

「可以问下大工作是什么吗？」

「……去宇宙小旅行了下。」

「……尽管说事件不分大小，不过我的这件事终究无法跟那件事相提并论……不过即使如此，您是否也能好好地听我来说明呢？」

「可以啊。因为我们是朋友。」

「真是非常感谢。」

「委托金也是友情价。」

「友情价？也就是比较便宜？还是比较高？」

「比较高哦。你以为我是什么朋友啊。」

「这种程度的坏心眼已经有心理准备了。顺便问一下，现在的委托金体系变成了什么样了？」

「没什么改变的。和以前一样。」

「也就是说。」

「看心情。」

「果然如此。」

「虽然说看心情有一半是开玩笑的，不过我就先听听内容吧。是跳楼自杀？」

「是。被害者——不对，因为是自杀所以称被害者有点奇怪呢。自杀者的名字是操岛筝子。是那个综合商社的OL。」

「那么……既然是跳楼，那么就是从那个综合商社的大楼上跳下来的吧？」

「没错。是一栋完全由那个综合商社拥有的大楼。」

「也就是说，那家商社很大咯。」

「是有一部分部门上市的企业。就算在这经济不景气的情况下，业绩也没有下滑，并且好像涉及了很多领域的样子。」

「这样啊。」

「不过就算用综合商社这一个词来形容，也不知道其是做什么的。自杀者的职位是影音事业推进部第三课主任，这个职位名，总感觉好像明白在做什么，却又好像不明白。」

「肯定是不明白吧。不过，不是仅限于这家综合商社或者她，所有人的工作都是那种有让人明白却又不明白的东西。不管是我还是你都是这样吧。根本没有几个人能够完全认清楚自己的工作是在做什么。」

「这消极的发言还真不像哀川小姐……不对，润小姐呢。我一直都以为你对自己的工作非常的自豪呢。」

「那是当然，不过啊，我根本不知道这工作有什么意义。基本上，我做的事情就只是『代替他人』，其他什么都不是。」

「这就是承包人呢。」

「如果把一个社会看作是一个生物，那么每个细胞就是工作吧？看上去没有关系的工作同时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相互关联。我啊，就是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承担人类的怨恨。」

「我觉得这个从更普通的地方去考虑更好一点吧？」

「为什么？」

「要说为什么……」

「那么简单的想一下，各种工作，基本上都是『代替他人』啊」

「是这样吗？」

「是这样吧。比方说你做的这个警官的工作，不就是在一般市民无法自救的情况下，代替他们守护和平吗。你们可是一直从一般市民那里拿税金的啊。」

「的确，警察也许就是这样。政治家和官僚也许也是像这样。换言之也就是所谓的『代表』——不过，不是这样的职业也不是很多吗？」

「你错了。因为无法自给自足，才让农民帮忙种植米和蔬菜，让牧场帮忙养育猪牛。因为不能不能自己做衣服，所以才买现成品」

「如果你要这么说的话……，情报商和零售商，也是代替我们和各种生产者相连接啊。承包公司就更不用说了。但是，创作家和表演者呢？还有运动员之类的」

「创作家不也是『代替』消费者创作故事弹奏乐器吗？因为到了最后，这些作品还都是会供给消费者的。虽然不知道人们的志向如何，但到最后，当人们在电视上看着运动员活跃的时候，当人们替他们加油的时候，应该是有着相当程度的感情代入的。这个就是所谓的一体化吧。」

「代替运动神经没有那么好的自己，来进行运动竞赛，这样的心理？」

「谁知道呢。不过是否具体到这种程度我不知道啦。只是，如果认为自己来做更好的话，就谁都不会去看运动比赛了。又不是自己的儿子。」

「嗯，如果这样说就很容易理解了呢。换言之，工作也就是『代替他人做其做不到的事情』——原来如此，如果这样想的话，那么的确会以自己的工作为豪也说不定。会觉得，这份工作是他人做不到，只有自己能够做到的。」

「虽然这样说，不过代替者不管多少都是有，也有人会这样说吧。」

「确实有人这么说……润小姐被这样说过吗？」

「我经常被这样说：快给我消失。」

「请不要让人经常说。」

「我们在谈什么的？」

「啊……对了，正在介绍被害者……不对，是自杀者的过程中。话题真是飘的太远了呢……」

「两次。」

「什么？」

「两次，你说错了两次。把自杀者说成了被害者。这其中有什么原因吗？」

「嗯——没错。请放心，我们立刻就切入这一点。」

「哼。算了，继续吧。」

「操岛筝子，二十八岁——是一名很能干的女性，她的同事无一不对她赞不绝口。明明从刺激公司大楼上跳楼是一件对公司来说很麻烦的事件，但是没有一个人说她不好。」

「一般谁都不会说死者的坏话吧。」

「啊，不对，润小姐。抱歉」

「怎么了？」

「我原以为这是不用说就知道的事情，便用了让人误解的说话方式呢。操岛小姐现在还没死。」

「什么？你刚才说她跳楼了吧？即使这样她还活着？她可不是我哦。」

「的确……她不是你。」

「怎么？还是说那栋大楼虽然是座大楼却只有三层？」

「不，一共十四层。」

「真高呢。」

「的确。」

「但是却没有死吧，然而，就算是匂宫杂技团，零崎一贼之徒，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也不一定能活下来啊。」

「请不要让我听到那么不吉利的名字。……其没有死的秘密，是因为她不是在屋顶上跳楼的哦」

「什么？但是你刚才——不对，你没有说吗」

「没有说。我只说了是从大楼上跳楼的」

「哦哦，也就是说，从低的楼层的窗户跳下去的吗？喂喂，别搞得像脑经急转弯一样啊。」

「我并没有那种打算。并且我不是有那种扭曲的性格的人。」

「是这样吗，的确有看上去像你一样非常认真又非常冷静的人，却意外的喜欢耍人呢。」

「这到底是在怎么样的数据基础下得出的结论啊……。那么，我就特别为了润小姐重新说明吧，被害者……自杀者是从大楼的第四层的窗户跳下去的。」

「第三次说错了啊。」

「啊……嗯，是这样。」

「事到如今都感觉你像是故意的了，是怎么回事？也就是说，沙咲，你认为这个事件不是自杀——而是被伪装成自杀的杀人事件，是这样吗？」

「我还没想到这一步。只是，包括我在内的现场的人员，多少都持有疑问。就是不是杀人事件，也可能比方说是事故——之类的。」

「哼。没有遗书吗？」

「没有。类似的笔记也没有。鞋子也没有摆放整齐。是在午休的时候，穿着鞋子从四楼的窗户里跳了下去的。」

「鞋子——穿在脚上吗？」

「是这样的……这很重要吗？」

「不，完全不重要」

「…………」

「……话说回来，人自杀前一般会把鞋子放整齐吗？是因为死后变成幽灵，脚会消失，所以鞋子已经不需要的了吗？但是就算是这样也没有把鞋子脱下来的必要吧。」

「你是不是还想顺便问问袜子要怎样？」

「差不多吧。」

「一般是不会脱掉袜子的……，虽然我不知道由来是什么，不过把靴子脱掉放整齐，再跳楼，是一种从这里跳下去记号。」

「啊啊，有时还会把遗书放在脱掉的靴子旁边呢。就像推理故事中的陷阱一样呢。把被推下楼的被害者的鞋子放整齐那种。」

「这种程度的手法在古典作品中就被用烂了啦。」

「的确是呢。但是这一次，不仅没有遗书，鞋子也没脱。」

「是的。」

「那么就不是自杀而是一场事故吗？按照你们所想。坐到窗边上玩，一不小心就跌下去了。」

「嗯……」

「怎么了？」

「不，没什么，只是我不太喜欢用不小心跌下去这个说法，然后刚才在考虑我为什么会不喜欢。」

「是不是因为感觉上有点像『道歉后人生跌落谷底』？」

「也许是这样吧。道歉跌下去吗（注1，文字游戏）……，不过，大人都是这样的吧。做坏事的时候如果到了歉，很多时候反而会更糟糕。」

「因为道歉能够得到原谅的只有孩子吗？」

「就连孩子也无法原谅我呢。撒谎骗人的人最终能得利，不管是小孩还是大人都一样呢。」

「唉。因为欺骗是一个非常危险的行为呢。有回报是正常的吧。」

「您还是如往常一样扭曲呢。」

「才没有呢。不过，如果你不喜欢不小心跌倒这个说法的话，那我就再说一次。按照你们所想，坐到窗边上玩，一不小心就跌下去了。不是这样的吗？」

「不管怎样。我觉得二十八岁的成熟女性，是不会坐到窗边上去玩的。所以我没有考虑过那样的事情。」

「你真是不了解啊。所谓的人类。」

「请你不要说那种听起来很厉害的话。」

「但是你不能否定其可能性吧。如果单单是谈可能性，还是有可能的。」

「我可以。」

「哦哦。真强势呢。」

「这是因为，有很多目击者看见了。」

「目击者？真的？」

「那是在午休时间，她——操岛筝子小姐，在自己的座位上吃完便当，把其包好，然后就慢慢地站了起来。同组的很多人也和她一样，会在自己的座位上吃便当。大家都非常普通的看着她——因为他们肯定，她是去为下午的工作进行事先准备的——结果出人意料。」

「出乎意料的？」

「出乎意料的，她往窗户那边走去，然后将关着的窗户全部打开，突然。」

「突—然。」

「就像是铁棍向前翻了一圈似的，头朝外，向着大楼的下面，摔了下去。」

「……因为，是不可能后翻着跳楼的吧。」

「润小姐。真是不谨慎。」

「别说的都是我的错一样。是你刚才说了身体向前翻了一圈的吧。我只是在配合你而已。」

「我只是将目击者的证言传达给你而已。刚才的表现手法，没有一处可以表现我的个性。」

「那么就是目击者们太不谨慎了吧。不仅在同一个公司，还是同一个部门的同事，从窗户那跳了下去。」

「因为这个太没有现实感了——这不是为了给他们打圆场。实际上，那层楼的所有人，在目击那副场景之后，都愣住了好一会儿。就是那种『咦？这里是一楼吗』这样的感觉吧。」

「这是你个性的想法咯？」

「完全不对。我只是预想，大概会有人这样想吧。」

「原来是预想啊。」

「当然。说不定还会有人想，『是不是突然兴奋了起来，从窗户出去买买东西去了』」

「你啊，连预想都十分地不谨慎呢。」

「当然，当他们发觉这里是四楼，而且还从窗外——窗户的下面传来了骚乱的声音的时候，他们全员终于醒了过来，全部集中到窗户的旁边去了。……大家都是抱着别开玩笑的心情，好无抵抗的把头探出窗外，向下看去，可是.」

「可是什么.」

「当然，现实的情况并不是，准备好了安全绳系在脚腕上啦，或者是下面已经摆好了蹦床，在你们过来看的时候就跳上来之类的——他们看到的是平瘫在地面上的操岛小姐。」

「先不管安全绳，但是举例蹦床绝对是不谨慎吧……，这明显是充满你个性的推测吧？」

「不，我只是担心如果不这样说润小姐会听不懂，只是担心而已。」

「担心……就算是这样，我唯独不想让其担心的人就是你啊。」

「刚才的玩笑都是因为操岛小姐没有死我才敢说的。」

「不过，仔细想一想，就算是头朝下掉下去，也不一定是头落地，四楼的话，也还是生死参半吧？」

「那么如果是润小姐呢？」

「这和楼层的高低也有关系，我想想，如果是头着地可能会受点伤吧。」

「我真是问错人了。」

「搞错了吗。不过偶尔犯错也不坏。」

「请不要安慰我。倒不如说请反省一下。我真是太没实际了。竟然和一个怎么样都不会死的人去谈论跳楼自杀。」

「我也不是怎么样都不会死啊。……不过，从你刚才所说的来看，没有证据指向是事故。明显是她以自己的意志，积极地跳下窗户——并且也不是让其看起来像是杀人的自杀。并且当场的所有人都是证人，他们都可以为对方做无罪证明……，不过话说回来，现场一共有多少人？」

「那层全部有五十人左右，看见她那些动作的周围的人有十五人左右。」

「哼。」

「的确如润小姐所说，他们可以互相为对方做无罪证明——但是。」

「没错，但是——正因为如此，这个事件非常的奇怪。不仅是你，还有现场的刑警们，都被一种奇妙的感觉给束缚住了，这不奇怪——这是非常明了的自杀，虽然还可以说是自杀未遂，不过这么一来，就是非常冲动性的行为……，不，不是冲动性的吗？」

「对，没错。倒不如说非常的自然。在吃完便当之后，一系列的连贯动作，都可以说是日常工作了，她就理所当然的，身体翻了出去。」

「但是没有死吧？」

「是的。虽然曾经一时非常的危险，不过现在基本上稳定住了。因为全身都受到了强烈的打击，所以现在依然还不好说。」

「虽然想问问看本人说了什么，不过从你的话来看，现在还没有恢复意识吧？」

「没错。现在仍然意识不明。……如果只是生命的话，暂且是保住了。但是医生判断，这样下去，很可能意识就回不来了。」

「你在知道这一点的情况下，还装傻能演蹦床这一出啊。真大胆。」

「我并没有装傻的打算。」

「如果对人类的死亡或受伤开始变得迟钝的话，那就完了啊。」

「我才不想让你这样说……如果对这样兴奋的你说这些，恐怕会让你更加高兴：据说她就算取回了意识，也肯定会留下一些后遗症的吧。」

「也就是说很严重吗。现实就是在这种地方显的很残酷呢。生与死的问题中，虽然只有生和死两个回答，但是死是只有一种，生却是多彩多样的，并且非常的困难。毕竟，死是不像关开关那样简单的啊。」

「不管是谁，为了活下去都要与病魔和老化作斗争。」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这是要感谢健康之恩的吧。就算是我，也有状态好的时候和状态不好的时候啊。」

「我觉得你状态不好的时候才正正好。……算了，反正是无法从本人那里询问跳楼的真相的。以后也一直无法询问。」

「事件的真相……这个情况，也就说是她的真意吧。这样下去是无法知道的——然后，你们也就无法破解这个案件了呢。」

「比起破案，让我疙瘩的就是这个事件毫无逻辑……，当然，按照目击者的证言，这明显就是一个自杀案件。但是我实在不想承认有普通人能够毫不踌躇，没有迷茫，要是形容的话就是无预备动作的了断了自己的性命……不管如何，比起自杀者，我更加怀疑她是一名被害者。」

「被害者……但是，那也就是代表，你觉得是某人间接性的杀了她的可能性？比如强制她自杀？」

「这不是不可能的吧？比如，受到胁迫之类的。」

「就算受到胁迫，也是不能解释她可以毫不犹豫的跳下去——或者应该说，如果是受到胁迫的话，反而会更加犹豫才对。」

「也是。正因为如此，大概是被催眠术所影响——被操纵自杀的吧？」

「嗯……」

「看你的反应是不太肯定呢。」

「因为这个想象不现实啊。你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吧？一般情况下，催眠术是无法强行是人自杀或者作出犯罪行为的。」

「那也只是一般情况下而已。应该是有例外的。而且，你所了解的那个世界里，应该有某些人是专门干这个的吧。」

「你当初不是说不要听有关那些家伙的事情吗？。哼。不过啊，就算催眠术可以强行让别人自杀……不过我想还是会留下些违和感的。」

「你这样认为的吗？」

「因为，实际上，你已经感到违和感了吧？这就失败了吧。假如真的可以强行让人自杀，那么也应该让其准备好遗书，从楼顶跳下去」

「润小姐。感到违和感这句话，也就是感到一种感觉，汉字重复了，是一种误用。应该说觉得有违和感。」

「我觉得有违和感，这种说法，想了想还是觉得有违和感……觉得这个表现方法太难以理解了。就像是歌唱歌曲一样的感觉，不是挺好的吗？不要管这种小事啦。」

「这个日语的误用我们就下次再谈吧，不过……没错，就和你说的一样。如果是假扮成自杀的杀人，这是失败的。因为不止我们，就连案件的目击者，她的同僚们——都异口同声地说：『操岛小姐不可能自杀』。尽管他们用自己的双眼目击了她自己跳下去的过程。」

「也是。……但这句话也许是指那家伙在性格上不可能自杀。」

「的确也是。」

「哼……重点在这里吗。我想想。那么沙咲。我想差不多该整理一下案件了，就让我们在这里总结一下吧。话说回来，我到底该做什么？你的委托内容是——让我找出这个伪装杀人案件的犯人吗？」

「这还没有确定是杀人案件哦，所以说——就算是自杀为无所谓。反正这个国家每年有五百万的自杀者，再加一个也没事。」

「才没有五百万吧。别说的那么草率啦。」

「这个国家不是谁都可以轻轻松松的就去自杀的吗？」

「你是不是最近发生了什么？」

「所以怎么说呢，只要让其清爽的解决就行了——将这个事件的违和感。不管怎样警察都只能停止调查了，也就是说，这次已经作为没有任何案件性的单纯的自杀来处理了。」

「单纯的自杀。」

「单纯的自杀。不过这不是不谨慎。就连她死了后能够得到利益的人，都没有找到。」

「也就是说，委托的内容就是尽量合理地解释这个奇怪的事件？」

「的确要这样呢。尽量合理地——我也觉得完全合理地解释比较困难，也没有报那么高的期望。」

「是啊。不过从刚才的话来看，总感觉没有什么隐情啊——也感觉没有什么意义。算了……总之我先调查看看吧。」

「那么就是接受了吗」

「嗯。我接了」

「……你这么轻易就答应真是让我忍不住觉得不安啊。虽然挺好的就是了……」

「总之，先介绍给我一个当场目击了她跳楼过程的同僚。要求高一点的话，我希望给我一个当时离她最近的人。」

「明白了。不过就算是最近的，也是离了好几米的。」

「那样就可以了。」

「我明白了。那么我就去按您所要求去办了。」

「辛苦了~」

「你的这份轻松我真的无法信任……，啊对了，虽然和这次的事件没有关系，但是今天我有件事想问润小姐，可以问么？」

「可以啊，说吧」

「润小姐有没有想过要自杀？」

█ █

「——于是，你就被介绍给我了。那么，能和我谈谈吗？」

「那个……也就是说，你……不是警官？」

「不对不对，我是人类最强的承包人……，唔，我想想。你就当我是帮助搜查的善良的一般市民就好了。」

「啥……」

「就算你不明白也没关系啦。有疑问是非常重要的。并且，如果有不想说的话的话就算不说出来也没关系哦。我大致经过都从警察那边听过了，之所以让警察把你介绍给我，只是因为，想看看你的反应而已。现在的我还没有实力冒充躺椅神探呢。大概一生都不行。就是那种生涯现场百遍的感觉。」

「……说些关于操岛小姐的事情就行了吧？」

「如果你可以告诉我的话。」

「……你也认为她是自杀吗？」

「我现在还没有断定。只是想先听听你的话，再决定自己的立场。但是，你——你们的立场都是站在她不是自杀之上吗？」

「是这样的……没错。我无论如何都不信她是会自杀的人。」

「那不是因为『自杀的方法太奇怪了』，而是人格上的原因吗？」

「是的。当然，午休的时候，吃完便当后立刻从窗户跳下去，也实在是太奇怪了……但是，就算她是在深夜的屋顶上跳下来，我也还是和现在一样，不认为操岛小姐会去自杀。」

「哼。但是也没有从来没有考虑过自杀的人吧。不管是谁，都有不能说的烦恼，无人知晓的绝望，是这样的没错吧？」

「……的确没错。我不否定。也许是没有从没考虑过自杀的人——只是，状态上，没有那样的感觉。」

「状态？」

「就是说人生的状态……虽然我无法详细说明，不过她长时间一直做得一个项目终于有了结果，并且好像还是公司期望以上的大成功。」

「这样啊。」

「不过，由于她的住院，这个项目也受到了打击……接替的人怎么也做不好。」

「会不会有人为了打击这个项目，而盯上了她的性命？」

「不是，不……也不能说没有。但是，我觉得不太现实……虽然确实是需要大量资金运转的工作，但也不是什么会让她承担被杀风险的工作。」

「原来如此，状态上是不会去自杀的，理由仅仅是因为这个？」

「不止，还有一个——她将会在六月举办结婚典礼。」

「结婚典礼？」

「是的。也就是她会在六月结婚——我已经收到邀请函了。」

「马上不就六月了吗？」

「是的。在这可喜可贺的活动之前，是不可能自杀的，我是这样想的……」

「会不会是婚前忧郁症？反过来想，正因为是结婚前所以才会自杀的吧？」

「当然，对于女性来说，结婚不一定是一件完全值得高兴的事情。因为这是人生的一个转折点。但是我敢说，对于她来说——这会是一场非常幸福的结合。」

「幸福的——结合。」

「五年前开始交往，和同期的同事结婚——这是不管谁都羡慕的一对鸳鸯。感觉这好几年都是为了结婚而做的准备……那个词是叫婚前忧郁症吗？她应该是与其无缘的，等待着期待已久的结婚典礼才对。」

「原来如此啊。不仅是工作方面，私生活方面也是啊，没有任何的问题吗。其实，或者说确实，这些事我也从警察那边听到了。据说现在的她正处于人生最幸福的时刻，根本没有自杀的动机。」

「我和您想的一样。不管是谁，也都有想死去的瞬间的吧。可能会在冲动下，想要痛快的死去。就像一时兴起。」

「……是啊。稍微悲观一点说的话，所谓的人生，不就是以如何度过『想死的瞬间』为主题的啊。」

「但是，至少我认为那天的她，没有迎向那一个瞬间。其他的同僚——以及认识她的所有人，都是同一个看法。」

「哼。但是实际上，她还是跳下去了。」

「对。她跳楼了。这点我无法否定。她没有被谁强迫——然而她在跳下去的那一个瞬间，依然能看到脸上那幸福的微笑」

「嗯？幸福的，微笑？」

「啊，不——那些许是我的错觉吧。但是她就是出于一个如此幸福洋溢的事情，让人忍不住这样觉得。直到跳下去之前，吃着午饭的时候，她都在和旁边的同僚一起谈笑着昨晚放映的电视剧的内容。……现在那名女同事，认为搞不好就是那谈话的内容导致了操岛小姐的死亡，受到了剧烈的冲击，正在请假休息中。」

「这样啊……顺便问一下，原来预定要和她结婚的同期的同事，现在在做什么？」

「他也是受到了非常大的冲击，暂且休息了一段时间……不过现在已经复归职场了。真坚强呢。」

「哼。坚强呢。」

「嗯？虽然结婚典礼肯定是告吹了……难道你在怀疑他？」

「不，完全没有。」

「你说完全没有我反而感到不安了呢……要不，你再和她旁边的那个同事还有她未婚夫谈谈？」

「不用了。我没心情做那种给得了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人伤口上撒盐的事。虽然的确是必须和他们谈谈，不过看来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

「什么？」

「没什么，只是我感觉我已经掌握了时间的全貌了。啊，话说回来，你知道概率赌博吗？就是有名的那个……有三个宝箱，其中有一个装满了金银财宝。玩家首先要选一个宝箱。然后另一个人，也就是赌博中的庄家，打开剩下的两个宝箱的其中一个，并且向玩家显示里面是空的。剩下的宝箱有两个，而且中有一个里面装满了金银财宝。在这个时候，玩家有权利在进行一次选择，然后，你觉得他是重新选比较好呢？还是不重新选比较好？还是重选不重选都一样？」

「……？怎么突然问我这个。我没听说过……，这是猜谜吗？」

「是赌博哦。麻烦好好地想一想吧。」

「我想想。一开始是三分之一的概率抽中金银财宝，结果途中变成了二分之一吧？但是如果是二分之一的话，重选和不重选不都是一样的吗？」

「凭直觉一般都这么觉得，不过其实，重新选择会比较好哦。因为，一开始的时候，抽中金银财宝的概率正如你所说是三分之一。在这个时候，在第二次的选择更改的话，金银财宝就溜走了——反过来说的话，改变的话损失的概率不就是三分之一吗？于是，一开始没有选中金银财宝的几率是三分之二。这个时候，更改选择的话就肯定能选中宝箱了，也就是说，更改之后有好处的，概率是三分之二啊。」 「啊——原来如此。真有趣呢。不过，这个赌博和事件，有什么关系吗？」

「没有哦。」

「原来没有啊。」

「虽然没有，只是这个事件让我想到了这个赌博。也就是说，这个如果写一篇这个概率赌博的指南的话，也就是『第二次的选择，应该重新选』——不过，如果顺从这个手册的话，对于在第一次选择就直接选中的人来说，就实在是太吃亏了。」

「这样啊……」

「不过反过来说，对于无法猜中三分之一的那大部分人来说，下一个选择就能猜中。幸运中的不幸，不幸中的幸运，就这样轮回。」

「轮——回。」

「运气好并不一定会幸福吧——所谓的幸福，也不一定不会和不幸联系在一起，就是这样。」

█ █

「于是，死因是幸福」

「啥？」

「也就是说，是幸福导致了操岛小姐的死。因为只要自杀了——」

「唉？等等，润小姐。虽然我从见过你说得这么唐突……不过这是什么意思？幸福死了？这种到处可见的比喻是什么……你是指幸福得要死吗？」

「照实说，就是这种感觉。说明结束。那么我回去了。」

「等等。留下。」

「呜哇，被朋友命令了。」

「的确有命令的成分。你准备就丢下这么一通让人无法理解的话，然后就这样回去吗？」

「知道啦知道啦。别这么生气啊，我只是开个小玩笑罢了。你那可爱的脸都糟蹋了。」

「啊……」

「别这么普通的害羞啊。我想想，从哪里开始说明比较好呢……不过话说回来，就算要说明也没什么好说明的。也就是那个啊，沙咲。之前你感到的……觉得的吗？觉得有违和感，简单地说，就是操岛筝子突然的自杀了，然而她现在的人生状态，工作环境，都是不会自杀的吧？虽然没有这种说法——大概因为不愿意感情用事，于是就不由得对着突发自杀产生疑问？」

「啊，不……不是这样的。我只是——」

「只是，方法的问题吗？」

「——没错，对于正处于最幸福的时刻的她来说，自杀这个想法当然是非常的奇怪，不过，人类到底拥有怎样的烦恼呢，最终是无法理解的。不过不管是谁都有自杀的可能。这在心理学上是已经明确了的事实。」

「心理学呢。不过我觉得，没有比心理学更不明确地科学了。」

「所以，我只是——」

「没有的。」

「什么？」

「对于操岛筝子来说，没有什么非死不可的烦恼——甚至连非烦恼不可的烦恼都没有。我这些并不是假说或者推理，而是自己好好的调查过了。虽然直接谈过话的只有你介绍给我的那名同事而已。」

「但，但是——也许是有别人无法知晓的烦恼呢？」

「你搞错了，就算在调查下去，也只能了解她现在非常的幸福而已。说的更明白点，就像是抽中了彩票之类的——一个人一生之中最棒的时刻的感觉。」

「嗯……」

「那么，假如正因为如此。沙咲，假如被害者处于人生中最不幸的时刻——工作不顺利，还遇到了结婚诈骗——这样的一个人，突然在工作的时候从窗户上跳下去，你还会有现在这样的疑问吗？没有脱掉鞋子，也没有遗书，就算死法这样的惊奇，你还会像这样无法接受吗？」

「……大概不会吧。也许你是的对的。但是，润小姐你之前也说过，她自杀的方法太奇怪了，还是有违和感。」

「的确。所以正因为这样我才接下了这份委托……但是其实是同样的。倘若我调查之后，她正处于人生最不幸的状态的话，就会绝『哎呀，也有这样的事情呢』，然后就接受了。从工作场所的大楼上跳楼，我会认为这是对同僚的讽刺。」

「唔……我明白了。这点我认同。就算目击到了自杀，也无法认同，不仅她的同僚这样，连我也抱有同样的疑问。但是，润小姐。实际上」

「对。实际上她正处于最幸福的时刻。所以正因为如此——她选择了死。」

「……」

「长时间努力的项目终于成功了，也要和交往五年的男友结婚了，就是这样。」

「……也就是说，燃尽症候群？」

「我可不赞同以这么简单的词汇为借口。并且这不是燃尽了。倒不如正是燃烧最旺的时候呢。」

「……正因为如此，就要死？这个，我真的是完全无法理解……」

「所以你刚才不是也说了吗。幸福死了，这就是结局。」

「不对不对，我都说了那只是一个表现手法啦，实际上因为幸福而死的人是没有的吧。」

「谁知道呢。」

「谁知道……你不是准备打岔吧。这不是明摆的吗？」

「的确我也觉得真正实行的人是没有的。那也是非常冲动的。不过考虑过的人，不是有很多吗。在这个时候死去，自己的人生将是完美的。」

「完美……虽然有句话叫结果好一切全好，不至于有人会按照字面意思去实行吧？不对，这个事件不是照字面意思实行，而是反过来实行吧……在幸福的时候结束……」

「在赌博之中，获胜很难，但最难的是停下来。不过如果一直输下去，最后就连餐具赌博也做不到，不得不停止。但是在赢的时候停止非常困难。理想上最正确的战略是在赢得最多的时候退场。」

「这是你无法使用的战略呢。」

「大部分的人都无法使用哦。但是，操岛筝子却使用了。对她来说，『应该在现在离开人世，在我最幸福的现在』吧。」

「这是突然想到的吗？」

「对，突然想到的。」

「但是，虽然你这样说我也能理解，但是这还是很奇怪吧？如果到了最幸福的时刻就想死的话，那么在项目成功的那个瞬间，或者结婚店里的现场……不是更加正确吗？」

「这不是有理可循吗？远足最兴奋的是前一天。当时她正兴高采烈的和隔壁的朋友，一起谈论昨天放映的电视剧的内容，那时的她，幸福度更新到了最高值。然后她就会想『就这样吃完便当。所谓的幸福就是这个吧』。如果现在不死的话就麻烦了，倒不如说就是这样把她逼近了死胡同呢。」

「……」

「也就无法越过『那个瞬间』。或者说，人是不能变得幸福的——梦想的存在是为了去完成，但是在完成梦想之后，突然发现无事可做了。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话，就这样想好了：现在到达了幸福的顶端，正因为如此，在这之后，就无法更幸福了，反过来说，从今以后，就都是不幸了吧，所以认为其是对将来绝望而自杀也是可以的。虽然多少会有点不对，不过这样容易理解。」

「也就是说——结果还是自杀吗。」

「就是这样。」

「虽然，我也不是无法接受就是了……但是这样，由于和润小姐有所接触，所以这个理论是无法向上司报告的哦。」

「接下来就是你的工作了。你就代替我好好努力吧。」

「话说回来，润小姐你还没有回答我之前的问题呢……刚才，你就像是把操岛小姐当做自己一样说出了那些话，不过润小姐，你有考虑过自杀吗？」

「有的。从那件事开始，我就一直在考虑。」

「竟然认真到如此地步吗……」

「才没有呢。」

「原来是没有吗……明明是一直胜利的你。明明已经被称为最强，在你之上没有别人，即使如此，也不想死吗？」

「因为我对幸福的要求很高。也就是我仍未完成我的梦想啊。……不过不论如何，操岛筝子是不会再去进行第二次自杀了。」

「那是当然，因为还意识不明中。」

「就算恢复了意识也是一样啊。也会留下后遗症，做了很久的项目受到了顿挫，同僚们也变得郁闷了，结婚典礼也付诸东流。最幸福的时刻——对她来说『那个瞬间』已经不会再来临了。从今往后，她需要做的事情，就不是自杀而是活下去了。」

「……自杀是不能用来比较的。也许幸福也是。」

「人生中才没有能够比较的东西呢。如果可以由幸福变为不幸的话，也就可以从不幸变为幸福。有在成功中跌倒失败的话，也有从失败中爬起来获得成功。所谓的未来，是谁都无法预测的。」

所以人生才有趣啊。

哀川润这样说道。

miss/ion.3/complete

注1：不小心（误って）和道歉（谢って）同音

第三卷 人类最强的心跳 哀川润的失败 Miss/ion4 和数字侦探比谁更聪明

向最强挑战的最新型机械侦探！？谁的头脑更加优秀……胜利又将花落谁家？

1

在说是夏天但已经不是很热，说是秋天又为时过早的季节里，京都府警勤务佐佐沙咲带着可耻的委托，拜访了人类最强请责人哀川润。

「牙齿侦探？牙齿？」

「不是，是数字侦探……不是牙齿……话说没可能听错吧。字面确实有点像，但是哪里会有搞错牙齿跟数字的人。（デンタル 牙齿 デジタル 数字，日语中一字之差）难道还会是牙齿出了什么问题吗？」

「你吐槽得还真是凶啊……感觉这吐槽跟你有些什么因缘。怎么了，这么不高兴？」

哀川润为她玩笑开过头而道歉，不过在这个问题上，佐佐沙咲对一个小小玩笑的反应也太过神经质了——实际上，她非常不愿意把这份委托带给挚友哀川润。与其说是神经质，没错，正如刚才所说，不高兴。

为什么得是我啊，她想着。

心中这个想法一直挥之不去。

硬要是为什么的话，因为她有着上司·长官这个有着有如神一般的存在——活不入宫门,死不入地狱还真是说的好。

「是数字侦探。」

「哈……不过说是侦探的话，我觉得基本上都是很数字化啊。」

「不是指这个……怎么说呢，简而言之就是个机器人。不对，也不算是机器人。应该说是安装了侦探软件，方向性非常固定的超级电脑……」

佐佐说道。

让她解释她自己也不是非常清楚、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东西，语调中缺乏自信也是无可厚非的。

如果平时的哀川润的话，想必会开心地吐槽这点。不过看到佐佐如此不高兴，她还是老实地听着。

意外的，她还挺会为别人着想。

「那台超级电脑的正式名称似乎是SH-43。」

「SH……？啊啊」

哀川润疑惑了一下，然后马上点点头。

「指的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吧。」

「真亏你能发现……」

「感觉上是这样。」

「感觉……要这么说的话，SH-43型，通称数字侦探，它可跟那种『感觉』风马牛不相及。」

佐佐看着笔记说道。

她记性算是好的，其实不看笔记也能说明·解释。就算如此，刻意一边看着笔记一边说，是为了向信赖的友人表示『这些知识不是我本知道的，我终归不过只是个情报的通过点而已』。

她也是如此为别人着想着。

「说来，以前发生过这样的事，你还记得不？电脑战胜了国际象棋名人什么的。还有电脑战胜了将棋的名人……黑白棋已经无人能敌了什么的……」

「啊，确实有。」

最近还有电脑打败了猜谜名人的事来着——哀川润说。

「说起来，那个是叫华生来着？」

「是的，不过这个名字不是由来于道尔的小说。」

「不过那也是看情况的吧，我不觉得一般都是都这样。毕竟赢不了名人的电脑也有的是。」

「说的也是……只不过现在的科技何止是日新月异，简直是秒新分异。电脑的思维方式跟前段时间也确实有着无法比拟的飞跃性发展。」

然后佐佐进入了正题。

「这次开发……或者说发明出的就是SH-43型，数字侦探。我觉得从名字也能联想到——主旨就是所谓的能战胜『侦探名人』的电脑，大概这样吧。」

「侦探名人……」

「嗯。」

夏洛克·福尔摩斯。

赫尔克里·波洛。

明智小五郎。

金田一耕助。

「也就是能超越这种感觉的……厄，我的知识有点偏向古典，总之就是所谓的侦探名人的搜查用机器。」

「不过侦探名人说法有些不妥吧。感觉侦探成一种竞技项目了。诶……算了，总之是成功开发出了这样的电脑？」

「是的。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据说是只要输入对象案件的情报，就会用统计学和逻辑性的思考分析情报，指出犯人——似乎就是这样一种侦探软件。」

是不是真有这样的东西还非常值得怀疑——佐佐姑且这样加了一句。不过既然佐佐已经接到了这样的任务，那东西本身应该是存在的吧。

不，用电脑分析案件的话，现在已经常在使用了——情报的数字处理什么的，对于现代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要说的话，那SH-43型只不过是以更大的规模进行着分析而已。

所以问题就是精确度了

「问题就是精确度了吧。」

哀川润说。

「那个数字侦探机器能以怎样的精确度确定犯人和案件的经过……就成问题了。」

「嗯……在试作阶段时，它被誉为有着百分百精确度。」

「那还真是厉害。」

哀川润明显是不以为然地说。

也不是不能理解。

哀川润比任何人都清楚百分百这个比例存在的困难度——说句厚脸皮的话，就算是佐佐也是了解的。

该说，正因为百分百这种东西不存在，哀川润才存在。

因此她无法信任那被誉为百分百的案件解决率的数字侦探。

「那是缶堂开发所的人开发出的机器……不过那百分百也只是个宣传口号而已。说是这么说，还是写上了『在输入的案件情报不足的情况下，并不算在其中』这么一句。」

「感觉就像是『终归只不过是个人的感想，效果·性能无法保证』一样。」

「不过怎么说，试作阶段已经结束。接下来想进入实验阶段。」

「不是挺好的吗，就进呗。电脑能当侦探了的话，像我这样的也轻松了不少。」

「这样的吗？那样的电脑一般化的了话，可就算电脑就从人类那抢走了工作哦。虽然说我是个警察，但也算个国家公务员，总能过的下去。润小姐的话，不都做不成买卖了吗？」

「管它做不做的成，那也肯定是轻松点好嘛。如果被电脑抢走了工作，不用工作了的话，那不是最好。要不，我也可以去协助下那个电脑的开发哦？」

从性格上来考虑，哀川润只不过是为了隐才不露而这么说的。不过实际上，就算是开玩笑，不让她这么说的话，话题也继续不下去。

「我找你也就是为了这个。」

「嗯？」

「为了得到你的协助。」

这个说法，就好像我在请求润小姐来协助我一样。佐佐感到有些自我厌恶，不过现实就是这样，没法掩饰。

「该说是实验阶段呢——还是说实践阶段呢？」

「啊？干嘛说得那么模糊？」

「所以说，想让润小姐和那个一决胜负——那个数字侦探。」

「…………」

实际上，把委托的主要部分这样一说明，果然还是感觉作为友人来说这个委托太厚颜无耻了。

就算让友情产生裂缝也一点都不奇怪。

毕竟，简而言之这个委托——与数字侦探这个新完成的概念进行比较对照。虽然这样说的话感觉也是很正经的胜负，不过也如同是来拜托她给人当托。

「嗯？胜负？」

沉默片刻之后，哀川润催着佐佐继续说下文。

「什么情况？什么意思？也就是说，我要作为『名人』和数字侦探一决胜负的意思？」

「直说的话，正是如此。」

要说的话，不管怎么说都会成这样。

完全想不到其他的说法。

「实验也只是说的好听……虽然也不怎么好听就是了。总之就是在数字侦探投入实用之际，开发所需要用什么包装。也就是想说『在侦探能力上，本机器能超越哀川润』。」

「……这样，就不是个人的感谢了啊。」

说完后哀川润讥讽地笑了。

那表情背后的真意，我看不出。

在友人失礼的请求之后，她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心情呢？

「如果我要是完全认真去胜负的话，大概意义就完全不同了吧」

「拒绝也有没关系的——不如说，如果拒绝的话帮了我大忙。当然，作为警察来说，那种电脑能在搜查现场派上用场的话，或许能解决更多的案件——不过，这也不能算是让润小姐必须协助的理由。」

「实际问题是，我觉得那种电脑是不会投入搜查现场使用的……会被说是证据不够有说服力什么的吧。就像大家会怀疑DNA鉴定和测谎仪的精确度一样。」

「所以说，关于这个精确度，他们想要实绩吧。把战胜了哀川润作为『实绩』的话，在现场应该也就会有一定的信服力了。」

「我明白了。那样的我就协助吧。」

「嗯，怎么说呢，我觉得是可以拒绝——诶？」

成了不禁顺势吐槽的反应。

什么？你刚说什么？

说要协助？

「不过有条件——不是说了要和那个电脑决胜负吗，怎么都觉得那样无法测出那个数字侦探的能力。所以呢。」

然后哀川润露出了更加讥讽的笑容。

「我要作为犯人——挑战数字侦探。」

2

现实中，案件、犯罪以及侦探的姿态都随时间变化着，随着人类开发出的技术变化着。

要用个最简单的例子来说明的话。就比如手机在普及前和普及后，悬疑的姿态是完全不同。

『暴风雪山庄』的物理条件越来越难以满足——真是怀念从前只是下场大雨，别墅就会与外界隔离的时代。

汽车。

新干线。

因特网。

人类社会中每次发生科技革命，在悬疑的世界同样也会发生革命——正因如此。

和数字侦探的『胜负』，对人类最强的承包人哀川润来说，或许是一个障碍。就算没有这样的机会，也总有一天不得不面对——不管何时都得面对的障碍。

「早上好，今天还请多多指教。」

站在为了这天而准备的『犯罪现场』的别墅之前——缶堂开发所、第一开发部主任、缶堂妙香表面恭维、内心小视地对哀川润以及随从的佐佐沙咲低下头这么说道。

虽然缶堂满脸笑容，但却完全感觉不到她的亲近感以及对『人类最强』的敬意——不过确实也是，佐佐心中这么想。

在数字侦探开发负责人的她看来，哀川润是宣战了的对手。同时在宣战之时，哀川润还回以无以伦比的挑衅。

当然不可能会是友好的气氛。

之后的问题就是能多老实了。

「嗯，请多指教——」

……哀川润在这完全不可能友好的气氛中，依然悠然地如此说道。然后向缶堂伸出了右手。

真是的，一点都不老实。

「……嗯，那么。」

缶堂无视她伸出的右手继续话题——如果要说那个态度是失礼的话，在这胜负之处，要求握手的哀川润才更是对缶堂失礼。也没有什么好责怪缶堂的。

「还需要附加什么胜负条件吗？哀川小姐。」

「不用了。」

哀川润收回手，说道。

如果是平时的她的话，被叫了『哀川小姐』之后，应该会回『别用姓叫我，用姓叫我的人只有敌人』。现在这个情况，缶堂正是她人敌人，所以并没有特地去更正。

相对的，她说了些像是确认一样的话。

「在这个别墅中，今天之内我会引发杀人案件——今天之内指的是二十四小时之内。然后在之后的二十四小时之内，你开发的那啥数字侦探，开始推理……还是搜查来着，能解决案件的话……也就说能证明我是犯人的话，就算你赢。如果不行，就算我赢。这就是这次胜负的规则。」

「……我姑且还是要说明下。」

佐佐在边上突然插了一句。

只听哀川润所说的，会感觉这个规则也太过危险了——与道德毫不相关的自由度。但终归只是个实验……别忘了这只是推理游戏而已。

「这栋别墅是从赤神财阀的关系者那借来的，实际上并没有谁居住。为了这个游戏，京都府警派了数人，在『设定上』作为居民住在这里——『别墅的主人』、『夫人』、『长子』、『次子』、『长女』、『女仆』、『管家』、『厨师』以及引退了的『主人的父亲』——以上九人『居住』着。请把哀川小姐当做是来拜访别墅的『主人的友人』——就是这么一种设定。」

听了佐佐的话后。

「嗯。」

缶堂喀哒喀哒地敲击着手上小型笔记本电脑的键盘答道。那流畅的手指动作，甚至让人感到不快。

「没问题。那个设定已经输入完毕了——不过这次事件以跟现实数据有出入的伪情报为基础进行，对以数据为源分析案件的SH-43型来说，是有些不利的条件。不过就这点不利条件，还属于可接受范围之内。」

「那个数字侦探是安装在这个笔记本电脑里？」

哀川润毫不在意缶堂那令人不快的口气，如此问道——缶堂就像嘲笑一样回道。

「怎么可能。」

「就这寒酸的机器，怎么可能跑得动。这个只是用来和开发所里的超级电脑通信——为了这个还特地准备了中继车。」

在这种深山里，还接了这么一句。

中继车啊，佐佐心中想。

她切实地感受到，虽然手机在这个深山里是服务区外，但『暴风雪山庄』什么的在现代果然是不可能的——

「……当然只是个实验，要说的话就是个规则的游戏而已，哀川润小姐不会真的引发杀人案件的。只不过是设定上，哀川润小姐杀了别墅内的『某人』——要『杀掉』九人中的具体哪个，就看哀川润小姐怎么决定了。」

「也就是说，不可能从动机上来推理。」

听了缶堂的话后，佐佐点了点头。

「是的，请只基于证据和逻辑来推理。」

佐佐说道。

她感觉到自己也变成跟缶堂那样表面恭维、内心小视的口气了，不过也不需要特意去更正了。

「嗯，那快点开始吧。」

哀川润说道。

「现在是八点五十五分……上午九点准时开始游戏如何？」

「嗯，那就这样吧——请多指教了。二十四小时之内，哀川润小姐什么时候引发案件都没有关系。在引发之后，请告知在别墅外等待的缶堂小姐。如果隐藏案件发生将被视为犯规——这方面跟实际的犯罪是有区别的，不过终归只是个实验而已……」

「OK。」

哀川润点了点头，强烈要求与缶堂握手——不过缶堂依然无视。

她苦笑着再次把手收回。

「那，play ball（球类运动开始用词）——」

哀川润小声自言自语道。

不知是不是因为有着比机械还精准的生物钟，那声自言自语时正好是九点整——然后紧接着。

别墅后面发生了爆炸。

3

「什……爆炸！？」

就算到目前为止一直保持冷静或者说讥讽态度的缶堂，也被这个闪光和声音吓了一跳——不过此时，至少佐佐是不能嘲笑她的惊慌失措。

就因爆炸而惊慌失措这点来说，佐佐也差不了多少——怎么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而在场的另一人，哀川润，看到缶堂的——或许是佐佐的——狼狈的样子，毫无顾虑与掩饰地发生大笑了起来。

「不对啦，不是爆炸是爆破。别墅后面的电气管道和用作预备电源的地下自家发电机都被爆破了——厄，被某人。」

「还、还说某人……」

「这样一来暂时，我想想，至少大概四十八小时以内附近一带是要停电了。而且同时，山道也被爆破，引起了山体滑坡。到山下去取电池是不可能了……所以那台笔记本电脑就只能依靠现有的电池了。」

「！」

缶堂似乎总算接受了现状，不如说总算从惊吓中恢复了。

「啊，这都是你干的好事啊……」

「谁知道呢——不，因为这个跟胜负没关系说也没关系的来着。沙咲，胜负终归只是对于我引起的杀人案件，推理的成功与否吧？」

「是、是的……」

佐佐点点头如今回答。不过她也并不是站在哀川润这一边的。此时佐佐的立场，终归只是是作为见证人而中立的。

但是佐佐完全被气势压倒了。

怎么？

我这友人，到底做了什么？

「不过——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啦，就感觉是数字侦探弱点之一啦。既然叫数字侦探，没有电的话什么都办不到吧？」

「…………！」

只为这个目的的——爆破啊。

在昨天就已经准好了吧。确实赤神家和哀川润的关系，从各种角度上来说都很不一般。那样的话准备过程或许就很简单了——

非常容易联想到哀川润她兴冲冲地，或者说是迫不及待地在夜里跑到熟人家里安装炸弹的样子。佐佐开始有些头疼了。

果然还是应该就此罢休吧，佐佐心想。

本该带着被炒鱿鱼的觉悟拒绝上司的命令的。

「你、你以为这点小事就能封住SH-43型？用这么卑鄙的手段……」

缶堂激动地怒视着哀川润。

「非常不巧，这台笔记本电脑的电池可以维持大概四十八小时。就算没电了，中继车里还有预备的电脑——」

「就这点事我还是知道的啦。那个爆破不过是个招呼样的东西」

哀川润始终保持开心的样子这么说道。

完全是坏人的风格了。

「我要真心想靠爆破赢得胜负的话，就会爆破中继车了——不过说回来，如果那样干了，可能车里的你的部下也都一起炸飞了」

我才没打算杀人，哀川润说道。接下来就要成为设定上的杀人犯了，真亏她能这么厚颜无耻地说出口。

仔细一看，别墅内冒出的黑烟不一会儿就消失了——看来她早就设计了不需要灭火，火势也不会蔓延到其他地方的机关。

看来确实是没打算要弄成火灾。

「不过，如果我是真的想要犯罪的犯人，然后与数字侦探为敌的话。用这个方法的事——以前的小说里，经常有把电话线给切了的情景。现在的话，得直接把电源给毁了才行。外加，我想想，手机全部用锤子什么的全部砸烂——」

就这样制造出『暴风雪山庄』的情况。

说完后，哀川润背向缶堂和佐佐，走向别墅——正是代替招呼，先手来了强力的一拳。

「…………」

先不管爆破这种粗暴的手段——那只是单纯因为哀川润喜欢夸张的火药而已——要现实性的解释她现在的行为的话，大概就是用妨碍通信的高电磁波覆盖别墅吧。

对付电子器械有对付电子器械的办法……却是，侦探这边有着电子的力量而犯人却只拘泥于模拟设备的话也太奇怪了。

实际上，就像电话让暴风雪山庄不成立的一样，那个机器也被利用于犯罪。

如果哀川润想的话，这个瞬间或许就已经决出了胜负……。

「呼……真是比传闻还要莫名其妙的人啊。该说是乱来还是什么。如果有什么看不惯的东西，就变得跟闹起来的小孩一样。如果游戏不能通关的话，会直接拔线。」

缶堂似乎还没有注意到这么多，只不过把哀川润的行为当做『暴力』理解了。

一般都这么想嘛。

佐佐因为是哀川润的友人，所以想法才会这么照顾她而已。说完，大概是想节约电池吧，缶堂关闭了手上笔记本电脑的电源，然后盖了起来。

「正因为她是旧时代的人，才适合当做SH-43型的第一个对手。」

当然，在四十八小时之后，她将会撤回刚才的发言——不仅如此，主张甚至变得完全相反了。

据她所说。

不管与多么罪大滔天的犯罪者为敌都没有关系，但绝对不要与哀川润为敌。

4

「哎呀，参加了个这样的胜负说不定会被人误会啊，沙咲。其实我并不讨厌机器或者数字化产品，而是非常的喜欢。」

毕竟很便利嘛，她这么说道。

别墅中的一室——那是为扮演『客人』的人哀川润而准备的房间。

顺带一提，缶堂和她开发所的人们是在别墅之外，在案件发生前待命。

因为一般来说，对于数字侦探来说，『偶发案件刚好在场的侦探』设定是不可能的。

「我常受到玖渚妹妹的技术后援呢。不知为何却给人留下了，只用肉体去解决问题的请负人的印象。」

「要说为什么的话，不是因为事实就是如此吗？」

佐佐有些郁闷地说道。

「怎么说爆破也太过份了吧。还有比这更肉体派的行动么？」

「不过那个炸弹，是电子控制哦。」

「我还满以为润小姐果然还是不想让机器插手自己的工作领域，非常讨厌机器的来着。」

「不是啦，所以说就那个问题我不已经说过真心话了嘛。机器能帮我工作的话，轻松了多好……很不巧我不是那种有怀旧爱好的人。基本上是认同人类的技术的。」

不管它是多么邪恶的东西，她补充到。

不过哀川润彻底认同人类，准确地说人类的可能性，确实会这样想——其实她是那种看到人类怠慢，满足于『现状』而感到愤怒的类型。

所以才会对数字侦探这种新概念非常感兴趣吧——也就是说，要说有不爽的地方的话。

——那就是不爽那些想把自己当做踏脚板的缶堂开发所的人……

确实这方面就如缶堂妙香所说——跟个小孩一样。

不过是开发所的人自己来招惹这个小孩的，佐佐也不能责怪哀川润。

「我呢，是反对把电脑的使用导入搜查之内的。」

「嗯？是这样的吗？不觉得很方便吗？不只是搜查，审判的时候也挺方便啊。现在用的都是陪审员制度什么的，但机器可以不靠这些，而是把证据和证言作为数据输入进去，就能显示出『有罪』或『无罪』……或者是决定量刑什么的。」

「……如果把这些东西都交给电脑的话，慢慢地，可能死刑的执行也会交给电脑。」

佐佐带着讥讽说。哀川润却回答说：「那样不也挺好的」。

「我觉得能减轻现在陪审员或是死刑执行人现在所承受的心里负担哦。那个功劳是不可以无视的嘛。」

「……你说的确实是正确的。只不过这个正确的 对于现代还太早了吧。就跟电子书籍无法普及是一个道理」

「电子书籍发展不起来的原因有点不一样吧……人类的意识不改变下，那个确实难以普及」

「…………」

「就不能赚钱这点，电子书籍和数字侦探是一样呢。所以那个开发主任，筹集开发资金也费了不少工夫吧……不过不管是在书籍上还是在电子书籍上，推理小说的结构今后也会不断发生变化。未来的侦探要是没个智能手机估计都工作不了了呢。」

「毕竟现在这个时代里侦探说的那些知识也很容易就能检索到嘛。」

「就算是在暴风雪山庄里也不算什么，就是那个，被困住的登场人物还会小声嘀咕：『被困住ing。被怀疑ing』。」

「所以不来场爆破、不停电就制造不出暴风雪山庄的情况来吧——迟早有一天，会到达只用搜索引擎就能知道谁是犯人的时代。」

「就算现在也不是不可能。就知识量能战胜网络的侦探是不存在的——那个数字侦探也只不过是先驱者，并不是唯一。虽然那个开发主任挺得意的，那种东西，不用多久就能普及。」

「普及啊……」

实际上不会这么顺利。

考虑到使用那软件需要一台超级电脑，资金问题就会成为一个很大的阻碍。

所以开发所为了能从国家那里得到预算——选择了哀川润作为托儿。但是，结果会如何呢。

这个决定或许正是他们失去了冷静的判断力的证明……。

「话说回来，润小姐。」

「怎么？」

「为什么游戏开始了，你却还不开始行动，而是躺在房间里床上无所事事，不停地跟我在这闲谈呢？」

佐佐作为游戏的证人，现在担任监视哀川润一举一动的重任——可是到目前为止，却只能报告『哀川润自从开始游戏以来，一直在房间里睡着』。至少看不出她有什么犯罪计划，正在稳妥的实施中。

「你别在意那个啦。反正从规则上说，我只要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引发案件就行了撒。所以在第二十三小时之前，悠闲点也没什么问题嘛。」

「……确实是这样没错，可……」

「从案件发生的那一瞬间开始，数字侦探就可以开始活动了，那样的话，案件就是越晚发生越好——而且我这样悠闲着，数字侦探也说不定会急躁哦。」

「急躁？」

确实减少对手的时间，勉强到时限才引发案件，就游戏或者说胜负来说，或许是个有效的战略——不过到底效果如何呢，急躁又指的是什么？

「对手可是电脑哦，润小姐。相信就算不用我说你也明白——那种让它动摇样的事情，怎么可能会有效。想通过这样让它判断力变迟缓，或者判断错误……」

「不不，这可说不定哦。」

哀川润这么说道。

然后保持躺着的姿势。

「如果认为是电脑就不会犯错了，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5

「结果，哀川润真的这二十三小时什么都没有干，只在房间里一直睡着——如果是一般人的话，想必是睡不上二十三小时的。不，就算不在睡，要二十三小时『什么都不干』想必也很痛苦吧。但是哀川润她就做到了。

实际上，一直监视着她的佐佐都差点因为这个痛苦而昏倒……不对，说实话，她已经在床边的椅子上不知迷糊多少次了。

醒着的时候不管三天还是十天都能一直通宵下去，睡的时候就能一直睡下去。哀川润或许身怀这种跟动物一般的特技。

如果不是哀川润的话，就要怀疑她在自己迷迷糊糊的时候偷偷跑出去，在无人监视的情况下，在别墅内动点手脚。不过既然是哀川润，就没必要担这个心了。

如果说她真的这么干的话，那绝不会只是点手脚，而是不带『い』的策略了。（注1，文字游戏）而且那肯定会是爆破啊，起火啊或者破坏啊，伴随着某种能叫醒自己的烟花样的东西。

「润小姐，润小姐，到时间了。」

可没想到过了二十三小时，哀川润也毫无动静。佐佐无奈只好干涉游戏，去摇起熟睡着的哀川润。

「嗯？怎么了？就已经早上了吗？不妙啊，光之美少女要开始了。」

「请别这样，光之美少女已经结束了！不管星期天起多早都看不到的！没有播的！」

「你说什么！不是吧。那我们看电影去。听说沙罗曼达男爵也会出场……诶？这里是哪？」

「…………」

她似乎并不是开玩笑或者随口说说，而是真的感到十分疑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睡在陌生的别墅，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上，就算是她似乎也会不知所措——感觉看到了像她人类的一面。不过是人的话，就算是刚睡醒，也不可能会忘记自己的这个状况，自己在参加着什么样游戏。

「到底发生了什么？沙咲，说明下。」

「唉……」

一脸严肃的表情却那样问过来，总感觉没什么紧张感。不过被问了也总不能不回答，佐佐开始说明现状。

「什么！我居然参加了这么傻乎乎的游戏。难以置信。真是太浪费时间了。」

「可别说你现在不想干了……都已经耗费了相当多的人力跟金钱了。不然就真的是把税金全给浪费了。」

更重要的是，哀川润已经把别墅的电气系统和山路爆破了。

而且这个计划已经无法回头了。

「OK，OK。那就只要把这别墅的某人杀掉，并且不让数字侦探那家伙察觉就行？」

「……那个，只有游戏哦。不能真的杀掉哦。」

「如果这是悬疑小说的话，就该会成本是游戏却真的杀了人的展开哦。」

「这不是悬疑小说，请放心。」

「这样啊。」

说着哀川润走出了房间。

才起来一分钟就可以行动的即时反应，真不愧是她——比一般的电脑可要快得多。就现状完全能说，哀川润已经领先于电脑了。

「话说回来，润小姐。你要杀谁呢？」

这句听起来十分的危险。

「第一个遇到的那个。」

对于佐佐的提问，哀川润回了一句更加危险的。

6

一小时后——眼看时限就要结束之时，数字侦探开发主任、堂妙香所看到的『案发现场』可是相当凄惨的。

不，那并不是指游戏层面的意义。准确的说，如果说这是现实的话，想必会让人感受相当凄惨吧。

在别墅客厅的中心，有着插着『小刀』的『长女』的『尸体』——而且客厅被『长女』的『鲜血』染红了。

染红并不是比喻，而是正如文面的意思。用当做『长女』的『血』的深色粘血，在房间中写了许多相当大的字。

那是不知以何处为起点的数字。如果取出其中一部分大概就是这样。

「1241235828992834722938462398462934659019231092380123981029371231209371029371031241441241231231231312397123091273……」

一般参加这种游戏，为了减少能输入进数字侦探的数据，会尽量引发『不起眼的案件』——

哀川润却反其道而行之。

「怎样？知道犯人是谁了吗？」

在『尸体』和『案发现场』前哑口无言的缶堂的背后，哀川润如此问道——在哀川润的背后是身为监视人和见证人的佐佐。她惊讶地板起面孔。

「……马上就会知道了。既然是这么夸张，有如剧场般的犯罪方式……说实话，甚至让我感到有些失望。哀川小姐，你不是放弃了比试吧？看在没希望赢了，于是就干了这么夸张的事情。那样的话，就算输了，也能给人留下印象成为传说……」

「我已经成传说了，才不会去做那样的事呢。」

哀川润淡淡地说完，挑衅道。

「快点开始搜查吧」

「不用你说我也会的……现在已经叫所有的工作人员去收集数据了……我们才不会只拘泥于这房间里留下的印象深刻的信息呢。」

「那样最好。这东西或许只不过是搜查现场混淆视听的伪装工作而已。」

然后哀川润边这么说着离开了现场。

「我先告诉你们，一小时后我会杀了『长子』。别拘泥于常识，快点推理哦。」

「诶？」

这句话让缶堂感到十分意外。

「什、什么？你那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不过说把我引发的案件变成连续杀人事件而已。一小时后杀了『长子』，再过一小时『主人』——从现在开始八小时后，这别墅里的所有人全杀了，也就是犯罪声明啦。」

「什……」

「所以你们是快点哦。防患于未然，可也是一位合格的侦探所需要做的哦。」

然后哀川润撇下惊讶无比的缶堂，消失在了别墅的深处——佐佐默默地准备追上去。但缶堂叫住了对佐佐，她觉得佐佐似乎还能沟通。

「等等！」

佐佐转过身来说道。

「什么事？」

话语中微带着些同情，给人的感觉却又像在说：『我现在哪还有空管你』。

就像在责怪一般。

要说的话，就如同在说：『我之所以现在这样被哀川润耍的团团转，还不都是因为你们发明的电脑』……。

虽然缶堂对此视线感到些胆怯，但毕竟她好歹也是如此年轻就当上了开发主任的人。该说的不满还是能好好说出来的。

「时、时限应该是从现在算起二十四小时之后吧——她怎么能擅自更改规则。」

「更改……不如说了破坏了吧。规则，秩序的破坏。很符合犯罪者这个形象吧。」

本来她就是比侦探更适合当犯罪者的人——说完，佐佐在视野范围中寻找哀川润。不过动作迅速的她，已经转过了走廊的弯，看不见踪影了。不过她的气息却依然十分明显。

「只不过呢，要说的话。也并没有被害人只有一个的规则啊……就算润小姐要把屋内的人『全杀』了，那对游戏的进行也不会造成任何阻碍。」

「……可是。」

「请放心吧，缶堂小姐——就算一小时内『长女』的杀人事件没有解决，而第二件杀人案发生了，也并不会判为游戏结束——那个时间限制，终归不过只是润小姐擅自设定的而已，并不是新规定的规则。」

「…………」

不。

说确实是这么说——确实是这样，但是如果把结果做成报告，给人的印象就完全不同了。

『解决了杀人事件的数字侦探』和『没能防止第二件杀人案却解决了杀人事件的数字侦探』——

「润小姐大概是想说，这就是数字侦探弱点之二吧——也就是说，推理力高并不等同于能够防止第二件杀人案的放生，甚至……」

「才没那样……不过，就这点而言，人类的侦探不也是一样吗！」

缶堂少有的陷入了混乱——不过这种情况下不混乱的就不能算是人了——缶堂对着佐佐怒吼。

佐佐并没有做什么该被怒吼的事情，她应该只是一时混乱了吧。

「第一个弱点的切断电力供应也是如此——如果断了食物供给，人类的侦探也迟早会饿死！」

「正是如此——不过」

佐佐说道。

感觉她有些同情——怎么说呢，就像在说『真是倒霉啊，跟这么个人扯上了关系』似的——

「如果只能做到人能做到的事，就没有把侦探做成电脑的意义了。」

「…………！」

「这是润小姐可能会说的话……如果电脑要取代人类的话，那电脑就必须必人类更有。虽然说不用工作可以轻松了，但是人们是不能一直『什么都不干』的。」

佐佐留下这么一句离开了——她毕竟肩负监视一职，不能长时间离开哀川润。

确实那是对电脑来说，不太可能办到的工作——如果不是感情上来说喜欢哀川润的人就办不到的工作。

「……开什么玩笑。」

缶堂骂道。

用平时不会使用的粗暴词语。

实际上，如果不是在这个杀人现场（模拟现场），而且不是因为现在是实验中的话，她大概就会把手中的笔记本电脑给砸了吧。

「好吧，我知道了！我会在一小时内解决这个案件，防止第二个案件发生的！」

她如此决定了。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在她做出此决定之时，她已经——顺带数字侦探也已经失去了胜机。

太过于激动。

变得情绪化。

在这种情况下，它就算还是侦探，也已经算不上是什么电脑也算不上是什么数字设备了。

7

结果，缶堂妙香操作的数字侦探、SH-43型看破『这个案件的犯人是哀川润』，大概花了十八小时——从游戏开始时算的话，是经过了四十二小时。也就说虽然没超过时限的四十八小时，但却没能在哀川润擅自设定案件发生的一小时后、两小时后、三小时后、四小时后、五小时后、六小时后、七小时后、八小时后的这些时限。没能成功防患于未然。

别墅内的居民全死了。

虽然就算是游戏也算是过分的情况、过分的展开、过分的结果，可它们都有着相应的理由——让缶堂咬牙切齿的理由。

如果说哀川润所演的是『普通的杀人案』的话，本该一小时内是能解决的。

可她却刻意弄成了夸张的杀人案——把房间的一面全部用血字写满一般夸张是杀人案。

为什么她要这么做呢。正常会对她自己刻意留下许多痕迹而感到疑问——要说的话其实理由也很简单。

留下非常多的痕迹。

这件事本身就是哀川润的目的——也就是说，通过增加需要输入进数字侦探的数据而拖延时间。

足够到下一次案件发生的——时间。

当然，身为机械的电脑它数据处理速度不是人所可以比拟的——可输入数据的毕竟是缶堂他们这些『人类』。

不管怎么都要花上大量的时间——并且还会失误。

不，不是失误，而是错误。

没错。

不论电脑有多么正确，因为它的精密——操作者的，也就是所谓的人工错误是不可能避免的。

需要输入的数据越多，人工错误出现的概率就略大。

「也就是不管科学搜查发展到多先进，冤罪都不可避免的理由——或者说是数字侦探弱点其之三吧。就算电脑不会失败，人也会失败。」

在拼命输入着大量微小数据的缶堂的背后，『犯人』如此说道。可缶堂无视她全力进行着工作。

如果因为挑衅而变得过于激动，情绪化的话。失误的概率相对也会提高——但是她的性格也并不是完美到可以抑制得住激动的。

现在想来，二十三小时后才开始引发案件，为的是通过减少剩余时间让数字侦探和工作人员们着急吧。

就算电脑不会着急——人也会着急。

而且哀川润刻意把那个数字列写得让人不好区分是『1』还是『7』，在现场留下了容易让人失误的证据……。

「留下假证据，对真人侦探当然也是有效的——但对电脑来说更有效。在那方面，电脑可是完全不知变通。」

……不过，发生了数次人工错误，花费了大量时间也是事实。就算如此，SH-43型也并不是小孩子的玩具。

它可是集合了缶堂开发所所有精华的发明。

所以并没有『不知变通』——就像搜索引擎可以有『模糊搜索』应对一样，包含错误的暧昧的情报，虽然要花额外的时间，还是可以应对的。

这点让哀川润也十分意外。

「挺能干的嘛。」

她率直地感叹道。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游戏开始四十二小时之后事件得到解决——不过就缶堂来看，不止是第二个案件，连第九个案件都没能阻止的事让她相当的悔恨。

案件数越多，情报量也就越多。这也是不可避免的事实——

「……不过还是查出来了。犯人就是你。」

缶堂宣布推理回合结束，将工作人员、搜查人员还有『犯人』——别墅里唯一的幸存者哀川润和监视者佐佐集于一堂，开始解谜。她心情决算不上乐观或者向前。

就算如此，『这样总算结束了』成就感还是有的。

虽然查明了犯人，但却毫无赢了的实感。

成了各种非本意的结果（被弄成这样）。不知这份报告能不能从国家那获得预算还值得检讨，可是总算是能下山了，心情是放松了不少——但。

从这个意义来说，安心的还太早了。

所有人集合到客厅，也就是游戏中最初案件发生地方。马上就要开始解密的时候——

此时大意了。

明明此时才是侦探最重要的时刻。

「首先我来解说这里，第一个事件现场的血文字的意思。这个正是事件解决的重要线索——」

不，这事先放在一边。

当做『敌人』，何况还是『犯人』的哀川润就在眼前——开始滔滔不绝地解说的人，最后肯定没有好果子吃。这点小事事前就该调查清楚。

使用一下搜索引擎。

「不过就这个情况，没有好果子吃的不是人是电脑啦——我踢！」

居然踢了出去。

瞬间被踢飞了。

坐在沙发上哀川润站起，用穿的高跟鞋的尖踢飞了正常读屏幕字的缶堂手中的电脑。之后电脑撞上了吊灯——撞上吊灯装饰的笔记本电脑，直接被刺穿没有掉下来。

「…………。…………。…………！？诶！？什么！？」

把握现状足足花了二十秒。

其实理解了的话，这事实际上非常的简单。

哀川润，也就说『犯人』在『解密』时，『杀害』了『侦探』——

「数字侦探弱点其之四——这点是最致命的。顺带一点也是电子书籍不能普及的一大理由。」

哀川润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坐回去之后说道。

「会坏。」

「……还、还说会坏……」

确实坏了。

并不是切断电源啊，炸掉中继车啊这样间接的行为——直接『杀害』了数字侦探。

「纸制的书籍可以保持千年甚至两千，电子数据可保持不了那么久。出点问题可就看不了了。作为保管的话，太不可靠了——就算可以装下两千册，下个雨就全部完蛋了。」

「那、那指的是——电子书籍化的事！侦探应该不同的！这、这样……何止是拔线，直接毁了游戏机就以为你赢了……我才不会认同！就像电脑会坏一样，人被杀也是会死的——」

「那可就难说了。」

哀川润耸耸肩。

「数字侦探名字来源的夏洛克·福尔摩斯是有名的拳击手，还有身怀叫巴顿术的日本格斗技。也就是说，就算跟犯人打了起来，他也具有足够获胜的力量——警察的话，剑道和柔术是必修课吧？也就说要身临犯罪现场，『强大』是绝对条件。」

电子侦探太弱了。

只是聪明的搜查官派不上任何用处。

哀川润这么说道。

「顺便说一下，别想去车里拿后备的电脑了——没踢飞你的头而是笔记本电脑，单纯只是『因为近』而已。」

不过我也觉得如果要闯入缶堂开发所破坏超级电脑本体的话终究有些太过分了——

“…………！”

面对着这样的话语。

面对着这样的暴力，谁都只好沉默。

那就是完美犯罪达成的瞬间。

8

「在往后的时代，个人的知识和分析力将渐渐失去意义——有不明白的东西就到网上去大家一起想。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何况能有成千上万的人帮助。所以我觉得个人需要的也只有臂力了。」

「臂力。」

「就是说，对个人能力的评价会从以智能为标准转变为以技能为标准。所以运动员的荣耀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润小姐，那你会怎么办？」

「嗯？」

「如果是你的话……如果这个案件是由你负责，你会怎样解决？有阻止第二、第三个案件的自信吗？」

「我说啊。别说第二、第三了，我都有阻止第一个杀人案的信心。」

「是吗，如何阻止？」

「在游戏开始时就打飞了『犯人』。反正游戏规则上，最一开始就知道那家伙就是犯人了啊。」

「……那犯规了啊。」

「是的，没有赢。但是就算犯规我也不会让死者出现。不拘泥于胜利和名誉，这才是我心目中，成为超越侦探的名侦探应有资格。」

Miss/ion4/end.

第三卷 人类最强的心跳 哀川润的失败 Miss/ion5 不败的赌徒和失败的承包人

“最强人类”口中的赌运——与本次任务的关联是！？

■■

“你觉得赌博时有流势之说吗？”

“没有。”

哀川润直截了当地回答了佐佐沙咲的问题——地点是哀川润最近扎根的酒店房间。

哀川润在全国都有所谓秘密根据地的私有住所，但是最近因为一点点工作上的麻烦（姑且不提她的工作本身就是个麻烦），所有隐蔽住所都处于覆灭状态，她暂时过着辗转于各种酒店的日子。

常与危机相伴的她以前甚至被说作“哀川润所到之处无不崩塌”，因此省会虽然居无定所，但反而很少像现在这样留宿普通旅店……顺带一提，住的并不是什么套房，而是普通标间。

（虽说这人并没有手头紧张……而且生活方式也相当华丽，但生活本身却格外简朴呢。）

佐佐想着这些，重复了一遍哀川润的速答。

“没有、吗。”

听她这么说，倒是觉得确实如此，但仔细想想，还是有些意外。

“嗯，没有，绝对没有。”

哀川润穿着一身酒红色的套装，姿态粗鲁地横躺在床上，说道。

“这种东西，不可能有吧。幸运和不幸都是偶然的产物，有的只是无情的概率罢了。”

“…………”

是问法不对，佐佐反省着。

若佐佐想让话题朝着自己所期望的发展，就应该问“赌博时是没有流势的吧”——若这么问，哀川润一定会回答：“肯定有吧，你说什么呢，概率？谁知道这种高端的东西啊。”

这人性格直率但相当扭曲……或者只是单纯以调戏佐佐为乐吧。

“话说，这关系到如何定义赌博吧——‘掷硬币连续十次正面朝上，所以下次应该也是正面’、‘这就是正面朝上的流势’，这种只不过是带有希望的观测罢了。”

“但是，实际上——”

佐佐说道。

总之，哀川润似乎只是不想对佐佐所说的话表示同意，所以佐佐故意对她说了些理所当然的话。

“但是，有时会亲身感受到胜负的趋向或走势吧？”

“这个，若是体育运动的话，确实感受过——也就是某方掌握了局势发展的主导权……若把流势换成‘潮流’的话，也就是坊间的流行是由广告公司创造的，类似这种感觉吗？”

“不，不是这种感觉……就是，搭上命运之流的感觉？用最近的流行语来说的话就是——”

佐佐说到“用最近的流行语来说的话——”便语塞了，并不是一时忘了自己想说的话，只是在哀川润面前用这种表达会显得有点愚蠢。

但是仔细想来，如此符合这句话的人也屈指可数吧——

“——是想说‘拥有’吗。”

“拥有什么啊。”

“运气啊……幸运啊……总之就是保证好运的‘某种东西’。”

“‘某种东西’啊。”

哀川润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低声说道——总之没有看着佐佐。似乎很无聊，非常无聊。

虽说正同时“处理”着几份工作的她并不会这么觉得，但或许是因为格外疲惫吧。

那么，占用这休息时间的佐佐完全成了个不识相的家伙……佐佐开始反省，但又突然意识到。

佐佐本来就是被叫来的。

“在我看来，赢的家伙只是赢了该赢的……输的家伙只是输了该输的。由于准备太周到了，所以看上去赢个不停吧，做法各有不同呢，我在赢的时候有赢的理由，输的时候有输的理由，从来没有过该赢的时候输了，该输的时候赢了哦。”

“所谓的拥有其实是‘拥有实力’吗？但是，决胜负时技巧实力不就是附属品吗？被运气和偶然支配……若能与那运气和偶然为伴，便能胜利。这不就是‘搭上了流势’吗？”

“运气和偶然……能够利用这运气和偶然或者能准确应对运气和偶然的人便能成为胜者吧？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我经常背道而驰，所以不是很明白……”

“…………”

佐佐想着这个人似乎最讨厌偶然的胜利了。这人尽管“拥有（运气）”，但也会毅然丢弃。

佐佐这种一本正经的人偶尔会对这份大胆，或者说对这份极端感到憧憬，但是，说到底只是“偶尔”罢了，佐佐非常清楚，非常明白，不能任凭份这憧憬左右自己。

哀川润有时甚至不在乎输赢，这种生存方式看似大胆自由，实际上也具有毁灭性。

哪里是自我破坏，简直是自杀。

至少与创造无缘。

若从这个角度来看，似乎永远不死的、无敌的哀川润——甚至被称为人类最强承包人的哀川润实际上极其脆弱。

或许言过其实了，但是，就算她明天突然曝尸荒野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或许只有佐佐是这么看待哀川润的，但是佐佐也不过是最近才这么认为的。

至少难以想象。

哀川润不做承包人，作为一个人类过上极其普通的家庭生活——

“我的手气基本上很差的。”

“啊啊……这么说来确实如此呢，是指关键时刻会抽到鬼牌的类型吗……”

她跟瘟神附体般运气极差。不过，不管运气好坏，能超越哀川润人生的只有哀川润自己了，这是毫无疑问的。

“或许只有拥有颠覆命运之力的人才会被称作强者……这样的话不管有没有流势都跟胜败无关呢。”

“不过从结果来看，作为普通的评价，还是有‘好运’‘坏运’之分吧。善于雨天踢球的球队正要进行重要的比赛之时正好下起雨来，这时可以说‘运气好’吧。但是，这只是偶然罢了。”

“虽说如此……不，总觉得有什么不同呢。”

“恩？哈哈，话说，你所说的是那个吧，佐佐。是否存在那理论无法解释的‘流势’？”

“理论无法解释……是呢，或许的确如此，只能用偶然来解释。但是，在这世上不是有很多难以言喻的幸运和奇迹吗。我对于这些……”

“幸运和奇迹之所以发生只是概率的问题罢了，正因为过去从不间断地反复进行着无数次试验，所以一定概率上出现了一颗地球……但是宇宙中存不存在外星人就另当别论了。

哀川润的意思是——发生过奇迹并不代表会频繁发生奇迹。

佐佐觉得这人相当怪异。

明明她自己就曾无数次实现看似不可能的奇迹——佐佐想着。

可是，一般人绝对不会进行无数次试验，就哀川润来说，正是因为自己不断反复进行着这种程度的试验，所以才能“实现奇迹”。

普通的人类无法到达引发奇迹的阶段——反过来说，对于能够引发所谓奇迹的人来说这只不过是日常之事罢了。

而且中一等奖的人基本上都是批量购买奖券的……

看似偶然实为必然。

胜者赢该赢的——败者输该输的……

虽然这么说就没意思了……

不，并不是想说这些。

应该。

“虽说失败有理由而胜利没理由，但这不可能吧。我觉得，奇迹之类‘人类智慧所不及之物’说到底都是源于放弃思考。”

“大概是这样吧——应该说，基本上都是这样吧。”

佐佐说道。

此处开始进入正题。

“话说刚才你举了抛硬币的例子……如果存在一个能连续猜中一百次硬币正反的人，不也能称作奇迹吗？”

“……若果没有作假的话。”

哀川润稍微考虑了会儿，说道。

“如果存在连续一百次猜中的‘必然’，那大概是用了假硬币吧——但是，不是这么回事吧？”

“恩，不是这么回事——”

感觉上。

就是这么说的。

“总觉得知道接下来会是正面还是反面——据说就是这种感觉吧。”

“据说啊。实际存在的人吗。“

“是啊。”

佐佐点点头。

“‘他’——是个能在赌场上看出流势的男人。“

■■

“‘他’是——先不说名字，暂且假设他叫‘掌控者（Controller）’好了，因为他在同伴间的俗称跟这个差不多——不对，因为他没有同伴，反倒被对手取了这样的名讳。”

“‘掌控者’啊。”

很合适啊。哀川润说道。

她仍旧面向天花板，并未对这个话题显露出多大兴趣。

太难以捉摸了。

一开始就显得没兴趣，看来这次不会有成果呢。佐佐尽管这么想着，但毕竟是自己起的话题，于是继续道。

有句话叫做聊胜于无嘛。

“‘掌控者’姑且是日本人，但是这人在赌场上名驰海外——但也可以说是恶名昭著。叫做High Roller还算好听，实际上他一直赢一直赢，不断给各处的赌场带来毁灭性的的破坏……在庄家看来，简直是个死神般的人物。”

“……什么是High Roller？”

哀川润问了个相当离题的问题。

佐佐并不认为哀川润不知道那是什么……或许这个问题只是个社交辞令，姑且代替附和。

就算如此，也相当偏题。

“所谓的High Roller就是赌场的常客，也可以说在赌博上挥金如土的客人……而实际上就是这群人支撑着赌场，正因为如此，赌场方面才会给High Roller们提供各种服务……怎么说呢，‘他’之所以超越‘High Roller’而被称作‘Controller’是因为赌场完全没有获益。”

无论如何。

无论如何，他从未在赌场上输过——对赌场来说不会输的赌徒简直就是大灾大难。

“不败的男人呢——让我想起了过去一个老头子，六何我树丸……但是感觉在那家伙和这家伙身上，‘胜负’的意义并不相同……”

“？什么意思？”

“我树丸老先生的胜利是有充足理由的——关键是，他是那种会累积理由的家伙。不管他嘴上说什么。但是这个‘掌控者’并没有理由，总之，就是不明所以，光靠流势和运气取胜吧？”

也就是说——并未出老千。

哀川润说道。

似乎是因为想起了个让人怀念的名字，她的话有点多了起来。这么下去，或许能勾起些什么，无理的传唤也有其相应的价值了。

“是啊，从赌场方面来看，怀疑连胜的客人出老千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完全没有此种迹象。”

“虽然迹象这个词有些暧昧，不过正规的赌场无法作假。我也弄垮过几家赌场，不过，只是采取正面攻击，这里所谓的正面攻击并不是指上阵赌博，而是用物理攻击破坏赌场的意思。”

“…………”

真是拥有些过分华丽的奇闻异事。

完全不想细听。

“‘他’的话。”

半是无视哀川润，佐佐勉强继续话题。

“‘他’的话，实际上不至于搞垮赌场——不管从物理意义上，还是从金钱意义上。在此之前，就被出禁了。”

“出禁？”

“出入禁止……出禁。”

明明自己就被各种地方这么对待，竟然还装糊涂。佐佐对如此提问的哀川润解释道。

“关键是被驱逐了。过强的赌徒会被厌弃呢。据说真正实力强劲的赌徒都是赢得适度的人……若让不懂装懂的我来说的话。”

“不懂装懂的事情尽情说就好——但是，正如你所说呢。我也无法做到这个地步，所以很伤脑筋，不过，能够掌控胜败的人到头来都是活到最后的人呢，也就是说只在想赢的时候赢，其他时候都暂时输着吗……”

“你也不行吗？”

“不行哦。就算勉强能做到在极其不想输的时候不输，但在不想赢的时候还是经常会赢……尽管那家伙被叫做‘掌控者’，但并不能操控胜负吧？”

如果能做到那么可怕的事情，也不会被赌场禁止出入了——哀川润说道。

的确如此。

他能掌控的并不是胜败，而是命运、偶然——奇迹等虚无缥缈的东西。

虽然在佐佐看来这样更恐怖，但哀川润的想法截然相反。

这是价值观不同。

“——不过在我看来，说这家伙能掌控运势也不可轻信。都是周围人这么传言的，本人并没有这么说吧？”

“说法确实有些夸张了，但是，世界各地的赌场都因为他而受到损失倒是真事……而且，现在连生命都要受到威胁了。”

佐佐省略了很多细节，硬是把时间线拉回到现代。

“就在前几天，他回国了了。”

“回国。”

哀川润笑道。

“选择故国作为逃亡地，真事讽刺呢——而且，在日本，赌博是犯法的。”

“…………”

“总之，保持常胜然后隐退吗。真好笑——但是，做了那么多还没被杀掉，感觉真是赢了。换句话说，作为赌徒，保持常胜然后隐退才是完美的‘结局’吧。”

真羡慕啊，她说道，表情并未显得多么羡慕。

“在这层意义上或许可以说‘掌控者’君出色地掌控了胜负成败呢。”

“不，润小姐——就是这一点让人困扰。”

“啊？什么啊，你在困扰？”

这样的话就早点说啊，哀川润总算起身了——就她听到佐佐说困扰后做出可以称作反应的反应来看，佐佐或许应该感激两人之间的友情，但是，恐怕她只是对佐佐的烦恼源头有所反应罢了。

因为哀川润喜欢麻烦事。

而且并不是像名侦探那样喜欢解决麻烦，或者喜欢防范麻烦于未然，她酷爱投身麻烦之中，是个货真价实的冒险家。

“有多困扰啊，说吧说吧，告诉我。”

看上去很开心。

开心地让人冒火。

“该怎么说呢……具体来说，困扰的不是我。”

“诶——这算什么啊。”

哀川润虽然没有再次躺回去，却阴沉着脸，一脸扫兴。

她想要愤怒地说“把我当什么啊”，但是，一想到佐佐把哀川润当什么后，便发现此时此刻两人彼此彼此。

“困扰的是国家吧。”

“国家？话题太大了，已经到了国家的程度了吗。”

“说是国家的程度，倒有些不同……虽说赌博在日本是违法的，但是日本也有许多国家承认的赌钱方式哦？”

“啊啊——这么说来，的确。”

哀川润一副没有想到这点般的表情，点点头。她大概并不熟悉那些合法、或所谓健全的赌场。

哀川润和佐佐对话时，经常装傻。说来，虽然她经常装作无知，但现在或许是真的没有想到吧。

“赌马、赌车以及赌舰？大概就是类似的吧。”

“对……还有赌球。虽然在人对人面对面的意义上偏离了赌博的定义，但是这是种类似‘飞苍蝇’的赌博方式。”（注：飞苍蝇是上海麻将里围观群众赌谁胜的一种说法，意思比较相近）

“总之，如果把彩票之类的也包括在内考虑，国家是禁止亲自决胜负一类的赌博吧。暂且不提彩票，赌马、赌车、赌艇以及赌球在积累数据后能够预测一点，所以并没有排除自身因素……但是，某种程度上还是听天由命……不，应该是听他人由命了。”

“这一点。正是这一点。”

佐佐说道。

“国家很害怕哦，害怕‘掌控者’来国家承认的赌场捣乱——”

“…………”

哀川润沉默了。

原以为她是在脑中反复体会佐佐的话，但似乎并不是如此，这期间她只是在发呆罢了。

“诶？”

她反问道。

“刚刚你说什么？”

“……所以，国家很害怕‘掌控者’会像在海外的数家赌场一样常赌常胜，从而破坏国家承认的赌场。”

“不，那不可能吧。那种公益赌博是先从收益中抽取头钱，然后分配剩余利益，所以，不管形势怎么变化，这种分配系统下庄家应该不会吃亏——所以，不管‘掌控者’君连赢多少次，都不会想赌场那样倒闭。”

况且赌场也不会那么轻易倒闭，根本不可能靠‘飞苍蝇’来保持常胜——哀川润说道，但佐佐也不是不明白。

“虽说如此。”

佐佐如此开场道。

“据说在赌博上，只要存在常胜的人，对赌场来说就会产生坏影响。不是损益的问题，在赌场上‘掌控者’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麻烦——”

“姑且是麻烦吧。不让客人多多少少赢一点，赌场也无法立足吧，但是，若有个客人连续不断地赢着，与其说这种画面不太平衡……不如说会打击其他客人的积极性。”

“正是如此呢。”

佐佐说着正是我的想法，并点点头。

“虽说并没有出老千，而且堂堂正正来赌博，但此时此刻常胜不败看上去就是在出老千。”

“经常说过强的能力等同于耍赖——我也经常被这么说，你那么强太狡猾了之类的……只是很不可思议呢。”

“什么不可思议？”

“被国家提防到这种程度的家伙自然会从表世界销声匿迹，潜藏到地下，意欲沾染违法赌博……但在这方面没有被戒备吗？破坏里世界的平衡之类……既然是里世界的事情，我居然没有听说过，太奇怪了。”

“是呢。不，这才更有问题……‘掌控者’终究是个普通人。”

“和我一样。”

“不……”

佐佐差点就说出了不可能，但是，就其处境来看哀川润确实可以称得上普通人。

没什么背景就做到这个地步——这世上也是存在如此胡作非为的普通人的。

“‘掌控者’相对润小姐更加普通一点——有家人有户籍有居住证，是很普通的普通人。”

“哈……”

哀川润听了这些，不禁发笑。

这就是所谓失笑的感觉。

“居然还活着啊，这种家伙。”

“……是呢。”

一般来说，这种人类……这种普通人类不可能时常参与赌博。不久后，生活、甚至人生都将颠覆——即使常胜不败。

“所谓‘掌控者’也包括顺利掌控人生吗。一般，这种掌控都是由所属的组织来做的吧。”

“没有这种组织吗。”哀川润问道。

“没有。”佐佐回答道。

“终究是个普通人呢……而且，正因为是普通人，才完全不涉及违法赌博。赌场在海外是合法的所以才会去，呆在严格禁止赌博的国家时，完全不会参与。在这层意义上真是品行端正呢。”

“品行端正的赌徒吗……奇怪的形象呢……而且，正因为靠这个一直赢着，不，就算他只徘徊于表面健全的赌场，也亏得他能还活着啊。”

“被你这么说，‘他’也会觉得光荣吧——话说，润小姐。”

“干嘛。”

“现在让我回到最初的问题……你觉得赌博时有流势吗？”

“…………”

这次她并没有立刻回答。

虽然并没有囫囵吞枣般接受佐佐所说的话——但是，如果这种人物真的存在，就算是哀川润也会改变想法吧。

应该说不出‘没有’。

“没有。”

可是。

实际上，回答只是慢了一秒——哀川润的答案并没有改变。

“才没有那种东西——如果有人能掌控那些并常胜不败的话，那么那家伙就是个可恶的骗子。”

“…………”

原来如此。

就算现实中存在流势，而且有人拥有能够看破流势的能力，这个人也会像这样无视这一切吧——佐佐想着。

若要说有没有运气，当然是有的，但是哀川润更为固执。

■■

这种对话之后忽然之间便展开了“哀川润VS掌控者”的真实场景。这是因为佐佐本来就是为此行动的，她从上司——不如说是从更上层的国家权力接受了命令。

老实说，自己不想再做哀川润的服务窗口了，但是，正是因为哀川润自己似乎是如此实行的——“要找我的话，就通过沙咲”——所以难以拒绝。

因此，确实获得了强大的后盾，但也总是忙于善后处理——话说回来，不管怎么想这都超过了一个警察的职责范围。

顺带一提，哀川润之所以突然叫来佐佐并没什么特别，只是为了提供情报罢了。哀川润为了把在现在投身的工作中所获取的犯罪情报交给佐佐才把她叫来的——对方似乎也有要事，所以以为这次也容易说出口，也正因为如此，这件好事才显得非常突然。

不管是好是坏，这个人就是喜欢惊喜。

首先，她不会如预想般行动，也不会说意料之中的话——就这次的事来说，如果佐佐一开始就提出“可以和叫做‘掌控者’的赌徒交战一回吗”，虽不能断言，但很有可能会断然拒绝道“太忙了，不可能”。

佐佐这么想着。

虽然她是个接受委托的承包人，但她的反复无常、或者说极具反抗精神的态度到底是想怎样啊，而她在心中始终贯彻、甚至已成为性格的一部分无可扭转，所以佐佐也无话可说了。

特别是这次进展顺利，所以佐佐难以抱怨——劳神劳心，不可估量。

忽然之间。

准确来说是当天傍晚。

尽管称不上真正的“忽然之间”，但是也太快了。哀川润听完佐佐的话后立刻伸手拿过床边的电话，给某处打电话，安排一决胜负的场所。

然后对佐佐说。

“那么，快把那个叫‘掌控者’的家伙叫来——反正这边斑鸠之类附近的家伙会尾随的吧？”

（当机立断，雷厉风行……大胆无畏甚至不看事态发展不去察言观色，毫不犹豫便采取些一不小心便功亏一篑的无谋行动——）

为什么哀川润以前能如此自由自在地采取行动呢，真是不可思议。她在采取高风险并伴随死亡的行动时，从未有过不安吗——佐佐如此思考着。

对此她觉得：

“她肯定能看见我看不见的东西，并且靠着这份信念行动，所以尽管外界看来危险，但润小姐自己完全没有正在冒险的自觉。”

这个便是对此的作答吧，然后她接受了这个答案(没想到这次她自己也有说)，但是最近不禁觉得或许并不是如此。

总而言之——哀川润享受麻烦，且乐在其中，她只是故意增加危险，故意降低成功率罢了。

换言之，就是并不想成功。

这么说来，从哀川润所拥有的实力来看，人类最强承包人的工作状况即成功率似乎相当之低——尽管有传言说那是因为哀川润实力过高，大多数情况下工作本身都不能称为工作，但原因竟是哀川润并不以成功本身为目标的独特个性。

虽然在委托人看来这让人相当头痛吧……

（润小姐就算了，更不可思议的是“掌控者”竟然爽快接受了这种荒唐的邀请——）

地点选在哀川润所住的酒店——只是房间有所变化。普通标间对于接下来的“一决胜负”来说过于狭窄了。

房间里只有哀川润、“掌控者”、以及包括佐佐在内的几名警官。所以，要说有没有危险的气氛，其实是没有的——若说气氛紧张，确实难以否定的。

“……居然敢来，还若无其事的。”

哀川润自己把对方叫来，并平静地说道——隔着桌子对着对面的“掌控者”。

“……无所谓。”

“掌控者”淡然回应着她那挑衅的话语。

“合法的话——都差不多。”

“啊？”

“我只是赌博中毒罢了……只要合法而且有地方，在哪里都一样……”

“……嗯哼。难不成是指不管去赛马场还是来这里心情都差不多吗——说得好。”

好像很开心。

哀川润似乎乐在其中。

与此相对——“掌控者”似乎并不快乐，反而看上去很无聊——再加上本人比照片上看上去年轻得多，总觉得像是被叫到老师办公室的高中生，看上去无精打采的。

至少不像是背负着给海外多家赌场带来巨大损失这种传说般逸闻。

“据说你能看出赌局的流势……总之你觉得自己能赢才来这儿的吧？”

“……稍有偏颇。我似乎被误解了，请允许我解释……”

“掌控者”说道。

他并没有述说英勇事迹般自吹自擂的感觉，反而像是在说为了顺利进行不得不说些不想说的事。

“赌博时我并不是常胜不败的——只是合计为赢罢了。能赢的时候尽量多赢点，会输的时候尽量少输点，只是反复如此而已。”

“也就是说总体来看并没有输咯。别莫名其妙谦虚，这是更改设定。”

“…………”

虽然并不可能接受哀川润的这番话，但“掌控者”沉默了。虽然哀川润似乎毫不在意，但刚才“掌控者”不经意间的一番话是多少赌徒想做也做不到的啊，一想到这里，佐佐的背脊便掠过一阵凉意。

“控制胜率。”

“掌控者”沉默以对，但哀川润又继续说着，完全不看气氛。

“虽说能做到如此的家伙才是最厉害的——不过，你总是赢不觉得太过火了？至少经历几次‘合计为负’吧，都到了被国家监视的程度，今后会很难熬吧。”

“不会——因为。”

“掌控者”说道。

“若我能在此赢过你，我就能重获自由之身了吧？我就能——不受监视，自由赌博了——是吧？”

说罢，“掌控者”看向佐佐。

佐佐是在场最有发言权的人，虽未自报家门似乎已被看穿——这眼力真是不容小觑。

也算是反抗，佐佐并未出声，只是点点头。

尽管如此，“掌控者”也没有显得很开心。像是在检查机器的机动性般，视线又唰地回到对手哀川润身上。

“但是。”

哀川润插话道。

“如果我赢了的话，你这辈子都不能赌博了哦。”

“没问题。”

“掌控者”爽快定下了这足以左右今后人生的赌约，佐佐还是觉得他深不见底——但是没人顾及她的 想法——赌局平稳进行中。

“如果能让我提一个条件的话，那就是不要进行一次决胜负。”

“掌控者”说道。

“正如您所知，我是个看‘流势’的赌徒——所以若是不能看‘流势’的一次决胜，就不能保证肯定会赢了。”

“可以。”

哀川润爽快地接受了。

事已至此就有些不负责任了。

“这场赌局本来就是测试你的能力是不是真的——是吧？”

哀川润说道，这次换做哀川润瞥向佐佐。

确实如此，但正因为如此，忽然被扯进话题很是尴尬，实在不知如何回答。

“放心吧，‘掌控者’，如果你能总体上赢过我，就承认你能看出流势。”

“……本来就没想过要得到承认。”

“话说，你觉得赌博是什么？”

此时此刻，“掌控者”因为哀川润逼问般却又相当笼统的突击提问而露出惊讶般的神情。

他一副惊讶的表情，并未作答。

或许这才是真正难以回答的问题。

“啊啊，不——并不是什么策略，只是问个问题。什么是赌博——换句话说，怎样才算赌博。比如说下将棋的时候，若赌钱就算赌博了吗？如果说足球彩票是赌博的话，那么因百米跑冠军而获得奖金，又算不算赌博呢？

“说到底，什么是赌博？赌博似乎就是赢了能得到些什么，输了又会失去些什么——然而，完全靠实力决胜负时，便难以称为赌博了吧。比如说将棋……若只是少许懂得规则的我挑战将棋的赌局，只是单纯胡闹，不成赌局吧。是呢……若不是在一定程度上被运气左右、若没有逆转的可能性，若没有一定胜率就不能叫做赌博吧。”

“呵呵，大概就是这样吧。”

这么说着，哀川润从口袋里拿出五百日元的硬币，并放在桌上。

“那么就选择简单的赌法吧。比猜拳更简单却更一目了然的赌法——投硬币，赌正反，然后不断反复。”

“不断？”

“是的，不规定次数。次数越多你所谓的‘流势’不就越明显吗？”

试着合计为赢吧，哀川润说道。“掌控者”同意后，便检查起这枚五百元硬币——确认有没有作假——然后以自始至终都极为淡然的态度，自信满满地说道。

“好吧。”

■■

从结果上来看哀川润输了。

应该是输了。

至少在现场的佐佐看来，很难说那种结果是哀川润赢了——然而、但是，她好好完成了佐佐或者说国家给予的任务。

“掌控者”签署了一份具有法律约束力的文件，上面写有今后一生都不在日本国内赌博。

抛硬币由于过于简单，所以不存在技巧问题。

若要说概率的话，明显各是百分之五十的概率，这概率不可动摇，完全听天由命。

但是，“掌控者”开始还是百分之五十的正确率，但是随着不断重复次数不断增加，正确率无限逼近一——好像真的能看见“流势”似的。

虽然佐佐自己多少对命运或者运势抱有怀疑态度……但是，似乎硬是被说服，承认那是现象。

但是。

哀川润毫不在意不断猜中的“掌控者”，不断投着硬币。哀川润猜中硬币正反的概率非常普通，所以各自的胜率越拉越大——但是她并不介意，于是一直赌下去。

一直。

一直，直到过了一星期。

直到“掌控者”体力不支，猛然倒下，一直赌着。

“总而言之就是‘筹码优势’——此处的筹码不是金钱，而是体力。那家伙深信不疑次数越多、越是反复试验、越是持续不断自己就越有优势。”

“……真罕见呢，润小姐居然没有正面攻击……我还以为肯定会通过和‘他’的胜负证明不存在流势。”

“偶尔需要变一变嘛。”

“……基本上正面对决也能赢吧。若有润小姐的动体视力，硬币正反什么的简直百发百中啊。”

“哈哈哈，深信流势啊命运的家伙基本上以此为信仰了。就算我从正面获胜，在这层意义上他是不会承认自己输的，而会说‘今天只是运势不好’吧。必须让他体验无法认同、难以接受的失败——所以有必要从另一个角度下手。”

“比体力啊……但是，真可怜啊。”

“啊？”

“‘他’明明没做什么坏事，只是因为太善于赌博，就再也不能在这个国家——在自己的故乡继续赌博。”

“我并不觉得他可怜。我说过太强的人会被认为是耍赖，我并不认为这是错的。拥有如此实力的家伙不断在表世界狩猎，对于我来说有违常理，就像是拥有高等级能力却不断猎杀初学者的游戏玩家——说不定，那家伙会因此对表世界痛下决心呢。”

“难不成是为了这个才这么做的？”

“并非如此，对我来说，那家伙还是退出赌博界为好。”

“为什么？”

“能赢的时候尽量多赢点，会输的时候尽量少输点——他如诉说理想般讴歌着这些，但是要我来说完全是偏离目标，这是一种以为还有下次的思考方式。流势这个词语本身就宛如川流般让人联想到前方或者未来——但是，并不一定有前方或未来。”

“…………”

“该赢的时候一定要赢。无法一次决胜负的家伙称不上赌徒。”

Miss/ion5./complete…?

第三卷 人类最强的心跳 后记

网译版 转自 百度贴吧

翻译：灰烬莫逆拉

不论怎么想，哀川润都不能算是伟人。但当我们偶然间想起伟人的时候，似乎也不会将他们的整段人生都囊括起来进行联想。我们往往会将伟人一生中的某个特定时刻、某个特定事件，或者某项特定的功绩挑选出来——这种挑选通常很随意，要说的话，就是简略地回忆伟人。要说的话，就是伟人的简化版本。当然，没有必要特地将伟人们的整段人生一一总结起来再去敬仰他们，所以就这么回忆他们的缩影就好，但是，那虽然是伟人，却也形同他人吧。如果只看某一特定时刻、某一特定事件、某项特定功绩的话，肯定也有其他人做过类似的事情吧。不过，不论是哪位伟人，又或者是其他的什么人，任何人在十几岁的时候说的话和六十多岁的时候说的话都是完全不同的，就像不相干的两个人一样，伟人也应该有并非伟人的时期才对。不过嘛，如果说这段时期和那段时期所说的话完全相反，或者说这位伟人曾经犯过什么错误，把这些令人失望的伟人轶事简化成片段来讲，听起来也会让人有些失望。最终，当我们在谈论伟人时，其实是在谈论伟业，而不是伟人本身吗？看似在崇拜一个个的人，实际上可能是在总结人类的历史。

话说回来，这是以人类最强的承包人哀川润为主角的短篇集第三卷。虽然所有的故事都曾在《梅菲斯特》上发表，但回头看看，这是一位和戏言系列时的哀川润不同，和人间系列时的哀川润也不同，却仍然是同一人物的哀川润，这种感觉真是不可思议。这个人有过不是最强的时候，也有过超越最强的时期。因此，才会有《人类最强的心跳》、《人类最强的心动》，以及《哀川润的失败Miss/ion 3. 幸福得要死》、《哀川润的失败Miss/ion 4. 和数码侦探的智力较量》、《哀川润的失败Miss/ion 5. 不败的赌徒与失败的承包人》。每个故事看似在做完全不同的事情，甚至有时看起来是在做完全相反的事，但把它们放在一起看，却又能看到一脉相承的联系，真是不可思议。

回想起来，哀川润这个角色我已经写了十五年，这也意味着插画师竹老师也已经画了十五年的哀川润，感激之情无以言表。希望读者们也能继续阅读下去。

西尾维新

第三卷 人类最强的心跳 插图